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婧依舊起的很早，頭發(fā)簡單綁在腦后，臉色透著不見血的蒼白。

    她坐在客廳整理一個包裹，聽見陳銳房間門開的聲音，頭也不抬的道:“鍋里有水餃，你自己去盛?！?br/>
    陳銳梳洗完去廚房端著碗水餃出來，一口一個的吃著，眼睛一直投在那個碎花布包裹上。

    “你要出門？”

    “嗯?！彼炎詈髱讉€橘子塞進(jìn)去，拉上拉鏈，“午飯你自己解決，我傍晚回來?！?br/>
    這是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后馮婧第一次大早上的外出，陳銳停了手上的動作。

    “你去做什么？”

    “進(jìn)貨，擺攤的小飾品很多都缺了?！?br/>
    陳銳看著她眼底顯見的青黑，快速將最后幾個水餃吞進(jìn)肚子，回廚房洗了碗又出來，馮婧已經(jīng)在門口換鞋。

    他走過去，“我跟你一塊?！?br/>
    馮婧綁鞋帶的手一頓，眼睜睜見著人俯身一手撐墻，一手穿鞋。

    “你可以出門？”她愣愣的問。

    “戴個口罩就成?！?br/>
    馮婧吞咽著口水，拽著包裹的手不自覺的緊了緊，隨后抬手一把按住他往鞋里套的腳。

    她說：“別去了，免得被找你的人看見?！?br/>
    陳銳挑眉，眼神立馬染上涼意，將兩人的距離瞬間拉遠(yuǎn)，試探又帶著顯見的防備，聲音微冷，“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

    馮婧無視他過大的反應(yīng)，“平時躲這么厲害不就怕被人找到嗎？”

    “不一定?！标愪J又低了低身子，目光鎖住她表情微變的臉，“說不定是怕見人。”

    馮婧淡淡的抬頭和他對視，憑著這張臉還會怕見人？

    “你太謙虛了。”她說。

    “謝謝！”陳銳拂開她的手，繼續(xù)穿鞋。

    等全部穿好后，沉默有一會的馮婧突然道:“我還要去趟別的地方，你別跟了?！?br/>
    “哪？”陳銳又掃了眼她要帶的東西，“醫(yī)院？”

    馮婧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斟酌半晌，有些艱難的吐出三個字，“戒毒所。”

    早晨的上班高峰還未過，漸升的日頭還在持續(xù)呼喚著這個朦朧剛醒的城市。

    街道上成串的車輛快速流動著，間或夾雜遠(yuǎn)處鐘樓的敲擊聲，半點或整點的提示音生生催趕著行人倉促的腳步。

    住宅區(qū)離公交車站有一定的距離，兩人靠邊緩步走著。

    陳銳還是跟了出來，沒有口罩，便將拉鏈整個拉上，立起來的領(lǐng)子堪堪遮住他漂亮的下巴。

    “里面的人是誰？”

    “我媽?！?br/>
    陳銳縮著頭，將嘴巴也拱進(jìn)了領(lǐng)子里，聲音糊糊的，“進(jìn)去多久了？”

    “一年左右?！?br/>
    “每天這么拼命就是為了朝戒毒所交錢？”

    “嗯，還有盡量能存就存點，畢竟要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br/>
    除了應(yīng)付的，為了讓人在里面過的好點，稍微能被多照料點，免不了要打點好關(guān)系，這樣一來費用對于她這樣的普通百姓來說就很有壓力了。

    陳銳看眼她格外平靜淡漠的側(cè)臉，“為什么不把房子抵了？”

    這樣的一套房子套現(xiàn)后的金額是十分可觀的，可以另外買個簡單的小戶型自己住，剩下的錢用來繳費生活簡直綽綽有余，他不信按馮婧的智商會想不到這一點。

    “不能抵。”她淡淡的，又格外堅定，清淺的目光透著股難得的堅韌，后又加了句，“你不懂！”

