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就是皇帝登基的祭天大典。

    祭天在京城南郊的圜丘舉行,距離南城正門明德門不到二里。寅時,御駕出行,宰執(zhí)諸王文武百僚隨行,三千多人的儀仗浩浩蕩蕩，沿著朱雀大街向南門去。

    到了圜丘，天還未亮，祭壇下的燈柱點燃,照亮了整個圜丘?；实墼谛顑?nèi)更衣凈手，當東方出現(xiàn)第一線魚肚白,樂聲奏起，皇帝身著袞冕冠服，登壇祭天。

    司禮官宣讀即位詔書,皇帝向昊天上帝神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在司禮官的高聲引導下,獻禮、退壇、再登壇、再獻禮……

    整個祭天儀式繁瑣復雜,皇帝貼身的內(nèi)衫已經(jīng)濕透，臉色越見蒼白。

    祭壇下目光銳利的文武官員都有些擔心：圣人若在祭天大典上累昏過去，那可就皇威掃地了！

    這樣的情況并沒有發(fā)生——皇帝的步伐始終徐緩而穩(wěn)定，神態(tài)始終從容平靜，給人一種累極卻不會倒下的堅韌感，文武百官不由暗暗感慨：陛下心志甚堅，并不病弱。

    皇帝宣讀了即位的祭天之詞,又持香默默禱告,“祈拜昊天,佑我長女毓禎，蘇醒平安。吾愿為此折壽十年，無悔無怨，以祈。”持香揖拜，插入鼎中。

    香煙裊裊，漸漸散入天際。

    忽地，一道輕聲銳響，似從天邊鳴起。

    祭壇上下，渾然未聞。

    當那一道輕聲銳響從遙遠的地方響起，不過三個眨眼，就到了祭天臺上，一線灰白，射向皇帝李翊江的心口。

    皇帝直覺危險逼近，卻不知危險在哪里，也無法做出應對。

    一道匹練似的刀光，陡然從祭壇下方席卷而起，“鏗！”刀芒與那線灰白相擊，發(fā)出響亮清脆的交鳴聲。

    “撲，撲”，兩截斷箭落在祭天臺上。

    控鶴府少令施自英掠空而起，自祭壇下躍至皇帝身前，橫刀而立，嘴唇溢血，與那一箭相擊他也受傷不輕。

    祭壇下的多數(shù)官員還沒反應過來，又是兩箭射入——

    一箭仍然從祭壇北面射向皇帝；

    另一箭卻是從祭壇南邊射出，射向皇帝的后心。

    施自英只來得及橫刀截住北面那一箭。

    文武百官驚呼的一聲“陛下！”還在嗓子眼，便見一道人影閃過，修長白凈的手指夾住了那支鋼簇鐵箭。

    那人烏紗折上巾，白袍金邊寬服，金絲繡鶴紋。

    ——正是控鶴府令李祉。

    文武百官那一聲驚呼就頓在了嗓子眼——這時才感覺到心臟在劇烈跳動！

    施自英大喝，“有刺客！護駕！”

    司禮官從驚駭中回神，猛地沖到皇帝東邊，張開雙臂護著，喝道：“護駕！護駕！”

    他一聲“護駕”還沒喝出口，已經(jīng)有十幾道人影從祭壇下的第二重墻外拔身而起，躍至皇帝四周，掣刀團團護住，人人戴鶴羽烏紗卷檐帽，一色朱紅地繡白鶴褶裙衫，正是貼身護衛(wèi)皇帝的控鶴衛(wèi)。

    “護駕?。　?br/>
    千牛衛(wèi)、羽林軍大將軍和統(tǒng)軍將軍紛紛拔刀大喊，四百羽林軍從四面沖上祭天臺，兩百千牛衛(wèi)圍住祭壇南道，豎起人墻，控鶴衛(wèi)護持在皇帝四周，擁著皇帝從南面陛道下祭壇，往歇殿避去。

    中書令裴昶大聲喝令，“都蹲下！除禁衛(wèi)外，所有人不得亂動！起身者，千牛衛(wèi)射！”

    文武百官聽見喝令立即蹲身，心知裴相的喝令是防備百官中混有刺客的同謀——此時妄動起身者，就會被視為刺客射殺！眾人心中都繃緊了弦，警惕的目光掃視身周，一旦發(fā)現(xiàn)誰有異動，就會大喝出聲。

