在瞭望塔上停留了大約半小時,朝陽終于舍得從天邊冒了出來,懶洋洋地向世間投來第一抹光輝,如熟透的櫻桃般鮮艷誘人。
就連空中那成片成片的烏云,也被映照得宛若朝霞,煥發(fā)出別樣的精彩。
聞見清晨氣息,躺在甲板上休憩的海盜們也紛紛爬了起來,伏在護欄邊享受一天中最美的時光,只不過今天沒有可口的早餐了,因為在昨夜的狂風惡浪中廚具都損壞了,餓的話只能吃兩塊干面包墊墊。
然而,這絲毫影響不了大家觀景的興致,他們一手拿著水壺一手抓著干面包,邊吃邊聊,從臉上的喜悅來看,仿佛已經(jīng)忘卻了昨夜的痛苦和絕望。
喬伊佇立在瞭望塔上,靜靜看著這群經(jīng)歷過生死的同伴,忽然想起雷諾德曾經(jīng)說過:想成為一名合格的海盜,必須學會自救。
自救,不僅是要學會處理傷口,更要懂得心靈上的自我治愈。
在任何絕境下都不放棄,能夠忘卻所有煩惱和悲傷,勇于承受失去同伴的痛苦,才是雷諾德口中的合格的海盜。
雷諾德向來以海盜自居而不是冒險家,那是因為他明白,雖然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家鄉(xiāng),但犯下的罪孽是洗刷不了的,對此,他選擇坦然面對。
無論今后是怎樣的結(jié)局,都不后悔。
他對阿伯丁家族充滿了仇恨,然而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始終保留著一分善良,使得他不愿無節(jié)制的殺戮。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扛起海盜大旗,就無法阻礙殖民者發(fā)展的腳步,那樣的話家鄉(xiāng)早已岌岌可危,哪還撐得到今天。
面臨抉擇,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背負起獨眼幽靈的惡名,通過殺戮敵人來保護自己所在意的人。
就算是上帝,也只能二選一。
感受著海面的吹拂,喬伊將視線從天邊移開,落在雷諾德那張滄桑的臉龐上,驀然想:他,不就是我想要成為的英雄嗎?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著實讓喬伊小小的驚訝了一下,之后欣然微笑。
在這段朝夕相處的航海時光里,不知不覺間,雷諾德在他心中的地位漸漸和阿曼齊平了。
雷諾德皺起眉頭,看著這小子奇怪的神情,不明所以,但也沒什么興趣去問,仰脖灌了口朗姆酒,眺望遠方。
海上的日出,那么美。
可惜,美好總是短暫的。
經(jīng)歷了不到兩小時的寧靜,海風再次變得躁動起來,巨大的船帆隨之抖動,發(fā)出呼啦啦的響聲。
不一會兒的功夫,烏云便遮住了剛升起不久的太陽,天色驟然暗了下來,密密麻麻的雨點從天而降,令人猝不及防。
天氣突變,海盜們迅速跑回船艙披上油布斗篷,守在甲板上拿起望遠鏡觀察遠處的礁石,同時還有部分人乘坐小船趕在前頭,探測水下是否存在暗礁,以確保航行安全。
雷諾德仍然親自掌舵,雙手搭在舵盤上,從容不迫地凝望著前方的海面,根據(jù)船員匯報的信息調(diào)整方向。
這片海域雖然礁石眾多,風浪卻不算猛烈,航行起來很平穩(wěn),遠遠比不上昨晚那么艱險。
但船員們絲毫都不懈怠,甚至比昨晚更警惕更仔細,因為每個人都明白,一旦觸礁,那就是滅頂之災(zāi)。
雷諾德在掌舵的同時,還抽空繪制了航路上的礁石分布圖,方便以后的冒險家到此航行。
新航路,該怎么命名呢?
思忖許久,他磨了磨筆尖,在海圖的右下角認真寫下——巴蒂航路
巴蒂是誰?誰也不是。
它的意思是:同伴。
雷諾德不想學從前那些偉大的冒險家,以自己的名字來命名新抵達的地方,比如麥哲倫海峽、塔利亞布島。
能平安通過傳說中的死亡海域,靠的是全體船員的共同努力,這份榮耀應(yīng)當由大家來平分。
寫完,雷諾德放下筆,握住結(jié)實的舵盤。
這時一陣疾風鉆進窗口,卷起剛剛繪制好的海圖,如一片落葉般悠悠飄落。
雷諾德彎腰撿起,為了讓它安分一點,用酒瓶壓住。
之后,他抬起頭凝望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微微蹙起了眉頭,不經(jīng)意間,心頭升騰起隱隱的不安。
自從進入礁石區(qū)后,航行就一直沒受到什么阻礙,完全不像傳說中的那么兇險。
然而在過去的兩百多年中,無數(shù)冒險家想要闖過死亡海域,他們中有些人頂住了狂風巨浪,但最終都葬身在了礁石區(qū),究竟是為什么呢?
想到這些,雷諾德深吸一口氣,面色凝重。
航行得越平穩(wěn),便越是令人忐忑。
他再次抬起頭,暴風雨來臨后的天空是那么昏暗,海洋也隨之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黑色,平靜得可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氣息,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預(yù)示著災(zāi)難的降臨。
他抿了口酒,陷入深思。
正當他猜測各種可能性時,猝然!
