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信號不好，報紙雜志更不用提。數(shù)日之后常歡從外面帶回來幾份報紙，鄧廷歌才知道一刀未剪的《久遠(yuǎn)》已經(jīng)引爆了輿論。

    “揭秘《久遠(yuǎn)》背后的創(chuàng)作團(tuán)隊(duì)：以心成事”“廣電：不剪《久遠(yuǎn)》是尊重歷史”“《久遠(yuǎn)》導(dǎo)演專訪：我想拍一部走心的電影”……溢美之詞看得鄧廷歌頭暈。他在拍戲間隙把所有的報道都過了一遍，大概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

    《久遠(yuǎn)》確實(shí)經(jīng)過了很嚴(yán)格的審核過程，但是在審核的那段時間，上面下了一份新文件，關(guān)鍵詞是“正視歷史，尊重歷史”。陳一平和他編劇組的人整裝出發(fā)，在審核人員面前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周。他們說朱路的那本字典，說他日記里所寫的那些鮮活而青春的人們，說電影改編的意愿和原因。

    陳一平所說的一切鄧廷歌都在討論和拍戲過程中聽他說過很多次。他覺得陳一平最厲害的一點(diǎn)是，他心里有個宇宙，他就能把這個宇宙展示出來。所有的改編細(xì)節(jié)都合情合理，互相呼應(yīng)，每一個鏡頭經(jīng)過琢磨，甚至鏡頭中的寓意他也充分考慮，絕不晦澀：為了讓《久遠(yuǎn)》順利拍好、播出，陳一平對這個故事的邊邊角角都深入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鄧廷歌知道這些東西事實(shí)上并不能說服審核人員。每個人看片的角度和立場不同，看到的內(nèi)容和內(nèi)涵也是不同的。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份文件，陳一平的這個作品說的是往事，但巧妙地回避了那些真正有沖突的地方，完全是在說人，說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冷漠或熱烈，坦白或隱晦。他將三個主角的死亡都模糊處理了，強(qiáng)化了悲哀，弱化了憤怒。

    “導(dǎo)演是一個搭積木的人。我心里有一座城池，我就會想把它呈現(xiàn)出來。我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城池，然后我才會去想，這里怎么建造，那里的材料怎么來?！标愐黄皆谠L問中說，“等到電影上映之后，很多人都會看到這座城堡。我的目標(biāo)是，讓他們看到的和我心里所想象的，盡可能一致。”

    鄧廷歌把陳一平的這個訪問放在自己床頭，睡前有時候會看幾眼。陳一平在片場里特別愛抽煙，有一次看到陳一平和一堆人圍在墻角抽水煙，咕嚕嚕咕嚕嚕的，鄧廷歌也湊過去試抽，一口下去涕淚橫流。他就保持著滿臉是淚的狀態(tài)，蹲在日頭照不到的墻角聽陳一平和編劇組的老師講故事。

    那是他沒聽過的、但很好很好的故事。

    鄧廷歌現(xiàn)在相信自己確實(shí)是個很有運(yùn)氣的人。遇到羅恒秋，遇到鐘幸，遇到陳一平，每一個都令他改變，帶他看到新天地。

    《久遠(yuǎn)》出乎意料的順利讓鐘幸開心炸了。

    開心到在辦公室門外看到方仲意的時候，第一反應(yīng)不是把他趕出去，而是讓他走進(jìn)來。

    方仲意帶來了自己的單曲demo給鐘幸，鐘幸說我不要。

    方仲意：“是我給《古道熱腸》寫的主題曲?！?br/>
    鐘幸：“……什么？！”

    他嚇了一跳。方仲意以前寫的都是情歌，有時候會寫幾句“把世界掀翻/來給你看看/里面的腐爛”之類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他的受眾還是更喜歡他的情歌，溫情繾綣，好唱又好聽。前段時間他還看到自己戲里的演員把扣扣簽名改成了“在最長的雨里/在命運(yùn)之中/遇見你”。

    酸得他發(fā)抖。

    他不會告訴那個剛剛墜入愛河的年輕姑娘，那兩句詞是方仲意在自己的床上寫成的。當(dāng)時外面下著暴雨，方仲意剛剛從夢里驚醒，瘋狂地在床頭上扒拉紙，結(jié)果只找到了筆。他把鐘幸的被子掀開，在他的手臂上刷刷刷地寫字，涂涂改改，把一首口水情歌的一半歌詞都寫完了。