    他確實不懂，房子不過就是房子，生活窘迫下固守著這么一間房子又有什么意義？

    其實一個房子里面除了生活家居裝潢擺設(shè)外，還有抹滅不掉的回憶。

    而等他懂的時候，回憶真的只是回憶了。

    前方隱約已經(jīng)有站牌的影子，黑黑方方的一塊，單調(diào)的占據(jù)著視野一角。

    “你母親的戒毒情況好嗎？”

    開了頭，后面的內(nèi)容也就沒那么難以啟齒，而她已經(jīng)埋藏了太久，甚至有些感到疲憊，因此對于陳銳的詢問并沒表現(xiàn)出任何排斥，她知道可能這輩子能開口說這些事的點也就只是現(xiàn)在了。

    “一般。”

    “怎么被抓的？”

    馮婧的眼珠微微滑動了下，隨后面容有些僵硬的道:“我報的警?！?br/>
    旁邊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清掃著地面，穿著橘色環(huán)保工作服的身影時不時晃動著，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干澀的令人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陳銳再淡定這時也經(jīng)不住愣了，眼睛緩慢撐大，顯出極度的驚愕。

    馮婧仿似能感覺到他的反應(yīng)，笑了笑，圓潤的雙眸輕輕彎出一道弧度，笑的恰到好處的一張臉，卻讓人一點都感覺不出溫暖。

    “錢都被她偷光了，我身上甚至一分都沒有，可她不信，拿著啤酒瓶砸破我的頭，用缺口抵著我的脖子非讓我給她毒資?！?br/>
    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的說著，仿佛那只是個電視上見過的新聞。

    “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怎么跑出來的，好像踹了她一腳，估計踹的有點狠，她下意識收手去捂肚子，然后我就跑了?！?br/>
    她轉(zhuǎn)頭看沉默很久面色復(fù)雜的陳銳，眼神清明，“你記得樓下那個小噴水池嗎？”

    見他點頭后，又道:“我就是蹲在那個噴水池后面打電話報了警，然后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br/>
    “我只是不想死?！彼f。

    最后一個音落，站牌也已經(jīng)近在咫尺，里面已經(jīng)站了不少人，馮婧站到最邊上朝車來的方向看著。

    細(xì)碎的說話聲不斷在耳畔想起，陳銳站在她的另一側(cè)，好一會他低低的說:“額頭很漂亮?！?br/>
    馮婧轉(zhuǎn)頭看他，并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什么？”

    “你的額頭很漂亮，那只酒瓶并沒有破損它的美。”他挑眉，眼中帶著點點贊賞，“你做的對?！?br/>
    陳銳對這件事是震驚的，但他本身也不是沒經(jīng)歷過大場面的人，還不至于震驚到失態(tài)。

    只是對馮婧更多了些佩服，想來她能說出口的必定是極小的一部分，還有另外更多的經(jīng)歷是別人所無法想象的，當(dāng)時會有多絕望？但能在這樣的境遇下還能像現(xiàn)在這樣積極的生活實在非常難得。

    盲目護(hù)短是極不理智的一件事，尤其對方是在失了神智的情況下，報警讓她強(qiáng)制戒毒是最好的選擇，這對馮婧和她母親都好。

    馮婧神色不變的看著他，好半晌才轉(zhuǎn)過頭，這時車已經(jīng)來了，她擠在陌生的人群里往車上走，低垂著頭同時掩蓋了眼眶里的些許濕潤。

    車上人很多，滿滿當(dāng)當(dāng)幾乎落不下腳，陳銳從她手中接過包裹，一手搭著她的肩，磕磕絆絆往里走。

    在靠后的位置停下，能抓的扶手已經(jīng)沒了，陳銳人高直接抓在上面的桿子上，馮婧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拉住馮婧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腰間，“扶著吧，別摔了?！?br/>
    馮婧抬頭看他，兩人是面對面的站姿，陳銳不停將半張臉往領(lǐng)子里拱，因此兩人間的距離頓時縮短的能看清對方眼眸中的自己。