像是受到了某種沖撞,船身劇烈顫動了一下,使得桌上的酒瓶失控般掉落在地,啪的一聲摔碎。
旋即,只聽甲板上的海盜們突然驚呼起來,神色慌張的四處亂跑。
“鎮(zhèn)定!”
雷諾德心頭一緊,把頭伸出窗外高聲詢問:“怎么回事?!”
“好像是觸礁了,在船尾!”海盜倉皇回應(yīng),而后迅速向船尾奔去。
船尾?
雷諾德心生疑惑,船一直在向前航行,船尾怎么可能觸礁?剛才的顫動一定是因為受到了撞擊。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立刻印證了他的想法。
甲板上的人們還沒站穩(wěn),便感受到了一陣更猛烈的震顫,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是從水下傳來的。
雖然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雷諾德必須趕快操控船舵改變航向,避開之后再進行檢查。
然而他驚詫的發(fā)現(xiàn),船舵失控了!
不管他用多大的力氣,舵盤卻像是被卡死了,始終巋然不動。
他明白,一定是水下的舵葉損壞了。
片刻都沒遲疑,他以最快速度披上斗篷,登上甲板頂著暴雨跑向船尾,擠進人群趴在護欄邊,往黑漆漆的水下看去。
海面平靜,宛如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你們幾個,去抬一箱防水炸藥過來?!彼谅曄铝?。
很快的,炸藥箱被搬了過來,在斗篷的遮擋下,雷諾德拿出一大包點燃,待引信快要燒完時迅速把它丟進海里。
轟!
在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水花四濺,隨即人們看到水下明顯躁動起來,幾秒后,一扇外形美觀的背鰭浮出水面。
雷諾德瞇起眼,辨認了一番。
原來,是一條體長接近五米的巨型劍魚。
它強壯有力的尾柄被炸傷了,因而無法逃走,只能掙扎著拍動幾下,掀起陣陣浪花。
它的上頜又尖又長,如寶劍般鋒利而堅硬,足以刺穿五十厘米厚的木制船底。
剛才,它在水下以每秒三十米高速移動,上頜撞向船身正中舵葉,導(dǎo)致舵葉損壞卡死,船只失控。
明白是劍魚闖的禍后,海盜們紛紛松了口氣,慶幸不是觸礁或者碰上海洋巨獸。
大家臉色都變得輕松起來,唯獨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阿奇爾。
阿奇爾有些失望的樣子,離開人群獨自走回船艙,默默翻起了自己的那堆舊書。
“好了,拿魚叉控制住這只大家伙,把它弄上來當午餐,它的肉比格陵蘭鱈魚還要美味?!?br/>
說罷,雷諾德闊步去倉庫取出工具箱,準備等大伙兒把劍魚撈上來后,潛入水下去修理舵葉。
算起來,這艘船陪伴他足有二十年了,他是最了解它的人,所以在這艘船上,他是最棒的修理工。
由于暫時無法控制航向,船員們只能先降帆停船,等待舵葉修好之后再繼續(xù)航行。
劍魚的性格是兇猛頑劣的,即使受了重傷,卻依然不放棄抵抗,全力拍打尾柄進行抗爭,有個人差點被它的上頜刺中腹部,驚險極了。
海盜們沒有捕捉劍魚的經(jīng)驗,嘗試了好多種辦法,足足花了半小時才勉強把它弄了上來,抬到寬闊的前甲板上,帶著一顆好奇的心,圍著它仔細打量。
“看,它的嘴比矛還長?!?br/>
“邁特你真是個蠢貨,那不叫嘴,叫上頜,是它用來攻擊敵人的武器?!?br/>
“哦~雷諾德船長說它比格陵蘭鱈魚還美味,該怎么吃呢?”
“烤或者焗,配上點炸焦的薄荷葉,味道棒極了!”
在手下們你言我語的時候,雷諾德已經(jīng)穿戴好了防水用具,準備順著繩梯下水。
喬伊佇立在他的身邊,魔怔似的凝視著海平面。
“喂,你怎么了?”雷諾德拍拍他的肩膀,關(guān)切道。
“感覺有點不對勁......”
“哪里不對?”
“我們的帆早就降了下來,船身卻還在移動,而且速度越來越快了?!?br/>
“這很正常,是被海浪推動的?!?br/>
“不,這些海浪跟平常見到的不一樣?!?br/>
“是嗎?”
雷諾德不以為意的笑了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在黑漆漆的穹頂之下,海面顯得尤為陰森。
停滯少頃。
他的笑容頓時僵住了,獨眼中驟然涌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屬實,他立刻丟下一切火速奔上瞭望塔,拿起望遠鏡認真觀察周邊的海面。
看清所處的境況后,他呆呆地矗立在海風中,嘴皮輕輕顫動。
“我的上帝......”
在三十多年的航海生涯中,他從未遇到過這種自然現(xiàn)象,無論是百慕大的離奇風暴,還是世界最南端的冰封航道,都沒能讓他有過此等程度的震撼。
情不自禁的,他在心底驚嘆——不愧是,死亡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