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在陌生海域飽經(jīng)風浪雷霆的孤舟緊緊抱住了它的錨。
相較于船身而言渺小瘦弱的錨卻讓孤舟有了歸處。
嬴成蟜心中的暴虐、瘋狂、殺意、壓抑、愧疚、偏執(zhí)等負面情緒隨著韓夫人平穩(wěn)的呼吸聲而漸漸減弱、消散,最終化作濃濃的心安。
母妃還活著,真好!
“你?。 笨粗鴳阎械馁上f,韓夫人心中無奈,臉上卻不可控的揚起笑容:“分明已是年過二十、名震天下的大將軍了。”
“竟還做這般小兒女態(tài)!”
“羞也不羞?!”
嬴成蟜不管不顧的閉著眼睛,享受著久違的重逢:
“那勞什子大將軍誰想當誰當去。”
“母妃在,兒這輩子都是兒!”
一同前來相迎的門客們見到這一幕目光不由得有些古怪。
嬴成蟜俊朗歸俊朗,可嬴成蟜身量高長、膀大腰圓、手臂粗壯,身周還逸散著淡淡的血腥味。
身高一米七的韓夫人被嬴成蟜抱在懷里,只從背面看去那妥妥的就是美女與野獸——而且還是剛剛狩獵歸來、牙縫里還塞著肉絲的野獸!
結(jié)果現(xiàn)在,這頭身負數(shù)十萬亡魂、手染近千人鮮血的野獸,竟在美女懷中撒嬌?
離了個大譜!
韓夫人寵溺的拍了拍嬴成蟜:“孤知蟜兒心憂母妃安危?!?br/>
“可孤為你母妃,豈能坐視吾兒獨戰(zhàn)?”
“且此戰(zhàn)非只是孤披甲出征,太后亦披甲與孤同戰(zhàn)!”
收到提醒,嬴成蟜松開了韓夫人,又張開雙臂走向站在韓夫人身側(cè)的華陽太后:
“祖母?。?!”
華陽太后失聲笑罵:“你這孩子!”
笑罵歸笑罵,華陽太后卻沒有后退,任由嬴成蟜抱住了她:“祖母,孫兒回來了!”
“此戰(zhàn),孫兒平安,大兄亦平安!”
“我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無病無傷!”
華陽太后的笑容繃不住了,眼眶也微微發(fā)紅:“家人平安就好,家人平安就好啊!”
“好孩子!”
華陽太后需要為了勢力的訴求去爭權(quán)奪利,這是不以華陽太后個人意志所轉(zhuǎn)移的。
但在華陽太后心中,家人和親情才是最深的執(zhí)念。
于此戰(zhàn),華陽太后無懼于戰(zhàn)死于城頭。
華陽太后只怕嬴成蟜抵抗不住王位的誘惑,兄弟鬩墻!
好在,嬴成蟜沒讓她失望。
華陽太后反抱住了嬴成蟜,輕輕拍打著嬴成蟜的后背:“孤此生別無所求,唯愿你兄弟二人兄友弟恭、和睦共處?!?br/>
“若能多些孫輩繞膝承歡,孤死而無憾也!”
嬴成蟜的笑容頓時就垮了。
祖母!
我還是個孩子??!
嬴成蟜趕忙笑著岔開話題:“祖母切莫有此等想法。”
“此番孫兒伐楚,多得楚地?!?br/>
“祖母的故鄉(xiāng)鄂城現(xiàn)下也已是我大秦疆域。”
“待鄂城整飭完畢,天下安定,孫兒就請諫王兄南巡?!?br/>
“彼時,祖母便能與王兄一同往鄂城去,重游故地!”
華陽太后的笑容有些僵硬。
韓夫人閉上了雙眼。
你把華陽太后的家鄉(xiāng)給打下來了,你很驕傲是嗎?
且不說你這憨貨在攻打鄂城之際殺了多少華陽太后母族的后輩,單說鄂城淪陷此事就對太后的母族造成了嚴重打擊!
太后不曾主動發(fā)難已是不易,你這憨貨還自己上趕著炫耀?
伱這究竟是一片孝心還是想氣死太后?
不行,得忍著!
孩子傻歸傻,但終究是自己生的,長成這樣也都是自己教的。
使勁忍著!
嬴成蟜歡快的對著身后一招手:“卦夫!”
卦夫趕忙拎著一個木箱上前。
嬴成蟜打開箱子笑道:“祖母,這是孫兒令人將去歲柑橘扒皮晾曬炮制所得。”
“孫兒稱之為橘皮茶,以水沖泡,即可得品鄂橘滋味?!?br/>
“此物放在陰涼通風之地可長久不壞,終年可飲,常飲還能解脾胃氣滯、消化不良、食欲不振、咳嗽多痰?!?br/>
“孫兒準備了三車此物,且日后還會多令鄂城袍澤制作,每歲送入咸陽?!?br/>
“只不知合不合祖母胃口?!?br/>
華陽太后伸手摸向木箱內(nèi)那一枚枚炮制過的橘皮。
看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卻已數(shù)十年不曾再見的橘皮,感受著熟悉的觸感,華陽太后不由得露出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蟜兒有心了?!?br/>
“孤喜歡,很喜歡!”
家鄉(xiāng)淪陷對華陽太后的影響是有限的。
嬴成蟜對她的惦念和孝心卻是讓華陽太后感動不已!
但華陽太后也知道嬴成蟜雖對她有孝心,可二人之間終究橫著一根刺。
華陽太后不敢過度索取這份親情,便順手推舟道:“孤為太后,韓夫人為夫人,我等為大秦而戰(zhàn)乃是應(yīng)有之意?!?br/>
“然,蟜兒的三位小星只是小星,卻依舊愿披甲登城,護衛(wèi)孤與韓夫人。”
“孤以為,此可為美談也!”
