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濃。

    韓學(xué)思哼著小曲邁著兩條長腿從苗地走回箜篌城后街的金銀商行時，里面依然燈火通明。

    賀奇峰和聞人一百正在湖邊亭中斗酒，誰都不服誰，謝三省不情不愿的在邊上做見證，菜沒吃幾筷子，倒是被二人灌了不少酒。

    聞人一百大著舌頭說道：“老賀，我和你說，誰要是喝酒動真元就娶不到媳婦?！?br/>
    賀奇峰含混不清道：“還用你講，我老賀走遍人族四國，什么時候喝酒動過真元？”

    漸漸走近的韓學(xué)思心道前幾天在臨江仙喝酒你還干那事了，那么快就忘啦？

    聞人一百看見韓學(xué)思，站起來一邊招手一邊說道：“九哥，過來一起喝?！?br/>
    韓學(xué)思坐下后，看著謝三省說道：“怎么喝起來了？”

    謝三省笑道：“兩位爺剛才打了一架，未分勝負(fù)，說要在酒桌上分個輸贏?！?br/>
    聞人一百大聲道：“未分勝負(fù)，老賀和我老一百一樣厲害?！?br/>
    賀奇峰哈哈大笑。

    韓學(xué)思不用想也知道聞人一百打架打輸了，心里不服才拉著賀奇峰斗酒，想要扳回一城。

    聞人一百再次強調(diào)：“打了個平手，真的?！?br/>
    韓學(xué)思不理會平時比誰都精喝多了比誰都傻的兩個酒鬼，問謝三省道：“那幾位爺干嘛去了？”

    聞人一百搶著說道：“那幾位爺忙著呢，老大去了鎮(zhèn)海樓，老六去了武安王府，老七去了城主府，老八去了梅花門?！?br/>
    “閉嘴?！表n學(xué)思狠狠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頭看向謝三省，滿臉寫著詢問的表情。

    謝三省點了點頭。

    韓學(xué)思扔下亭中三人，回了自己住處，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最先進入他腦海中的畫面是在吊腳樓外的欄桿邊，墨翠居然主動親了他一下，他在黑暗中笑出聲來。

    四位兄長同時出動，去了不同的地方，是家族為了那件事情開始布局？還只是為了保證自己在這邊的安全？

    一時半會沒想出來，他開始想別的東西——東吳軍方有哪些高手？吳一極還會不會派浮影暗衛(wèi)過來追殺？七大宗門里有誰入了天人境？有誰入了地仙境？如果重開山海堂，周公祠會不會出山？妖尊什么時候會死？是不是燒了阿房宮就可以解了那道天劫？……

    想了很多，然后他睡著了。

    ……

    韓養(yǎng)浩去了鎮(zhèn)海樓，韓素婉坐在海邊巨石上看完潮汐后在沙灘上見了他。

    有海風(fēng)吹來，海浪逐沙灘，海鷗起起落落叫個不停。

    韓素婉有點意外，說道：“怎么連你也來了？傳言都說小九最不得寵，他自作主張成個親勞煩不動你這個家主吧？難道這個傳言是假的，另一個傳言才是真的，你老爹三百多歲了還想當(dāng)皇帝？”

    韓養(yǎng)浩笑道：“姑姑說笑了，是老太爺?shù)闹饕?，和太白門主和乾坤道人都溝通過，目的是為了人族少死人?！?br/>
    韓素婉冷笑道：“有什么不同，到時候打退妖族，自然要黨同伐異，那時候韓家自然會成為修行界領(lǐng)袖，順便得張龍椅，多合適?！?br/>
    韓養(yǎng)浩習(xí)慣性的摸了摸下巴，說道：“或許真的會是這樣。”

    看著大侄子摸下巴，韓素婉氣不打一處來，甩起袖子對著他的臉抽了一下，氣道：“摸了幾百年也沒見長出胡子。”

    韓養(yǎng)浩很尷尬，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韓素婉繼續(xù)用清冷語氣說道：“若是為了小九的事情，你白來了，我是他親姑姑，自然會護他周全。若是為了那件大事而來，回去告訴你老子，鎮(zhèn)海樓只是西南小宗派，幫不上忙，不過也不會站到另一邊，讓他放寬心?！?br/>
    說完她快步向前，意思很明顯，談話到此為止。

    ……

    箜篌城城主第五熊入主箜篌城后極少露面，在城主府里的一間靜室畫地為牢，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過太陽和月亮。

    今天晚上，他居然出門了，手提一壺百年前親手埋在枇杷樹下的劍南老燒，頂著滿天星光走出城主府，沿著長街從西門出了城?？赡苁翘脹]有出門的緣故，他一路走走停停，看見有的地方變了模樣還會自言自語念叨兩句。

    伙計領(lǐng)著他走進飄香樓三樓面湖雅間的時候，先到的人已經(jīng)等了他很久，正是大方門門主韓家老七韓海山。

    韓海山起身拱手說道：“見過第五師兄，好久不見?！?br/>
    已經(jīng)一百五十歲有余、須發(fā)皆已花白的第五熊揮退伙計，將壺身還沾有鮮泥的酒壺放到桌上，示意韓海山坐下，然后笑著說道：“好酒來了?！?br/>
    然后他拍開泥封，酒香迅速彌漫開來，他給韓海山和自己各自倒了一碗，淺淺抿了一口，然后說道：“好久不見？我們見過嗎？”

