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曼婷咬了咬下唇,把話接下去：“真的謝謝你。我知道你不是為了我,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你。我終于解脫了。”

    林熹沒忍心掛斷電話，手機里傳來了輕微的啜泣聲。她沒說話,就這么靜靜地聽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僅僅是陸曼婷。她知道，還有很多人,因為趨名逐利放棄底線,成為有錢人的禁/臠、為上位接受上位者的性/要求,還沒有泯滅天性的最終總會覺得痛苦，比如陸曼婷,也有一部分把這當成了平常事,整個人都變得乖戾,把無恥當成很尋常的事,為成功不擇手段，一旦成功便眼高于頂誰也看不上，甚至對別人動輒大罵，成為自己曾經(jīng)最看不起的那類人。

    林熹自知閱歷和見識有限，偶爾也免不了用她有限的知識去思考這類現(xiàn)象為什么會出現(xiàn)。想了許久,最后認定這是社會財富分配不均、貧富差距過大、社會風氣普遍偏向拜金、娛樂圈對人才的選擇機制不健康等多種因素導致的。而社會普遍還有重男輕女的思想，也使女性更容易遭受譴責，加大了陸曼婷這類人在突破底線后的心理壓力。

    她們誰也沒掛斷電話。聽著陸曼婷細微的哭聲,林熹的腦海中,和陸曼婷有關(guān)的過往像是電影片段般地在連續(xù)閃回。

    第一次見面時,她笑容陽光地說：“哇，你好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熟一點之后，她每次去食堂都會邀請林熹：“林小熹，一起去吃飯呀?？禳c快點！慢了我的糖醋小排骨就沒啦！”

    她會對著鏡子做出網(wǎng)絡(luò)上流傳的表情包里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臭美：“今天的我也是如此迷人?！?br/>
    卻在轉(zhuǎn)頭看到林熹時，說：“今天的我室友依然是最美的，哪怕她頂?shù)氖请u窩頭。如果她愿意的話，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做她的裙下之臣?！?br/>
    林熹便會將枕頭扔給她：“有本事你來！”

    她則接住枕頭故作大驚：“你當真了啊！那怎么辦？我是直的，筆直筆直的！！”結(jié)果把枕頭還給林熹時，卻摟住她的腰，猝不及防地親她一下，點評說：“真軟，蘇星宇真有福氣。”

    “我運氣也不差，他身材也很好?！?br/>
    “哇，難道你試過？”

    于是倆人鬧作一團。

    每次放假返校后，她都會從包里掏出各種土特產(chǎn)，熱情洋溢地說：“本來我是不耐煩背這些東西的，但是吧，我媽給我塞這些東西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你肯定愛吃，就背來了。我是不是好勤快？快夸夸我！”

    每每一起做完一個作業(yè)或者是演完一場戲后，她會說：“一樣的水米養(yǎng)出百樣人。一樣是人，你怎么就這么厲害呢！吹爆我林小熹！”

    平時，林熹的生活里總是充滿她的身影和聲音。

    “晚飯我準備好了！就吃水果沙拉，保證熱量不高！可以有效減肥！我放你桌上啦！”

    “林小熹，我給你買了感冒藥，記得吃哦?！?br/>
    “天氣熱了，要防中暑，我買了板藍根和藿香正氣液，來，喝點板藍根沖劑防中暑！”

    “這款bralette超好穿，沒有鋼圈，還特別爆，夏天穿還不會激凸，強推啊！”

    ……

    “我的夢想是，有一天可以走紅，然后一堆投資商拿上千萬甚至上億的片酬，求著我拍摳圖劇！”

    當她在網(wǎng)絡(luò)上匿名曝光林熹的事時，每次看到林熹難受都忐忑難安欲言又止。然后她安慰林熹，說哪怕將來林熹不能在娛樂圈出頭，也有她養(yǎng)著林熹。

    再后來，是她屢次約林熹見面。

    ……

    酒桌上，她想為林熹擋酒，結(jié)果張大強一個眼神兒過來，她便一句話也不敢說了。她變得脆弱，敏感，瑟縮，仿佛隨便什么都能傷到她。

    她打來電話，哭著問：“林小熹，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而后，就剩下了此刻，陸曼婷在手機里依然持續(xù)的啜泣聲。

    林熹不明白她那種“我知道你最后一定能解決所以我就這么做了”的邏輯，也曾因她的所作所為在內(nèi)心憤慨不平過?？墒牵还芰朱湓覆辉敢獬姓J，她們曾經(jīng)確實是最好的朋友。