    車子這個時候開了，一個顛簸讓馮婧一頭撞在了他下巴上。

    陳銳疼的齜牙，眉間都顫動了下。

    “你腦門挺硬??！”他低低的說了聲。

    馮婧收回視線，垂頭看地上密密麻麻的腳，她很久沒和一個異性離的這么近了，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淺淺的沐浴露香，甚至還能錯覺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溫?zé)?，她蹙眉感到尷尬和不自在，虛虛捏著他衣服的手不禁有些松動?br/>
    “抓緊了?！标愪J拍了下她的手背。

    馮婧轉(zhuǎn)開注意力，“你好像很習(xí)慣坐公交？”

    “很奇怪嗎？”

    “有點?！?br/>
    “有錢不代表沒智商?！鳖D了頓，“何況那是以前。”

    現(xiàn)在他也沒那個資本揮霍。

    戒毒所建在市郊，兩人又轉(zhuǎn)了趟車坐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做了登記馮婧一人進(jìn)了戒毒所，陳銳站在路邊等著。

    周邊是荒郊，也沒什么民用住宅，環(huán)境挺惡劣。

    陳銳摘了根狗尾巴草在嘴上叼著，時不時來回走動打發(fā)時間。

    他原以為至少要等上大半個小時，結(jié)果馮婧不到十分鐘雙手空空的出來了。

    把草吐掉，驚訝道：“這么快？”

    “嗯，把東西交給工作人員就行。”

    “沒見你媽？”

    “她不喜歡見我?！瘪T婧轉(zhuǎn)身，“走吧！”

    陳銳眸光一轉(zhuǎn)已經(jīng)基本理解是怎么回事，面對一個親自送自己走入這座牢籠的人，就算是親生女兒，她也無法原諒。

    真是可悲的一個畫面。

    他們之后碾轉(zhuǎn)著去了一個小商品批發(fā)市場，密密麻麻的小商鋪到處擠滿了采購貨物的商人，各地口音的都有，唧唧喳喳在討價還價。

    馮婧熟門熟路的直接進(jìn)了最里側(cè)的一間，老板是個消瘦的中年男人，正在和幾個來買東西的小姑娘說話。

    她蹲在門口一側(cè)在成堆的塑料袋里挑選自己需要的東西，神色平靜，眼神專注，耳畔的喧嘩絲毫沒有影響到她。

    有劉海滑落下來，輕輕的撩撥著眉梢，馮婧拿肩膀蹭了下，無用后便只能作罷。

    視線范圍內(nèi)很快落下一片陰影，耳邊的吵鬧隨著這片陰影似乎被阻隔了去，臉畔有微涼的觸感，煩人的頭發(fā)在下一秒被撥到耳后。

    馮婧抬頭，對方已經(jīng)收手退后一步，他動了動腦袋，聲音溫溫的，“繼續(xù)啊，速度。”

    被他指尖碰觸過的地方似乎還留有那種清涼的痕跡，她抿了抿唇，克制住想要抓一抓的沖動，繼續(xù)低頭挑選起來。

    馮婧的速度不慢，挑挑揀揀選了大半袋后找老板結(jié)賬，已經(jīng)是熟客，言談間帶著明顯的熟稔，在價格上也并沒有過多的爭執(zhí)，來回幾句后便定價付了錢，緊接著轉(zhuǎn)身走出去。

    這里是本市最大的小商品批發(fā)市場，二樓是家用電器，平時需要用到的東西在這都能找到。

    馮婧在其中一家店鋪前停了腳步，扯了把陳銳的衣角，“買口罩嗎？”抬手指了指，“那邊有，去看看?！?br/>
    陳銳跟著走過去，小半張臉依舊躲在領(lǐng)子里，剩下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雙眸，仍是精致到完美。

    “這個不錯，遮蓋面積大，樣子也好看?！瘪T婧拿下一個捏了捏布料，很是滿意的道。

    “熊貓明顯不適合我的年齡?！彼苁窍訔壍陌櫫税櫭?。

    “質(zhì)量不錯?！瘪T婧說，但見人排斥的厲害，轉(zhuǎn)而拿起另一邊的方格子口罩，“這款呢？只是布料差點，估計有點扎?！?br/>
    說完拿起來在自己臉上蹭了蹭，眸底帶著細(xì)細(xì)的斟酌。