    在武臣列中，左威衛(wèi)大將軍李思及身邊的武臣都握上了刀柄，一旦李思及有任何舉動，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拔刀撲出——皇帝在登基祭天禮上遇刺，最有嫌疑的就是齊王，作為齊王一黨的左威衛(wèi)大將軍，當然在嫌疑人之列。

    此時不只是李思及，文武百官中凡屬于齊王一派，或者以前親近齊王的，都受到了周圍目光的警惕和防備。這些人毫不懷疑，一旦他們有任何動作，周圍的臣僚就會一擁而上，將他們按倒制住。

    李思及等人臉色鐵青，索性坐下，一動不敢動，八月凌晨透寒的冷風中，額上背上卻都冒出冷汗，想到齊王稱病缺席祭天禮，他們心中的猜疑便如野草蔓生——真是齊王行刺？

    在禁衛(wèi)人墻的護擁下，皇帝避入歇殿中，溫和又平靜的吩咐左右，“不必驚慌?！睂m人都被皇帝的平和感染，鎮(zhèn)定下來，服侍皇帝更衣，遞上參湯。

    皇帝用了參湯，回復了一些力氣，宣入三位宰相。

    裴昶三人入內(nèi)便奏道：“陛下宜立即起駕回宮。”

    皇帝應允，傳令下去，護駕回宮。

    在禁衛(wèi)的人墻護擁下，皇帝登入刻有防御法陣的玄鐵壁軺車，控鶴衛(wèi)、千牛衛(wèi)、羽林軍重重護衛(wèi)，往南城明德門行去。

    ……

    刺客在皇帝登臺祭禮時三射不得手，似乎知道已無機會，御駕回程中，再無行刺，皇帝一路安然回城。

    當看到大明宮朱紅色的宮墻時，隨行的文武百官都松了口氣，人人驚出一身冷汗。

    太上皇聞訊，在宮中暴跳如雷，將千牛衛(wèi)、羽林軍幾位統(tǒng)軍將軍和靖安司主官罵得狗血淋頭，當即下令全城戒嚴，搜捕一切可疑人等。

    羽林軍、金吾衛(wèi)、靖安司衛(wèi)、京兆府衛(wèi)齊齊出動，封鎖城門，搜檢出入車輛，緝拿地痞混混問案。外國使館和諸藩屬藩事館都被監(jiān)視，嚴禁人員外出。京兆府和金吾衛(wèi)聯(lián)合下了宵禁令，坊兵和巡鋪武侯在各坊曲巷張貼布告并敲鑼通告，很快長安各坊百姓都知道了新皇帝陛下在登基祭天禮時遇刺，人們紛紛咒罵刺客，曲巷鄰里都緊張起來，出入都關(guān)注有沒有陌生人和可疑人，一旦發(fā)現(xiàn)疑點立即向各曲各里的武侯巡鋪舉報。

    太上皇又下了一道詔令：三百羽林軍護衛(wèi)齊王府。

    明眼人都看出，名為護衛(wèi)，實為軟禁。

    太上皇此舉，讓文武百官對齊王更生懷疑。

    又想到昨日傳出的“秦國公主遇難”的流言，之后新帝同時召六位宰執(zhí)入宮，似乎從側(cè)面證實了這個流言，而消息靈通的已經(jīng)知道秦國公主遭遇伏擊，重傷昏迷不醒；然后聯(lián)系到今日皇帝遇刺，不能不讓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

    如果新帝遇刺身亡，唯二的子嗣中就只有十二歲的廣平郡王可以繼位，但廣平郡主年少，且沒有功勛建立，怎能讓世家和天下臣民心服？一旦太上皇晏駕，齊王就成廣平郡王的強勢威脅。大唐皇位的繼承人可未必一定要從皇帝的子女中選擇，如果皇室嫡支有更強的候選人，未必不會擇而立之。從這方面來講，齊王就會成為皇位繼承的強力候選人：由得利者反推，行刺皇帝的最大嫌疑者，豈不就是齊王？

    就連齊王謀主司馬德師都驚疑了，匆匆去到齊王書房，心驚膽戰(zhàn)的問道：“殿下，祭天行刺這事……？”

    ——計劃中可沒有刺殺新帝這一出啊！

    齊王惱怒道：“不是孤！”

    心里懷疑，難道是宿王改變計劃，在祭天時動手？

    ……不對，不是宿王那邊。

    此時動手只會往自己身上潑污水，宿王豈會如此不智？

    李景略忽然色變，“父親，咱們危矣！”

