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蓅煙出了月子,她的頭等大事,是帶著胤曦往慈寧宮、壽康宮、坤寧宮請安。太皇太后與太后畢竟是長輩,見了小孫女,皆愿意抱一抱逗一逗,說幾句吉祥話,亦沒有為難蓅煙。待到了坤寧宮,情況可大不相同。
起先,蓅煙在偏殿等候皇后召見。與她一并坐著的還有王麗君、董貴人、宜嬪、烏雅氏等數(shù)名位階較低的妃嬪。她們都是靜靜的坐著,沒人敢說話。胤曦睡了一小會醒來,癟著嘴巴要吃奶。蓅煙初為人母,覺得羞澀,便抱著胤曦入了里頭小房間,解開衣扣自己喂奶。沒等小家伙吃飽喝足,那廂有宮女在催促:“江小主,皇后娘娘有請?!?br/>
蓅煙不想讓曦兒餓肚子,遂道:“勞煩通傳一聲,臣妾正在給曦公主喂奶,半刻鐘后再往殿中給皇后娘娘請安?!睂m女遲疑片刻,方福身道:“是。”許是忙碌一早上,把曦兒累壞了,她把蓅煙兩邊的奶都吃光了才闔上小眼睛睡覺。
葉嬤嬤抱過曦兒,若湘忙給蓅煙整理衣衫,“奴婢方才看見慕容醫(yī)女進了里殿。”
還未進殿,蓅煙已感覺到一股沉悶肅穆的氣息迎面而至。明明到處人影攢動,偏里里外外沒有一絲半點的聲響。錦夢掀簾,蓅煙側(cè)身進殿,先屈膝一跪,朝皇后行了二叩六拜的大禮,待皇后宣賜坐后,她才盈盈坐到宜嬪前面的空座里。
皇后知道今兒蓅煙要過來請安,故而穿戴極為隆重,她端坐正中,笑言:“前頭我讓慕容醫(yī)女去枕霞閣伺候江貴嬪,不知藥膏可有療效?”蓅煙看了慕容妡一眼,見她立在數(shù)十步開外,低頭垂臉,沉默未語,像是局外之人,便道:“臣妾擔心藥膏對身子不好,所以還沒有涂抹慕容醫(yī)女的藥膏。臣妾并不知她是皇后娘娘遣派,以為是皇上擅自做主...”她站起身,故作卑怯模樣,“請皇后娘娘寬恕?!?br/>
反正把鍋甩給康熙,乃上上之策。
大熱的天,康熙早朝時突然打了個噴嚏,把底下臣子們嚇得面面相覷,還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惹了康熙動怒。孫國安嚷著要宣太醫(yī),虧得康熙說:“許是有人在念叨朕,朕無病無痛的,宣什么太醫(yī)?讓楚柔煮兩碗藥茶便是?!?br/>
再說皇后見蓅煙卑躬屈膝的,甚覺滿足,便笑:“無礙。你若不用慕容醫(yī)女的藥膏,倒是你的損失了?;蒎?、容妃、張嬪生產(chǎn)后,都曾用過她的藥膏,祛皺的效果甚好,故而我自己亦在使用?!币藡迓牭煤?,問:“臣妾愚昧,可是江貴嬪生病了?”
烏雅氏抿出一笑,“宜小主弄錯了,皇后娘娘與江小主所言,乃女人生產(chǎn)后,小肚子上會長出皺紋,需用藥膏才能恢復(fù)肌膚光滑?;屎竽锬锒ㄊ怯洅熘≈?,才會親自命醫(yī)女去伺候江小主?!彼┐鞫饲f大方,挽著簡單的宮髻,既不出眾卻也不失禮,極討皇后歡喜。
皇后語氣和緩親切,“你小小年紀,又未曾有過妊娠,怎會知道這些?”
烏雅氏盈盈道:“回稟皇后主子,臣妾有個姐姐前年生產(chǎn),為著小肚子上的皺紋苦惱了好些時日,臣妾在閨中時,她天天要尋臣妾訴苦,所以臣妾便多少知曉些?!?br/>
她倆一唱一和說得高興,蓅煙的視線卻落在慕容妡身上。
慕容妡好似沒聽見蓅煙胡謅的話,依然面無表情,恭順立著。許久過后,慕容妡才揚聲稟告,“奴婢依著先前的方子新調(diào)制了一些藥膏,請皇后娘娘使用?!彼p手捧著一個藍色的玻璃小罐,錦夢接過,揭開小蓋,呈至皇后面前過目。
蓅煙坐在皇后下手,隱隱聞見薄荷的淡香,只覺清爽宜人,心中略是一動。
她問:“明日可去枕霞閣一趟?上次是我錯怪你了?!鄙s煙話里有話,慕容妡聽得明白,她沒有揭穿蓅煙,亦沒有告狀,她的神態(tài)亦如平常寡淡,輕輕應(yīng)道:“是。”
從坤寧宮出來時,已是艷陽高照。
烈日滾滾,空氣凝固著使人透不過氣。蓅煙坐著涼轎,懷里抱著熟睡的曦兒,急急忙忙回到枕霞閣。一進門,凡事皆擱著,先把衣衫給換了,穿上薄蠶絲制的寢衫,站在冷霧裊裊的冰山面前使勁兒搖扇子。蓅煙光著腳,踩在毛毯里舒服極了,壓根不想穿鞋子。