    陳銳挑了下眉，“沒事，就這個吧，反正用到的機(jī)會也少?！?br/>
    以防萬一馮婧還是買了兩個夠他換洗，再出來陳銳臉上已經(jīng)掛了那個口罩，原本縮著的脖子已經(jīng)挺挺直直，整個人看過去都舒展不少。

    他們又坐車去了一個城中村的小胡同，周邊都是外來人員的出租房，空氣里帶著股濃濃的雜味，地上到處是細(xì)碎的垃圾，環(huán)境很不好。

    猶是戴了口罩，陳銳依舊用食指輕輕抵著鼻子，“來這做什么？”

    馮婧神色自然的走在前頭，對周遭的惡劣氣味沒有多大反應(yīng)，“我再買些東西。”她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又道：“不然你在外面等我吧，很快就好。”

    陳銳搖頭，“算了?！?br/>
    快到胡同盡頭才停了腳步，馮婧停在一間黑色木門前，周邊的墻壁有著日月風(fēng)霜的痕跡。

    門半開著，可見范圍內(nèi)的木制家居透著股長年不見光的森冷，進(jìn)到里面還有撲鼻霉味。

    馮婧沒有接著往里走，堪堪站在門檻內(nèi)，抬手敲了敲已經(jīng)大開的木門，“周奶奶在嗎？”

    話落的同時里間出來椅子拖地的聲音，然后有人走出來，身形佝僂，頭發(fā)花白，手上拄著拐棍，步履緩慢。

    “馮婧來了？我這就一小袋，沒上次那么多?！崩先说穆暰€像磨砂，粗糙沙啞，又帶著點不好意思。

    她從角落的八仙桌上拿下一個塑料袋，里面是手工縫制的荷包，款式有好幾種，大小各異。

    “沒事！”馮婧將手中率先拽著的錢交給老人，接過袋子笑道:“不用趕，身體重要，最近賣的好我還漲了些價，賺的依舊不會少?！?br/>
    “真的？”見馮婧點頭后老人頓時笑的滿臉褶子，連眼睛都沒了，“那就好，那就好！”

    她滿意的直點頭，隨后又轉(zhuǎn)向一邊沉默很久的陳銳，混沌的雙眼瞇了瞇，吃力的瞧著人外貌，“這小伙子是你小男友？呦，這是感冒了？”

    馮婧看他一眼，不知是否錯覺似乎在陳銳眼中看到了一絲戲謔，她收回視線表情并無任何尷尬，淡笑著搖頭，“沒，這是我遠(yuǎn)方親戚，最近正好住在我家，感冒也快好了，沒事?！?br/>
    陳銳看她的目光當(dāng)下變得有些玩味。

    老人點了點頭，囑咐道:“現(xiàn)在的天早晚溫差大，自己得多注意點?！?br/>
    馮婧點頭應(yīng)著，沒多久領(lǐng)著陳銳走出來。

    馮婧依舊起的很早，頭發(fā)簡單綁在腦后，臉色透著不見血的蒼白。

    她坐在客廳整理一個包裹，聽見陳銳房間門開的聲音，頭也不抬的道:“鍋里有水餃，你自己去盛?！?br/>
    陳銳梳洗完去廚房端著碗水餃出來，一口一個的吃著，眼睛一直投在那個碎花布包裹上。

    “你要出門？”

    “嗯?！彼炎詈髱讉€橘子塞進(jìn)去，拉上拉鏈，“午飯你自己解決，我傍晚回來?！?br/>
    這是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后馮婧第一次大早上的外出，陳銳停了手上的動作。

    “你去做什么？”

    “進(jìn)貨，擺攤的小飾品很多都缺了?！?br/>
    陳銳看著她眼底顯見的青黑，快速將最后幾個水餃吞進(jìn)肚子，回廚房洗了碗又出來，馮婧已經(jīng)在門口換鞋。

    他走過去，“我跟你一塊。”