    鐘幸記得第一次見到方仲意的那天也是個雨天，心里軟成一灘，問他“寫給我的嗎”。

    方仲意茫然地抬頭看他：“當(dāng)然不是啊?！?br/>
    后來才知道，他和當(dāng)時正在追求著的男朋友也是在雨天認(rèn)識的。

    這些事情想來也十分諷刺。鐘幸問他來就為了給自己聽歌么，因?yàn)樽约盒那楹芎?，還給他倒了杯白開水。倒完之后想想，慈悲地扔了幾片茶葉。

    “嗯?！狈街僖庹f，“第一次寫這種類型的歌，想給你聽聽，給我點(diǎn)意見?！?br/>
    鐘幸說我可不懂。方仲意不吭聲，定定看著他。

    像一條沒了主人的寵物狗。有點(diǎn)可憐。

    鐘幸讓自己硬起心腸，硬了半天，反而越看越可憐?！澳脕戆??！彼缓谜f。

    方仲意留下demo就走了，沒多呆。他說還要回去寫歌，說心里有很多想法要寫出來。臨走時鐘幸下意識提醒他記得吃飯，方仲意呆呆看他一會兒，很乖地點(diǎn)點(diǎn)頭。

    鐘幸聽了那首歌，回家的時候順帶也拷到車?yán)锢^續(xù)聽。車子走了一段路，他想方仲意這次寫的這歌兒，和以往真的不太一樣。他最近接觸了民謠圈兒的人？鐘幸想起自從那次宴會上見面，自己也已經(jīng)很久沒跟方仲意聊過天。他很忙，他相信方仲意也很忙。他以為自己仍舊會想念他，但發(fā)現(xiàn)一旦看開了，好像也不過就這樣。

    還會有不忍，但算不上心疼。

    方仲意年輕、溫和的聲音在車?yán)锘厥?。這首名為《愿望》的歌像是寫給心愛之人的一封情書，用詞平實(shí)樸素，曲調(diào)低緩柔軟。鐘幸心想老子是走出來了吧，畢竟聽到“我還不夠好/也想陪你到老”的時候他還抖了一下。被酸的。

    后來方仲意問他，歌兒感覺怎么樣。鐘幸啪啪啪按了許多個字，最后又逐個刪去，發(fā)給他一句“挺新鮮的，不錯”。

    幾天后導(dǎo)演把方仲意寫的主題曲帶到片場，給大家也放了一下。有說太平淡的，有說不錯不錯的，更多的人驚訝于方仲意居然也能寫出這樣的歌。鄧廷歌聽了很多遍。這是他拍的電視劇里的主題曲，甚至可以說是為傻強(qiáng)這個角色專門寫的一首歌，他是越聽越喜歡的。

    常歡有時候會聽到他自顧自在旁邊哼歌，調(diào)子不太準(zhǔn)，歌詞倒是聽得清：

    “坐在時光里，說一說未來

    坐在你懷里，說人生的期待

    只要你肯為我贊頌

    我就會相信，世界沒有那么壞”

    常歡個人不太喜歡這首歌，太柔和了，反而沒有力度。但她手里唯一一個演員卻表示他非常非常喜歡。常歡跟著他聽過幾回，漸漸也聽出些別的味道來，不由得暗想：是一首經(jīng)聽的歌。

    鄧廷歌每天在“世界沒有那么壞”的歌聲里醒過來，精神百倍地開工。劇組給演員都買了人身保險，鄧廷歌在雪里放肆地摸爬滾打，身上難免多了些傷。每天收工回到房間總是呲牙咧嘴地上藥，疼得自己都顫抖。上完藥就給羅恒秋發(fā)信息吐牢騷，羅恒秋現(xiàn)在熟練掌握了顏文字和無意義的安撫話語，不是“摸摸”就是“么么”。鄧廷歌覺得可肉麻了，又覺得可喜歡了。

    胡慕很快就出院了，說自己又是條活奔亂跳的男子漢，正在尋找新金主的路上上下求索。鄧廷歌不認(rèn)同他的這種方式，但是確實(shí)沒辦法討厭起他來，假惺惺地說“你注意身體”。胡慕說你才注意身體，深山老林的，出事了就糟了。

    鄧廷歌說光說我了，你其實(shí)也很會說話嘛。

    只是兩個人都是烏鴉嘴。胡慕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鄧廷歌就在山里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