素兮拿著繡鞋跪在蓅煙腳邊,伺候著蓅煙穿好鞋子,“奴婢依著主子告訴的方法,與木兮磨了幾碗擂茶,主子可要嘗嘗?”音落,若湘已經(jīng)端著漆盤過來,笑道:“奴婢剛才試了兩口,又甜又香,真是好喝,尤其是上面撒了一層炒米...”說著,睨了一眼素兮的神色,解釋道:“你可千萬別生氣,我沒有要奪你的功勞,我喝茶的時候看見了,不知道是給主子預(yù)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嘗了一口...”自打上次素兮被她氣得胃痛病了好些日子,若湘吃了教訓(xùn),怕是一年半載之內(nèi)再不敢惹素兮生氣了。
“我沒怪你?!彼刭馊崛岬恼f。
若湘松了口氣,喃喃道:“沒怪我就好。”她把擂茶送到蓅煙嘴邊,提起旁的話,“皇后娘娘看都沒看曦公主一眼,光顧著和慕容妡說話,當真不給主子面子?!彼膲夭婚_提哪壺的性子,有時連蓅煙都受不了。蓅煙一碗冰擂茶下去,身體涼了一半,道:“至少咱們知道了慕容妡并不是皇后的人,她也沒在皇后跟前告我的狀,倒可以交個朋友。”
主子要和奴才做朋友,素兮聞所未聞,若放在別人身上,她斷然不會相信,可說話之人是蓅煙,她未及細想,便已將其當成事實。
蓅煙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肯信。
這是她對于主子的忠誠,亦是對蓅煙的信賴。
傍晚時候,日暮垂西,顧問行帶了頂涼轎飛奔至枕霞閣,隔著院門就在那兒喊:“江小主,萬歲爺召見?!鄙s煙彼時只穿了一件薄到透明的寢衫,趿著繡鞋在啃西瓜。聽聞?wù)僖姡詾槭怯屑笔?,便沒敢怠慢,從柜中取了件素凈的宮袍胡亂穿好,發(fā)髻來不及重新梳,就隨手從花架上撿了兩朵薔薇壓著,她原本是不愛簪花戴釵的,但她身為后妃宮嬪,面圣之時若清湯寡面似的沒有裝扮,是有違宮規(guī)的。
轎子一抬,把蓅煙抬到了太和殿后面的一座角樓。
蓅煙站在角樓下抬頭仰望,霞光璀璨,康熙站在耀眼的光影之中,朝她憑欄招手,“快上來!”蓅煙產(chǎn)女后不可逆轉(zhuǎn)的長胖了,手腳肥壯,腰桿粗直,多走幾步就要氣喘吁吁,更別說爬樓。她大概爬到了三樓,因為樓道里很黑,她根本沒法知道自己爬了多遠。只覺得以前爬岳麓山只要半小時就輕而易舉到了山頂,可眼下像是爬了一個世紀卻還在黑暗里不見天日。她當著奴才們的面一屁股坐在樓梯上,“我不爬了,我要下樓!”
“蓅煙?!笨滴跽驹跇翘蒉D(zhuǎn)彎處的平臺,“加把勁過來,只有兩層了?!?br/>
蓅煙掙扎著起身,牟足了勁幾步奔至康熙面前,正要說話,沒想腳下一拐,好端端的就傷了筋骨。她痛得大叫,康熙真是又心疼又好氣,便蹲下身,“朕背你?!逼鋵嵅]有那么疼,所以康熙一彎腰,蓅煙就猴子似的躥上他的背攬緊了他的脖子。
晦暗中傳來兩人的對話:
“我是不是重了很多?”
“還好,朕背得動?!?br/>
很快到了樓頂,視線乍然開朗。角樓的最頂層只有一個亭子,亭子寬闊,設(shè)有欄桿和橫凳。霞光仿佛是從四面八方照進來的,把兩人籠罩在緋色的光芒里,連眼睛里都是緋光。蓅煙畏高,不敢走近欄桿,康熙從身后抱住她,一點點的挪近...挪近...
“不要害怕,朕就在你身后抱著你?!?br/>
蓅煙抓住扣在腰間的康熙的手臂,終于挪到欄桿邊。太和殿的視野極是寬廣,幾乎可俯瞰半個北京城,霞光燒了一大半的天際,太陽以一種淡黃的神采懸掛山間,天際低垂,一切都仿佛觸手可及。蓅煙低頭看了看腳下,見若湘和宮人們小人兒似的站在腳底,當晚風(fēng)拂面,便生出一種凌空翱翔的暢快之感。
她始終靠在康熙懷里,在霞光里微笑,“有你在,我不怕了?!?br/>
康熙道:“記得咱們在岳麓山看日落嗎?”
“嗯?!鄙s煙自穿越以來沉積的戾氣仿佛在此刻一瞬間風(fēng)消云散,所有的幽怨與苦痛,因為此刻,而變得微不足道。大概她是為了遇見他,才會來到這里。
這就是傳說中的命中注定。
夕陽漸漸墜落山崖,康熙收緊手臂,把她箍在自己的胸前,“你辛苦了?!?br/>
“辛苦什么?”蓅煙仰臉看他,烏黑的眸子在夜幕中閃著微光。
“所有。”康熙低頭,與她相吻。
日月交替,余暉即逝,黑霧在頃刻間籠向大地,他們的吻雋永的雕刻在夕陽的余暉盛景里。在未來的歲月中,每當夕陽垂落,他們總能憶起這一刻的相擁相守。
再沒有人,能分享他們的落日。
他們只屬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