    馮婧綁鞋帶的手一頓，眼睜睜見著人俯身一手撐墻，一手穿鞋。

    “你可以出門？”她愣愣的問。

    “戴個口罩就成?！?br/>
    馮婧吞咽著口水，拽著包裹的手不自覺的緊了緊，隨后抬手一把按住他往鞋里套的腳。

    她說：“別去了，免得被找你的人看見?！?br/>
    陳銳挑眉，眼神立馬染上涼意，將兩人的距離瞬間拉遠(yuǎn)，試探又帶著顯見的防備，聲音微冷，“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

    馮婧無視他過大的反應(yīng)，“平時躲這么厲害不就怕被人找到嗎？”

    “不一定。”陳銳又低了低身子，目光鎖住她表情微變的臉，“說不定是怕見人?！?br/>
    馮婧淡淡的抬頭和他對視，憑著這張臉還會怕見人？

    “你太謙虛了。”她說。

    “謝謝！”陳銳拂開她的手，繼續(xù)穿鞋。

    等全部穿好后，沉默有一會的馮婧突然道:“我還要去趟別的地方，你別跟了?！?br/>
    “哪？”陳銳又掃了眼她要帶的東西，“醫(yī)院？”

    馮婧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斟酌半晌，有些艱難的吐出三個字，“戒毒所?！?br/>
    早晨的上班高峰還未過，漸升的日頭還在持續(xù)呼喚著這個朦朧剛醒的城市。

    街道上成串的車輛快速流動著，間或夾雜遠(yuǎn)處鐘樓的敲擊聲，半點或整點的提示音生生催趕著行人倉促的腳步。

    住宅區(qū)離公交車站有一定的距離，兩人靠邊緩步走著。

    陳銳還是跟了出來，沒有口罩，便將拉鏈整個拉上，立起來的領(lǐng)子堪堪遮住他漂亮的下巴。

    “里面的人是誰？”

    “我媽?！?br/>
    陳銳縮著頭，將嘴巴也拱進(jìn)了領(lǐng)子里，聲音糊糊的，“進(jìn)去多久了？”

    “一年左右?！?br/>
    “每天這么拼命就是為了朝戒毒所交錢？”

    “嗯，還有盡量能存就存點，畢竟要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br/>
    除了應(yīng)付的，為了讓人在里面過的好點，稍微能被多照料點，免不了要打點好關(guān)系，這樣一來費用對于她這樣的普通百姓來說就很有壓力了。

    陳銳看眼她格外平靜淡漠的側(cè)臉，“為什么不把房子抵了？”

    這樣的一套房子套現(xiàn)后的金額是十分可觀的，可以另外買個簡單的小戶型自己住，剩下的錢用來繳費生活簡直綽綽有余，他不信按馮婧的智商會想不到這一點。

    “不能抵?！彼?，又格外堅定，清淺的目光透著股難得的堅韌，后又加了句，“你不懂！”

    他確實不懂，房子不過就是房子，生活窘迫下固守著這么一間房子又有什么意義？

    其實一個房子里面除了生活家居裝潢擺設(shè)外，還有抹滅不掉的回憶。

    而等他懂的時候，回憶真的只是回憶了。

    前方隱約已經(jīng)有站牌的影子，黑黑方方的一塊，單調(diào)的占據(jù)著視野一角。

    “你母親的戒毒情況好嗎？”

    開了頭，后面的內(nèi)容也就沒那么難以啟齒，而她已經(jīng)埋藏了太久，甚至有些感到疲憊，因此對于陳銳的詢問并沒表現(xiàn)出任何排斥，她知道可能這輩子能開口說這些事的點也就只是現(xiàn)在了。

    “一般?！?br/>
    “怎么被抓的？”

    馮婧的眼珠微微滑動了下，隨后面容有些僵硬的道:“我報的警?！?br/>
    旁邊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清掃著地面，穿著橘色環(huán)保工作服的身影時不時晃動著，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干澀的令人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陳銳再淡定這時也經(jīng)不住愣了，眼睛緩慢撐大，顯出極度的驚愕。