    齊王和司馬德師的臉色已經(jīng)變了，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

    驀地，齊王捂著心口倒下去，翻著白眼嗬嗬叫。

    世子和司馬德師驚呼：“父親！”“殿下！”

    “來人哪！”世子扶著齊王凄聲厲喝。

    司馬德師起身踉蹌到門口，一臉凄惶神色悲呼，“快來人！殿下、殿下，中毒了！快傳太醫(yī)！”

    噩耗很快傳到后院，碎瓷聲驚叫哭聲接二連三響起，齊王府內(nèi)亂成一片。

    ……

    宿王收到皇帝遇刺的消息時，正坐在渭水上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上，懸絲垂釣。

    “遇刺??？”

    宿王兩道眉毛挑了一下，思索一陣，唇邊浮起一抹冷笑。

    好一個先下手為強，嫁禍江東之計！

    輕易就將齊王拖進了“行刺嫌疑”的漩渦。

    更主要的是，這當口皇帝遇刺，誰還敢反對冊立秦國公主為儲君？

    ——誰反對，誰就有“刺客同謀”的嫌疑，下到靖安司的詔獄，就算不是同謀也能被靖安司扯出其他事來：有幾個官員能是完全清白的沒有半點陰私事，誰不怕被靖安司牽扯出枝枝蔓蔓？除了那些修身克己真?zhèn)€清白的官員，此時沒幾人敢去詔獄走一遭，當然是明哲保身為妙，又哪會上言反對冊儲？

    在這風口上，即使有鄭執(zhí)中、張夷直兩位執(zhí)政相公帶頭反對，恐怕也拉動不了多少官員。

    太上皇和皇帝真是演的一出好戲！

    宿王橫眉，冷笑，消失在船頭。

    須臾，出現(xiàn)在齊王府內(nèi)怡景軒——軒內(nèi)空蕩蕩的沒有一人。

    【齊王，按此行事……】

    宿王的神識出現(xiàn)在齊王腦海中。

    書房內(nèi)，驀地，齊王捂著心口倒了下去，嗬嗬叫的時候嘴唇掀動，無聲說了四個字——

    慢性中毒！

    ……

    齊王府鬧哄哄一片。

    “不好了！不好了！”

    齊王府側(cè)門呼地打開，王府長史一臉驚惶出現(xiàn)在門口，幞頭都跑掉了，對“護衛(wèi)”在門口的金吾衛(wèi)叫道：“不好了，齊王殿下中毒了！快，快請?zhí)t(yī)！”

    看守的兩名金吾衛(wèi)臉色大變，對視一眼，其中一名金吾衛(wèi)跑去通報團主。

    齊王中毒的急報傳進宮中。

    皇帝因為“遇刺受驚”，正在寢殿歇著，東暖閣是太上皇在處政，聞報驚怒，“中毒？凌晨就覺得犯心口痛？這會兒才毒發(fā)？”聲音里三分驚怒，七分懷疑，“不是畏罪服毒？”

    入宮稟報的金吾衛(wèi)統(tǒng)軍將軍垂著頭，額上冒冷汗，不敢接這話。

    太上皇沉眉，冷聲吩咐，“傳太醫(yī)令，齊王府會診?！悓氈?，你跟著。”

    “喏！”仍然是東暖閣內(nèi)侍閣長的陳寶柱應聲領(lǐng)旨。

    金吾衛(wèi)統(tǒng)軍將軍心里哆嗦，上皇陛下說“會診”而不是“解毒”，顯見對齊王“中毒”疑心甚重。他腦袋垂得更低，只當自己是木頭人無思無想，行禮后隨同內(nèi)侍閣長利索退出，背上已出了層汗。

    ……

    太醫(yī)令皇甫安存帶領(lǐng)三名大醫(yī)師立即前往齊王府，內(nèi)侍閣長陳寶柱隨行。

    齊王昏迷不醒的躺在寢榻上，臉色烏青，嘴唇發(fā)紫，氣息已經(jīng)微弱近無。

    齊王妃、齊王世子和幾個成年弟妹跽坐在榻邊雙眼紅腫，見太醫(yī)和中官進來也不多話，只手一讓，起身退后去，目光焦慮緊張的盯著四位太醫(yī)近前診斷。

    皇甫安存背上冒出冷汗，再遲到一刻，縱然孫先生親至，也無能為力了。立即下針，先遏制毒素蔓延。但要袪除這毒，太醫(yī)令卻覺得棘手了。和三位大醫(yī)師商議半晌，才開了道方子。藥煎好后，以漏斗并捏喉灌入湯藥。