    韓海山說道：“三十年前在義渠草原圍擊妖尊時，我可就在你邊上，你這老頭給忘了？”

    第五熊吹了下胡子，笑道：“想起來了，說吧，約我這個老頭來所為何事？”

    韓海山平靜說道：“家父讓我給第五師兄帶句話——一百年到了。”

    “沒了？”

    韓海山起身說道：“沒了，小弟告辭?！?br/>
    第五熊問道：“不喝一杯？”

    韓海山搖頭說道：“我不喝酒?！?br/>
    第五熊看著他背影說道：“年紀(jì)輕輕，比我這個老頭子還無趣。”

    韓海山走后不久，第五熊還沒有把第一碗酒喝完，一個中年胖子走了進來，使勁的嗅了嗅，說道：“好酒啊，老先生可否請在下喝一杯？”

    第五熊緩慢搖了搖頭，瞇著眼睛看著他說道：“當(dāng)然不行，你得買，一碗一萬兩。”

    中年胖子拍胸脯道：“好說，有的是錢?！?br/>
    第五熊說道：“有錢就有酒喝，來吧，小胖子。”

    中年胖子連著喝了五碗，將剩下的酒全喝了，夠勁，仍覺意猶未盡。

    第五熊笑道：“給錢吧。”

    中年胖子打了個酒嗝，瞇眼笑道：“老先生，不是真要一萬兩銀子一碗吧？”

    第五熊起身說道：“當(dāng)然，少一個銅板都不行，抽空把錢送到城主府。”

    說完他轉(zhuǎn)瞬消失不見，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中年胖子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下眼睛，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

    入夜后的武安王府依舊燈火通明。

    韓金銀和武安王吳介在正廳中相談甚歡，二人臉上始終帶著笑意。

    武安王吳介放下茶碗，微笑道：“韓六爺，本王知道你為何而來，咱們就別繞彎子啦，說說吧，你打算怎么辦？”

    韓金銀瞇眼笑道：“王爺言重了，世子殿下和我九弟有點誤會，在下只是過來解釋一下?！?br/>
    吳介點頭道：“他們的事情本王是知曉的，不怕韓六爺笑話，犬子去箜篌城外的湖邊打擂臺是本王授意的，若是能和不老峰聯(lián)姻，得到苗地相助，本王便可以從容西進，拿下南詔和大渝不在話下。”

    韓金銀說道：“王爺衷心為國，蒼天可鑒?！?br/>
    吳介擺手說道：“韓六爺就別笑話我了，到了咱們這份上誰不是只為自己？聽說九公子已經(jīng)向不老峰提親成功？”

    韓金銀說道：“大哥從棲云城火速趕來，不老峰自然不好駁這個面子?！?br/>
    吳介說道：“可喜可賀，那兩孩子的誤會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犬子已被禁足數(shù)日，韓六爺返回湯陰時把他一同帶去吧，能在大方門中拜個師父再好不過?！?br/>
    韓金銀說道：“這樣不好吧，世子殿下若是拜入大方門，怎么聽都有點為人質(zhì)的意思?！?br/>
    吳介笑道：“韓六爺誤會了，本王對鄂王兄的師門很是神往，自己這把年紀(jì)是去不了了，這才想著把兒子送過去，有人管束不說，說不定還能練出點名堂來。六爺?shù)膿?dān)心是多余的，就算他真是人質(zhì)又如何？本王不想做的事情能因為顧及他的性命就去做？同樣道理，本王想做的事情也不會顧及他而不做。大事面前，人命總是太卑微，哪怕是親生兒子的命，不然戲文里哪來那么多大義滅親？”

    韓金銀想了一下，然后說道：“既然如此，就照王爺?shù)囊馑嫁k。”

    ……

    梅花門接連辦了兩場喪事，不過很快就恢復(fù)平常，在這里死人太正常了，門主稍有不高興就會有人遭殃，已有多名侍女的腦袋像西瓜一樣被他拍裂。

    韓百草成天搗鼓丹藥，很少打架，沒有什么經(jīng)驗。

    他在夕陽余暉將盡的時候走到梅花門山門前，扯著嗓子大聲喊了一句：“我是來打架的?！?br/>
    巡山的四名弟子聽到聲音走了過來，看見一位衣服前襟布滿油漬、發(fā)髻盤的松松垮垮、渾身散發(fā)藥味的瘦高個，以為他是被門中弟子搶了媳婦的附近山民，猜想他要么是腦子出了問題，要么是活不下去來求死的，沒打算理會他。

    韓百草又說了一遍：“我真的是來打架的?！?br/>
    四位巡山弟子火氣上來，一同抽刀向他砍去，殺人他們很熟練，不過殺的都是些無力反抗的普通人。

    對方動手了，韓百草便知道如何辦了，衣袖一揮，四人飛撞到山壁上，像是被拍死的蚊子，周圍濺出一圈血跡。

    他連著殺了四十一人，然后將已入圣域的梅花門門主給打傷了，若不是他跑得快，也逃不掉被拍死的下場。

    人狠話不多，說的正是韓家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