    “小熹！擦桌子的布你放哪兒了？”

    樓下傳來李秀玉秀氣的喊聲。

    林熹將耳邊的手機拿開，對著樓下喊：“在案板上。你先放著，待會兒我來收拾?！?br/>
    而后，將手機拿回耳邊，手機里是江臨的聲音：“你要干嘛？”

    林熹倚在書架邊，無奈道：“飯后擦桌子、洗碗?！?br/>
    江臨默了默，旋即提議道：“要不，我?guī)湍阏堃粋€阿姨？”

    “有推薦嗎？”

    “有，這事交給我，你放心?！?br/>
    “嗯，我很放心。”

    室內(nèi)的燈光落在她眼中，襯得她的目光格外明亮。而后，江臨繼續(xù)了剛剛的話題：“你剛剛說到，她先前給你打電話，然后你承認，她曾經(jīng)確實是你最好的朋友?！?br/>
    林熹沉默了一瞬，組織好措辭，說：“我不知道我這樣表述是不是很清楚。她發(fā)帖抹黑我的事，我很生氣，也很憤怒。但其實，我從沒想過要報復她，相反地，我不能接受她的行為，但我是真心希望她能過得很好。這種希望，不是希望她一個人能過得很好，而是希望所有迫于輿論壓力、社會壓力甚至于為了大眾追求的名利而出賣自己委身上位者的女孩子能過得很好。我指的好，不是獲得財富，也不是得到大眾的認可……”

    而是內(nèi)心得到安寧，生活舒適。不必再委曲求全、放棄一些東西去追求普世價值觀用來衡量人是否成功的金錢與名利，不必再因為她們的選擇而受到大眾輿論的過多譴責。

    妓/女與嫖/客，本就沒有誰比誰更高貴。但大眾對嫖客頂多會不喜歡，對妓/女卻是不屑與輕鄙，甚至于打心眼兒里看不起她們。

    而林熹的希望是，所有女孩子都不必為了生計又或者是金錢名利，去犧牲自己，處于一個被人看不起自己也不認同還要忍受輿論壓力的位置。她希望的是，她們能發(fā)自內(nèi)心地認為，只要能吃飽穿暖，能自強自立，有些東西沒有也不打緊，而她們應該去追求她們發(fā)自內(nèi)心所喜愛的東西。

    比如詩和遠方。

    林熹的話沒說完，但她話中的未盡之意，江臨卻完全明了。

    “百年內(nèi)，你想的都不一定能實現(xiàn)。社會財富分配不均，導致在一部分人生活富足的同時，相當大的一部分人都是貧窮的，他們苦于生計，看病難，孩子入重點學校難……他們做著車奴房奴，操心著老人孩子，有的人甚至想做房奴都做不成，每天累得像陀螺一樣，不得不追求金錢，至少金錢能幫他們解決生活上的難題?！?br/>
    說白了，還是社會資源和財富分配不均。假設(shè)所有學校的師資、教學質(zhì)量都差不多，那么也就不會有那么多人花幾百萬買學區(qū)房只為將孩子送進重點小學、重點中學了。又假設(shè)，就學不靠劃片區(qū)，而是像從前一樣，學生實實在在憑成績考，學區(qū)房也不會炒成天價。

    林熹鼓了鼓頰，說：“好氣哦?！?br/>
    江臨輕笑一聲：“乖。”

    林熹沒好氣道：“你是在哄寵物嗎？”

    “呸，你是寵物嗎？什么時候也這樣妄自菲薄起來?！苯R也沒好氣，“我明明是在哄我家寶貝兒。”

    假使從前林熹聽到情侶間這樣對話，一定會一陣惡寒說太肉麻。但如今，對象換成了江臨，她反倒覺得甜蜜，連先前低落的心情也明媚了好多。

    她低低地笑出聲，爾后，又嘆了一口氣，恨聲道：“我真恨不得去做一個俠士，專門搞暗殺，弄死張俊峰這類財力雄厚但不做人事兒的人渣！”

    江臨：“現(xiàn)在這類人有了新的稱謂，叫義警。以及，這是犯法的，不要知法犯法。”

    林熹話是這么說，但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等結(jié)束和江臨的通話后，她基本都沒怎么想做什么“義警”的事兒了。等待著她的，不僅僅有尚未收拾的廚房和餐桌，還有似乎永遠都做不完的工作。