    馮婧仿似能感覺到他的反應(yīng)，笑了笑，圓潤的雙眸輕輕彎出一道弧度，笑的恰到好處的一張臉，卻讓人一點都感覺不出溫暖。

    “錢都被她偷光了，我身上甚至一分都沒有，可她不信，拿著啤酒瓶砸破我的頭，用缺口抵著我的脖子非讓我給她毒資?！?br/>
    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的說著，仿佛那只是個電視上見過的新聞。

    “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怎么跑出來的，好像踹了她一腳，估計踹的有點狠，她下意識收手去捂肚子，然后我就跑了?！?br/>
    她轉(zhuǎn)頭看沉默很久面色復(fù)雜的陳銳，眼神清明，“你記得樓下那個小噴水池嗎？”

    見他點頭后，又道:“我就是蹲在那個噴水池后面打電話報了警，然后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

    “我只是不想死。”她說。

    最后一個音落，站牌也已經(jīng)近在咫尺，里面已經(jīng)站了不少人，馮婧站到最邊上朝車來的方向看著。

    細(xì)碎的說話聲不斷在耳畔想起，陳銳站在她的另一側(cè)，好一會他低低的說:“額頭很漂亮?！?br/>
    馮婧轉(zhuǎn)頭看他，并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什么？”

    “你的額頭很漂亮，那只酒瓶并沒有破損它的美?！彼裘?，眼中帶著點點贊賞，“你做的對?！?br/>
    陳銳對這件事是震驚的，但他本身也不是沒經(jīng)歷過大場面的人，還不至于震驚到失態(tài)。

    只是對馮婧更多了些佩服，想來她能說出口的必定是極小的一部分，還有另外更多的經(jīng)歷是別人所無法想象的，當(dāng)時會有多絕望？但能在這樣的境遇下還能像現(xiàn)在這樣積極的生活實在非常難得。

    盲目護(hù)短是極不理智的一件事，尤其對方是在失了神智的情況下，報警讓她強(qiáng)制戒毒是最好的選擇，這對馮婧和她母親都好。

    馮婧神色不變的看著他，好半晌才轉(zhuǎn)過頭，這時車已經(jīng)來了，她擠在陌生的人群里往車上走，低垂著頭同時掩蓋了眼眶里的些許濕潤。

    車上人很多，滿滿當(dāng)當(dāng)幾乎落不下腳，陳銳從她手中接過包裹，一手搭著她的肩，磕磕絆絆往里走。

    在靠后的位置停下，能抓的扶手已經(jīng)沒了，陳銳人高直接抓在上面的桿子上，馮婧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拉住馮婧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腰間，“扶著吧，別摔了。”

    馮婧抬頭看他，兩人是面對面的站姿，陳銳不停將半張臉往領(lǐng)子里拱，因此兩人間的距離頓時縮短的能看清對方眼眸中的自己。

    車子這個時候開了，一個顛簸讓馮婧一頭撞在了他下巴上。

    陳銳疼的齜牙，眉間都顫動了下。

    “你腦門挺硬啊！”他低低的說了聲。

    馮婧收回視線，垂頭看地上密密麻麻的腳，她很久沒和一個異性離的這么近了，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淺淺的沐浴露香，甚至還能錯覺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溫?zé)?，她蹙眉感到尷尬和不自在，虛虛捏著他衣服的手不禁有些松動?br/>
    “抓緊了?！标愪J拍了下她的手背。

    馮婧轉(zhuǎn)開注意力，“你好像很習(xí)慣坐公交？”

    “很奇怪嗎？”

    “有點?！?br/>
    “有錢不代表沒智商?！鳖D了頓，“何況那是以前?！?br/>
    現(xiàn)在他也沒那個資本揮霍。

    戒毒所建在市郊，兩人又轉(zhuǎn)了趟車坐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做了登記馮婧一人進(jìn)了戒毒所，陳銳站在路邊等著。

    周邊是荒郊，也沒什么民用住宅，環(huán)境挺惡劣。

    陳銳摘了根狗尾巴草在嘴上叼著，時不時來回走動打發(fā)時間。

    他原以為至少要等上大半個小時，結(jié)果馮婧不到十分鐘雙手空空的出來了。

    把草吐掉，驚訝道：“這么快？”

