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向高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大好看,因為方從哲的口氣當(dāng)中,透著一股淡淡的不屑,似乎在他的預(yù)料當(dāng)中,李廷機的那一番話傳入皇帝耳中,決起不到什么好的效果。
“方兄這是何意?李兄行事雖有不妥,可陛下并非不講情面的嚴(yán)苛之輩,即便是看在李兄一片為國之心,心中怒火也該稍稍紓解一二罷!”
強壓下心頭的不悅,葉向高開口問道。
“一片為國之心?葉兄真的如此以為嗎?”
方從哲卻是淡淡一笑,眼角掠過一絲嘲諷,反問道。
頓了頓,卻是微微嘆了口氣,語氣有些復(fù)雜。
“世間之事,皆為私利,世間之人,皆有私心,無論李兄說了什么話,老夫只問葉兄一句,若沈朱二人倒臺,最終得利的人是誰?”
“這……”
葉向高臉色頓時一滯,有些無言以對。
不錯,方從哲此言雖然誅心,但是卻不無道理,作為唯一一個已入內(nèi)閣的帝黨,沈朱二人一旦倒臺,李廷機必定會順勢而上,提升在內(nèi)閣當(dāng)中的話語權(quán)。
這一點是鐵定的,無論李廷機拿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無法改變的。
“即便如此,也不能說李兄就是為了一己前途而為吧,沈朱二人倒臺,固然對李兄有利,但是浙黨為禍朝堂,沈朱二人執(zhí)其牛耳,若二人倒臺,浙黨必遭重創(chuàng),到時朝堂靖平,亦是國之幸事,為大局故,李兄所做亦稱不上錯吧?”
半晌,葉向高方才緩緩開口,拿出了一個勉強看起來合乎情理的理由。
不過話音剛落,卻被方從哲立刻堵了回來。
“今上有意整改稅賦,補充國庫,當(dāng)此之際,內(nèi)閣須得求穩(wěn)為上,然李爾張卻逆勢而為,意欲裹挾我等與內(nèi)閣輔臣相斗,到時朝局動蕩,今上整改稅賦之舉必然擱淺,如此為之豈是顧全大局之舉乎?”
方從哲的態(tài)度咄咄逼人,但是葉向高卻不得不承認(rèn),他說得對!
若為大局,此刻應(yīng)當(dāng)要做的事情,當(dāng)是配合今上整修稅賦,而非是執(zhí)著于浙黨之上,李廷機此舉,必是存了私心無疑。
片刻之后,葉向高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蕭索說道。
“何苦來哉?明明只需靜待幾年,李兄自可再進一步,又何必如此著急?”
他很不明白,為何李廷機會如此心急,還是那句話,內(nèi)閣眾人皆已垂垂老矣,再過幾年,帝黨便可順理成章的以年齡為由要求他們致仕,這個理由即便是拿到士林中說,也是理直氣壯的,何必在此時四處樹敵,逆勢而為。
倒是方從哲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葉兄你或許不懂,但是老夫卻是感同身受,李兄此舉固然有其私心,但是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啊……”
雖然方從哲稱葉向高一聲葉兄,但是實際上,他比葉向高要大上七歲左右,之所以如此互稱,是遵了士林規(guī)矩而已。
葉向高到現(xiàn)在滿打滿算不過四十三歲而已,距離七十五歲致仕之齡,尚且有三十多年,也就是說,他的仕途之路還長的很,所以沒什么感覺。
但是對于李廷機這樣年齡已逾六十的人來說,留給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感嘆了片刻,方從哲繼續(xù)問道。
“仕途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對李兄來說是如此,對你我來說亦是如此,葉兄可知,此番欽差人選,圣意屬誰?”
“這……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是韓爌吧!”
葉向高皺眉,思索了片刻道。
毫無疑問的是,這次的欽差是一趟大功的差事,若是能夠辦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回京之后升遷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在帝黨當(dāng)中,有這個資歷的人并不多,而韓爌便是其中把握最大的一位。
無他,今上潛邸之時,便對于韓爌多加贊賞,而按照慣例,天子登基,要對東宮舊臣予以安排,但是迄今為止,對于十分倚重的韓爌,今上卻依舊沒什么動靜,可見必有大事要托付于他。
“不錯,以韓爌的資歷,雖有從龍之功傍身,可若轉(zhuǎn)調(diào)閣部,無非是各司郎中或掌道御史而已,但是此番事情特殊,朝廷諸公對于稅賦之事十分重視,故而欽差本職必不可低,至少當(dāng)是僉都御使方可撐得起場面,而對于韓爌來說,僉都御使雖然算得上超擢,但也并非不可接受……”
方從哲點了點頭,道。
“加之如今都察院屬官空缺,萬世德升任左都御史之后,都察院便空出兩個副都御使的空缺,而韓爌若能將這趟差事辦妥,便算是間接促成了罷黜礦稅的大功,挾此大功回朝,又有陛下支持,這個副都御使的位置,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甚至于就連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國朝慣例,右副都御使多為在外巡撫加銜,有品級而無實權(quán),而左副都御史則不同,左副都御史乃是掌院副都御使,算得上都察院名正言順的二號人物,又是科道清流,還是京官,算得上為數(shù)不多頂級官職之一。
而韓爌的年紀(jì)比葉向高還要年輕,如今不過三十余歲,如此就算是慢慢的熬資歷,也能在五十歲之前入閣,運氣好的話,六十歲之前接任首輔也不是沒有可能。
話至此處,方從哲也不得不感嘆,這便是簡在圣心的好處了,只要得了皇帝的青睞,升遷的速度簡直連銓選的規(guī)則都限制不住。
更可怕的是,皇帝為韓爌設(shè)計的這套升遷規(guī)程當(dāng)中,雖然偶有違規(guī),但是總體來說,都在可接受的范圍內(nèi),仍舊是按照國朝升遷的基本規(guī)則來的,也就是說,韓爌升遷的速度雖快,可卻是受到整個文臣士林認(rèn)可的快。
也就是說,如果韓爌真的能夠?qū)⑦@次的功勞撈到手的話,用不了幾個月,就能和他們這些王府老臣并肩而立,成為帝黨當(dāng)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到時候帝黨就不是三大巨頭,而是四大巨頭了!
“方兄的意思,難不成李兄是為了這個才……”
葉向高打了個激靈,有些難以置信的開口。
方從哲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悠悠的道。
“內(nèi)閣當(dāng)中剛剛傳出了旨意,陛下詔諭內(nèi)閣,一條鞭法試行之地定為蘇州府,命吏部將欽差候選人擬送內(nèi)閣,由內(nèi)閣議定之后稟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