    雖然現(xiàn)在還沒接新劇本，但各種電影節(jié)都要相繼開始辦起來了，《繁華之聲》也在送選之列，于公于私，不管是為了電影還是和顧家聲的私交，又或者是她自己的知名度和前程，她都是要參加的。再有一些早已成名現(xiàn)在依然當紅且的前輩的宴會邀約，一些能和盛世宇宙相提并論的大娛樂公司的負責人或者是上層管理者的紅白喜事邀約，如果不是正在拍戲，她都不好推遲，也最好不要推遲……哪怕她脾氣不是那么好，只要不是去砸場子，對方都會記她這份情，至少不會得罪人。

    因此，哪怕林熹并不熱衷于社交，從她走紅之后，一些二三四五十八線的演員都主動和她維持關(guān)系維持社交，逢年過節(jié)都還給她送禮，正如她也逢年過節(jié)給她熟識的師長、前輩、好友、合作對象等送禮一樣。

    周蕓有心在生日宴上宣布自己恢復單身的事，她又是國內(nèi)的知名影后，久居超一線影星之列，自然是有很多人捧場，不用想就知道場面會有何其盛大。

    于情于理，別說她現(xiàn)在沒在劇組，哪怕林熹現(xiàn)在正在劇組拍戲，也是要請一天假去參加的。

    印山月也特意打了電話來問：“服裝準備好沒？”

    這不是正經(jīng)參加電影節(jié)或是出席公眾活動，林熹并沒有讓她的造型師準備，聞言一愣：“哈？”

    她就參加個朋友的生日宴，還要特意準備服裝？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她的這個朋友是名副其實的大影后，她公開舉辦的生日宴會必然會成為娛樂圈的斗艷場。于是，她想了想說：“我這里有幾套女士西裝，里面再穿點打底的衣服，不至于失了體面，也保暖?！?br/>
    印山月說：“不要穿過的。”

    “什么？”

    “穿新的，如果你不想明天的照片流傳出去見報后，被人說窮到穿舊衣服的話。”

    “……”

    “不要太隆重但也別太普通，我不希望明天看到各路女明星發(fā)合照，然后各種通稿艷壓新科國際影后林熹?！?br/>
    “……”

    “別太平易近人，記得要有范兒，氣場要足，絕不能被任何和你同框的人蓋過去?！?br/>
    “ok，我都知道。我穿晚禮服，我有一條裙子，剛買不久，是ycg的，墨綠色，低胸，露背，肯定好看。”

    印山月：“最重要的是，不管發(fā)生什么，別砸了主人家的場子，也別搶了主人家的風頭。再好的朋友，只要是在這個圈子，都不能這么整。畢竟，主人家無心，一旦照片流傳出去，別人隨便點評兩句說你艷壓周蕓，難保心里不生嫌隙?！?br/>
    林熹表示：“ok，我會看著情況辦，相信我，雖然我懶，但情商真的夠用。再說，我要是記得沒錯的話，明天你不也要去？等等，你要男伴嗎？”

    “你問這個干嗎？”

    林熹想到上次莫楊提及印山月的異樣，說：“要是沒有，我給你推薦一個？他的服裝我給他包了，保證不讓你沒面子?！?br/>
    在結(jié)束和印山月的通話后，林熹又接到了劉佳馨的電話。她很就沒打電話過來，打過來也沒什么話要說，只講了一句恭喜。

    林熹猜到她的目的，嘆了口氣，讓她放心。第二天就讓工作室的人給劉佳馨送了一套晚禮服裙過去，只說晚上會過去接她。

    于是，林熹把明明心里暗喜表面還故作老成的莫楊打包送給印山月后，就接到了劉佳馨。

    林熹穿的是墨綠色的低胸晚禮服，裙擺很大但也很漂亮，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及膝毛毛外套，有些像是古文里的狐裘，但是現(xiàn)代剪裁和工藝。哪怕它并不是野生動物的皮，而是人造皮革和毛仿的，因是國際大牌的秀場款，也是十分名貴了。

    劉佳馨小有名氣，但畢竟只是四五線演員，林熹在答應幫忙是就想到了她可能沒錢準備禮服，送給她穿的也是自己沒穿過的一條灰色星星紗吊帶禮服，外面罩著的是劉佳馨自己的駝色毛呢外套。

    劉佳馨內(nèi)心是最不愿意向林熹低頭的，但此番已經(jīng)請她幫忙，便別別扭扭地說了聲：“謝謝?！?br/>
    林熹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栗子發(fā)動車子時，劉佳馨又問了句：“他對你好嗎？你和江臨的關(guān)系，他真的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