嬴成蟜不由得轉(zhuǎn)身看向身側(cè)。
在那里,羋恬、姬薇、媯靈三女身穿淺粉色華裳,人比花嬌、淚眼婆娑。
無需嬴成蟜張開雙臂,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羋恬已如歸巢乳燕般飛撲而來。
“主君!”羋恬環(huán)抱住嬴成蟜,喜極而泣:“主君平安歸來,妾心安矣!”
嬴成蟜身形凝固了一息,才緩緩張開粗長有力的臂膀?qū)⒘d恬抱在懷中。
他想告訴羋恬,他不曾苛待她的父親,即便出征在外也始終好吃好喝的供著景頗,且已與嬴政商定,將景頗貶為庶民后便留其在關(guān)中地定居,以便羋恬能經(jīng)常得見家人。
但又擔心羋恬誤以為嬴成蟜將護衛(wèi)韓夫人和釋放景頗當成了一場交易。
他想感謝羋恬的堅定和對韓夫人的保護。
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這話過于外道,不像是一家人之間該說的。
自詡游說無雙的嬴成蟜今日卻第二次語塞。
最終,只能溫聲開口:
“我回來了,別怕?!?br/>
羋恬用力點頭:“妾不怕,妾只是想念主君?!?br/>
“靈姊妹和薇姊妹亦思念主君苦也!”
說話間,羋恬讓開了些許身位,等了半晌的姬薇邁動大長腿,一個加速頭槌撞進嬴成蟜懷中:“主君!??!”
好在嬴成蟜察覺到姬薇提速的同時便屏起一口氣,腹部肌肉緊繃,否則免不了要被姬薇撞個踉蹌!
姬薇仰起頭,狐貍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嬴成蟜,手指頭槌的罪魁禍首,語氣歡快:“快看快看!”
嬴成蟜不由得面露笑容:“嚯~簪裊板冠!”
姬薇搖頭晃腦的展示著自己的簪裊板冠,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嘿嘿嘿~”
“夫人不準妾上前拼殺,妾便只能持弓掩殺?!?br/>
“不止射殺了一名沖破封鎖試圖接近夫人的敵軍,還僥幸得敵首七級,得封簪裊之爵!”
“這可是因軍功而封的爵位哦!”
要不是更想抱著嬴成蟜,姬薇非得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板冠大聲問:
牛不牛逼!
本將觀長安君府后宅皆插標賣首之輩爾!哼~
嬴成蟜不吝夸贊:“姬簪裊,勇也!”
“不愧為本君的小星,出征殺敵之際未曾墮了長安君府的威風!”
得到了嬴成蟜的親口夸獎,姬薇的臉頰微微發(fā)紅:“主君凈會取笑妾身?!?br/>
但姬薇的雙手卻環(huán)抱著嬴成蟜的胳膊,身體不能自控的蹦蹦跳跳,忍不住的撒歡兒。
又順毛捋了幾句后,嬴成蟜將目光投向最后一人,笑容溫和:“媯小星,可有鮮花糕?”
自幼由大儒教養(yǎng)的媯靈著實做不到羋恬和姬薇那么大方灑脫。
媯靈小手摩挲著衣角,小碎步挪呀挪了半晌才終于挪到了嬴成蟜面前,而后眼睛一閉、身子一歪,便通紅著臉栽進了嬴成蟜懷中。
感受著久違的安穩(wěn)和溫暖,媯靈露出了兩枚小酒窩:“有的呢!”
“還有主君所研的蜂蜜萇楚糕,皆是今日剛剛出爐的,可香了!”
ヾ(°°)
主君回來了,開心!
主君喜歡我做的好吃的,超開心!
和主君一起吃好吃的,超超超開心!
看著眼前這一幕,韓夫人和華陽太后對視一眼,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如無意外,長安君府很快就可以添丁進口了!
任由三女膩歪了一會兒,韓夫人才終于開口:“天色已晚,正事要緊?!?br/>
嬴成蟜終于從溫柔鄉(xiāng)中掙脫開來,以僅四人可聞的聲音輕聲道:“勞羋小星準備好養(yǎng)身湯?!?br/>
媯靈慌忙睜開眼睛,退后一步。
姬薇依依不舍的又用臉頰狠狠蹭了下嬴成蟜的胳膊,而后一溜煙跑回了韓夫人身側(cè),對著嬴成蟜挑釁的眨了眨眼。
羋恬以僅有嬴成蟜能聽聞的聲音小聲回應(yīng):“以主君之勇,滋補即可?!?br/>
而后羋恬脫離了嬴成蟜的懷抱,姿態(tài)端莊的退后一禮。
嬴成蟜這才闊步向前,面向一眾門客拱手道:“此戰(zhàn)本君家眷皆無恙,多勞諸位先生死戰(zhàn)!”
“此番恩義,長安君府上下沒齒難忘!”
所有門客齊齊拱手而呼:“君上視臣等如手足,臣等自當視君上如腹心。”
“長安君,過譽!”
嬴成蟜面露笑容:“夜色已深,然本君酒興卻是未盡?!?br/>
“諸位先生可愿與本君共飲一爵?”
所有門客聞言都面露喜色。
嬴成蟜遠征而回,又剛在咸陽城喝了半天的酒,他能是單純的沒喝盡興嗎?
他必是有事要說??!
一眾門客當即拱手再禮:“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嬴成蟜欣然道:“請諸位先生隨本君同往正堂前院!”
話落,嬴成蟜目光看向韓夫人,便見韓夫人含笑頷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