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喜歡吃什么？”
“那當(dāng)然是肉啦，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一年都吃不上幾回，誰見到了能不歡喜？”
“那只是你喜歡吃肉罷了，可不是大家都喜歡。既然是大家喜歡的，咱們幾乎頓頓吃米，自然是喜歡米飯了�！�
“不不不，依我看大家都是紹城人自然都喜歡吃酒，我們紹城的花雕酒那是出了名的好。每家誕下嬰孩后，都會將一壇花雕酒埋在地底，專門留著結(jié)婚的時候取出來招待賓客，這還不叫大家都喜歡？”
“紹城人喜歡的，不一定所有人都喜歡。華夏每年過端午的時候，天南地北都會包粽子，所以華夏人最愛吃的是粽子。尤其是咸肉粽子，糯而不糊、肥而不膩讓人欲罷不能�！�
“住口，粽子的正統(tǒng)不是應(yīng)該撒糖么？”
聽過眾人的發(fā)言之后，林風(fēng)不以為然：“阿貴提出的這個問題，你們給出的答案都不夠精準(zhǔn)�！�
眾人問道：“不知專員的答案是？”
他環(huán)顧四周，冷笑道：“我看你們真正喜歡吃的是人�！�
“人？”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而林風(fēng)卻開始報起了菜名：
“紅燒人肉�！�
“尸油蛋糕�！�
“九轉(zhuǎn)人腸。”
“水晶大腳。”
“夫妻肺片。”
“醬爆人肝�！�
“人血粉絲湯�！�
“濃香人骨面�！�
“涼拌手指頭�！�
“怎么你們各個把腦袋耷拉下來，想表示自己不愛吃？我看你們愛吃的很吶�！绷诛L(fēng)越說，臉上譏諷的意味越濃，“我這身體也不算好，你們是不是等哪天把我氣死之后，就能繼承我的遺體，然后開人肉派對？”
看起來林風(fēng)真是氣急了，連連用手中竹杖跺著腳下的船板：“等我在這世間消失了之后，你們想一展抱負的話，多半會有不少人要舉起我的招牌。到那個時候，你們說的話，就是夏瑜說的話；你們要辦的事情，就是夏瑜要辦的事情。你們只是想吞吃夏瑜的金字招牌，卻不是真想走上夏瑜的道。你們，咳咳咳咳——”
范愛農(nóng)一看林風(fēng)似乎氣急之下竟然在掩嘴咳嗽，忙不迭地撫拍他的后背，連連勸道：“小子們只是年輕不懂事，多訓(xùn)導(dǎo)幾番便是了，子淵兄切莫為此氣壞了身子�！�
“按理說早在踏上古軒亭口之時，夏瑜就已經(jīng)死了，我之所以用這個名字活到現(xiàn)在，無非是希望大家能有個光明一點的未來。
“愛農(nóng)兄，你覺得我會顧惜夏瑜的名聲么？
“說實話，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的好么。
“反正我離開這片土地之后，夏瑜這個名字再與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
“我不會因為他們吃不吃夏瑜而生氣的，我生氣的是都與這群小子相處了這么多日子，他們卻還是沒改掉吃人的毛病，尤其是吃窮苦人的習(xí)慣��！
“阿貴固然有太多不能容忍的毛病，貧窮、麻木、愚昧、卑怯、投機、低素質(zhì)、不講衛(wèi)生、不能正視自己被壓迫的悲慘地位，但天下像阿貴這樣的人有幾萬萬之多。我們不過是大山中的一片樹葉，而阿貴們卻是這座大山。
“我們要重整山河一改往日頹喪，總得先爭取山河的同意吧？
“為此，我給他們上課教他們怎樣去爭取阿貴，叫他們每天去田間地頭調(diào)研接觸阿貴，甚至把阿貴請到他們的身邊來就近觀摩，但他們是怎么做的呢？”
“這群混蛋自以為高人一等、聰明非凡，平日里也夸夸其談大說革命的道理，但實際上他們瞧不起阿貴，疏遠阿貴，甚至欺辱阿貴，壓迫阿貴，吃阿貴的肉，吸阿貴的血，拒絕阿貴的加入。
“你拒絕了阿貴，和士紳老爺們手挽著手一起在人肉宴席上大快朵頤，那憑什么幾萬萬阿貴就要支持你的主張？”林風(fēng)越說越氣，拍著范愛農(nóng)的肩膀顯得心痛不已：“愛農(nóng)兄，我不為自己生氣，但我為黨人的前途而憂心，為他們的麻木、愚蠢而憤怒！”
一番言辭懇切，直說的范愛農(nóng)沉默良久，長嘆一聲：“想不到子淵兄思慮的竟如此深遠，是我們大家辜負了你的苦心�！�
船上眾人各個面露愧色，低下了平時驕傲的頭顱：“原來吸納阿貴進入革命黨，竟然是為了我們著想�！�
啪！啪！啪！
“我只知道取消人家吃人，卻從來沒想過自己原來也是一路貨色。我不是人，嗚嗚嗚，我不配做革命黨！”最早開口想和阿貴換位置的青年，此時已是無地自容地抽起了自己的耳光，“我對不起阿貴，要不阿貴你打我?guī)装驼瞥龀鰵獍�？�?br/>
青年中有看起來穩(wěn)重的開始檢討道：“我平日一直嫌棄阿貴身上有虱子，現(xiàn)在想想勞苦人哪有不長虱子的，想和大眾交往怕虱子怎么能交往的下去。根本是我平日假清高，實際上嫌貧愛富，這里我最年長最該打的是我才對。”
“哎，我其實也懷疑過阿貴偷吃我的茴香豆，所以一直將他當(dāng)賊來防著呢。”
“別說了，每次專員講課的時候都是我嫌阿貴吵將他趕出課堂，還讓他去掃廁所�！蹦侨艘慌哪X門懊惱道，“幸好阿貴也沒真去掃過，否則讓我怎么去面對同志啊�！�
說著說著，眾人都開始紛紛自我檢討起來，并且還商定今晚的討論改為批評與自我批評與會，主要檢討自己的思想中是否存在著吃人的根子，以及如何將這個根子徹底根除。
并且每人還要在會后寫一份不低于三百字的檢討書，書寫要工整，態(tài)度要認真，言辭要誠懇。但鑒于阿貴不識字，就由各自在次日閑暇時分，依次朗讀給阿貴聽，并請求阿貴的原諒。
幾人的討論越來越熱烈，最后連范愛農(nóng)都加入進去，聲音大到半條河上人人側(cè)目而視。
而林風(fēng)包的這三條烏篷船的船夫們，則是有氈帽的拉低氈帽，沒氈帽的拉低腦袋，帶著一副惹不起的表情，用全身力氣向前玩命撐船。
如此不消半日功夫，林風(fēng)便瞧見了末莊碼頭旁的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