    陳寶柱回宮向太上皇稟報，“太醫(yī)令和三位太醫(yī)會診，齊王殿下中的毒是幾種毒素混合，目前確定有七種毒素，尚有兩種毒素未明，當前只能暫時延緩毒素蔓延?！?br/>
    太上皇臉色沉峻。

    “太醫(yī)令診斷，最多只能延緩十四五日，必須在此之前研出解毒之方，否則，毒入心臟，就回天乏力了?！?br/>
    太上皇沉默一會，問道：“太醫(yī)令診斷何時中的毒？”

    “太醫(yī)令說，應該是在三天前?！?br/>
    太上皇沉眉，目光幽森。

    “下毒者何人？”

    “齊王世子說，是齊王殿下書房的司墨侍人。太醫(yī)令診斷說，毒就滲在墨汁里。齊王殿下毒發(fā)后不久，此人也毒發(fā)而死?！?br/>
    太上皇冷哼一聲，“死得倒是時候?！?br/>
    陳寶柱不敢接這話，繼續(xù)稟道：“太醫(yī)令說，尚有兩種毒素未明，太醫(yī)署沒有完全把握解毒，若有道門藥殿擅長解毒的藥師相助，或許把握會多兩分。”他呈上太醫(yī)令的診斷醫(yī)箋，上面列有七種毒素的名稱。

    太上皇盯著醫(yī)箋，坐在御榻上久久不動，似乎雕像一般。

    良久，太上皇閉了下眼，有些低啞的聲音道：“抄錄醫(yī)箋。附箋傳旨三清宮，請藥殿遣擅解毒的藥師協(xié)助?！毖壑懈∑鹨荒ɡ涑?，“時間緊迫，有請宿王走一趟?！?br/>
    陳寶柱沒有應聲，太上皇這話不是對他說。

    控鶴府令鈍澀的聲音響起，“是。”

    ……

    齊王中毒的消息不脛而走，京中百官皆聞，私下紛議。

    “慢性中毒？”

    “三天前就中毒了？”

    “昏迷不醒，性命危急？”

    “太醫(yī)只能延緩，沒法解毒？”

    “齊王只有十五日的命？”

    ……

    先前懷疑齊王的人都瞠目無語了。

    三天前，那不是圣人內(nèi)禪的日子嗎？齊王稱病不朝，難道不是托辭，而是中毒不適而??？

    然后皇帝今日祭天遇刺，跟著齊王毒發(fā)——難道齊王也是刺客行刺的目標？如果新帝遇刺身亡，齊王也毒發(fā)身亡，這是要朝堂大動蕩啊！……最終，誰會最得利？——細思令人恐懼呀！

    當然，不乏有人懷疑齊王施的是苦肉計。

    但再怎么苦肉計，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用計吧？——據(jù)說是七八種毒素混合，萬一無解，豈不是自作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齊王有這么蠢？

    或者說，有這么狠？

    無論貴賤，人的命只有一條，對別人狠容易，對自己狠……一些人能做到，但狠到不顧自己的命，有幾個能做到？

    疑心齊王行刺皇帝的人便動搖了大半。

    很多人懷疑的矛頭直指和大唐敵對的四個帝國，燕周、烏古斯、歐羅頓、大食——會是哪一個？抑或，四大帝國聯(lián)手？

    再聯(lián)系到秦國公主在南部灣遭受伏擊，生死未卜，如果未來皇儲、皇帝、最有能力的親王都相繼遇襲、遇刺、中毒身亡，一旦太上皇晏駕，皇室中選誰繼承大唐帝國？誰能擔起大唐帝國？

    不明李毓禎遇伏真相的官員，根據(jù)朝中傳出的消息，都認定了秦國公主是和靖安司出任務被敵國宗師伏擊，這一前后聯(lián)系推測，便義憤填膺了。

    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這種敵國刺殺的說法，如同長了翅膀般，很快在長安城內(nèi)流傳開，并往京城之外傳去。

    ……

    無論官員們怎么猜疑推測，次日，皇帝祭祖社的典禮依然如期舉行。

    祭祖社是先祭太廟再祭社稷壇，祭太廟是告之祖宗新帝即位，請祖宗英靈庇佑；祭社稷壇是祭土地神和五谷神，宣告新天子即位擔負蒼生，祈求賜予豐年，五谷豐登。卯初皇帝穿著一身袞冕祭服入太廟祭祖；卯正，登社稷壇。

    太廟和社稷壇都在皇城內(nèi)，這一次祭典中沒有發(fā)生任何意外，在文武百官肅穆又戒備的氣氛中順利完成，臣僚和禁衛(wèi)軍們都松了口氣。

    祭禮畢，內(nèi)侍宣皇帝口諭：辰正二刻，圣人視朝宣政殿，三品以上爵勛、五品以上文武職官、七品以上臺諫官，上朝聽旨。

    政事堂六位宰執(zhí)已經(jīng)猜到皇帝要宣什么旨，裴昶和崔希真對視一眼，微微頷首，心中均有成算；魏重潤的神色沉重，眼圈下隱有青色；邵崇廉也是一副思慮甚重模樣；鄭執(zhí)中和張夷直暗里遞了個眼色，又不動聲色的向一些朝臣示意。

    宰執(zhí)文武百官各懷心思，均回衙署換下祭服，穿上公服，即刻前往宣政殿。

    辰正二刻，宣政鐘敲響，文武百官入殿分班立?；实蹞Q了一身赭黃龍袍駕御宣政殿，升御座。眾臣揖禮道圣躬萬福，直身跽坐。便有內(nèi)侍出前宣道：“聽旨——”

    眾臣起身持笏于胸前，垂首而聽。

    內(nèi)侍展開詔紙朗朗宣讀。

    ……果然，是皇帝擬立秦國公主李毓禎為儲君的旨意。

    但還未經(jīng)過政事堂簽押，只是皇帝內(nèi)旨，還不是正式冊立儲君的制書。

    文武百官有進言的權(quán)利。

    中書左卿鄭執(zhí)中當先上言，持笏抬首奏道：“陛下，臣以為不妥。秦國殿下重傷，尚在昏迷中未醒，生死難定，豈可冊立為儲？帝國皇儲，不可如此兒戲，當慎思而行！”

    他的話音才落，跟著一位諫官奏道：“陛下，臣也以為不妥?！?br/>
    又一卿官奏道：“陛下，臣以為不妥！……”

    ……

    一個接一個的官員上言反對，中心意思就一個——秦國公主不蘇醒，就不能冊立為皇儲。更有一位諫議官犀利又尖刻的道：“這是國家立儲，不是民間沖喜?！?br/>
    皇帝平靜的聽著，目光和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寬厚，抬手輕拍了一下沒有倚靠的憑幾。

    值殿將軍立即上前一步，高喝一聲，“靜——！”

    出班進言的官員退立，群臣肅靜。

    皇帝平和的神色斂去，帶著幾分冷淡道：“諸卿意見，具本上奏。”說罷起身拂袖，徑自而去。

    內(nèi)侍利落高喝，“退、朝！”一個旋身，蹬蹬蹬利索跟上。

    留下一殿宰臣文武百僚面面相覷，誰說圣人當太子時平和寬厚的？——這不氣性挺大嘛！

    崔希真撩了下眼皮，從坐榻上起身，嗤笑一聲，“你們以為陛下是仁宗皇帝？”

    ——新帝寬厚，但不是仁宗，會憋氣容忍你們。

    他的目光掃視百官，尤其在那位說“這是國家立儲，不是民間沖喜”的諫官臉上盯了片刻，似刀子刮骨。那位諫官硬挺著脖子不動，手臂上的汗毛卻已悚立。

    崔希真輕蔑的睥睨他一眼，又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冷呵一聲。

    裴昶環(huán)顧眾臣僚道：“諸君慎重考慮，不要誤國誤己。各衙主官回去傳令：限明日申正落衙之前，五品以上京朝官，御史臺、諫議院諸職官，均需具本，呈政事堂——遵旨意，具以藍本；有異議的，具以白本，不得混淆。凡不具本，或延宕者，均以瀆職論罪！”說到最后氣度凜嚴令人生畏，帝國首相的威勢瞬間凌駕眾臣之上。

    文武百官不由拱手應喏。

    那些原想騎墻觀望的，也不得不打消主意，權(quán)衡利弊輕重，思慮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

    一個站位錯誤，跌落的就是當前和今后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