    “嗯，把東西交給工作人員就行?！?br/>
    “沒見你媽？”

    “她不喜歡見我?！瘪T婧轉(zhuǎn)身，“走吧！”

    陳銳眸光一轉(zhuǎn)已經(jīng)基本理解是怎么回事，面對一個親自送自己走入這座牢籠的人，就算是親生女兒，她也無法原諒。

    真是可悲的一個畫面。

    他們之后碾轉(zhuǎn)著去了一個小商品批發(fā)市場，密密麻麻的小商鋪到處擠滿了采購貨物的商人，各地口音的都有，唧唧喳喳在討價還價。

    馮婧熟門熟路的直接進(jìn)了最里側(cè)的一間，老板是個消瘦的中年男人，正在和幾個來買東西的小姑娘說話。

    她蹲在門口一側(cè)在成堆的塑料袋里挑選自己需要的東西，神色平靜，眼神專注，耳畔的喧嘩絲毫沒有影響到她。

    有劉?；湎聛?，輕輕的撩撥著眉梢，馮婧拿肩膀蹭了下，無用后便只能作罷。

    視線范圍內(nèi)很快落下一片陰影，耳邊的吵鬧隨著這片陰影似乎被阻隔了去，臉畔有微涼的觸感，煩人的頭發(fā)在下一秒被撥到耳后。

    馮婧抬頭，對方已經(jīng)收手退后一步，他動了動腦袋，聲音溫溫的，“繼續(xù)啊，速度?！?br/>
    被他指尖碰觸過的地方似乎還留有那種清涼的痕跡，她抿了抿唇，克制住想要抓一抓的沖動，繼續(xù)低頭挑選起來。

    馮婧的速度不慢，挑挑揀揀選了大半袋后找老板結(jié)賬，已經(jīng)是熟客，言談間帶著明顯的熟稔，在價格上也并沒有過多的爭執(zhí)，來回幾句后便定價付了錢，緊接著轉(zhuǎn)身走出去。

    這里是本市最大的小商品批發(fā)市場，二樓是家用電器，平時需要用到的東西在這都能找到。

    馮婧在其中一家店鋪前停了腳步，扯了把陳銳的衣角，“買口罩嗎？”抬手指了指，“那邊有，去看看?！?br/>
    陳銳跟著走過去，小半張臉依舊躲在領(lǐng)子里，剩下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雙眸，仍是精致到完美。

    “這個不錯，遮蓋面積大，樣子也好看?！瘪T婧拿下一個捏了捏布料，很是滿意的道。

    “熊貓明顯不適合我的年齡?！彼苁窍訔壍陌櫫税櫭?。

    “質(zhì)量不錯?！瘪T婧說，但見人排斥的厲害，轉(zhuǎn)而拿起另一邊的方格子口罩，“這款呢？只是布料差點，估計有點扎?！?br/>
    說完拿起來在自己臉上蹭了蹭，眸底帶著細(xì)細(xì)的斟酌。

    陳銳挑了下眉，“沒事，就這個吧，反正用到的機(jī)會也少。”

    以防萬一馮婧還是買了兩個夠他換洗，再出來陳銳臉上已經(jīng)掛了那個口罩，原本縮著的脖子已經(jīng)挺挺直直，整個人看過去都舒展不少。

    他們又坐車去了一個城中村的小胡同，周邊都是外來人員的出租房，空氣里帶著股濃濃的雜味，地上到處是細(xì)碎的垃圾，環(huán)境很不好。

    猶是戴了口罩，陳銳依舊用食指輕輕抵著鼻子，“來這做什么？”

    馮婧神色自然的走在前頭，對周遭的惡劣氣味沒有多大反應(yīng)，“我再買些東西?！彼D(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又道：“不然你在外面等我吧，很快就好?！?br/>
    陳銳搖頭，“算了?！?br/>
    快到胡同盡頭才停了腳步，馮婧停在一間黑色木門前，周邊的墻壁有著日月風(fēng)霜的痕跡。

    門半開著，可見范圍內(nèi)的木制家居透著股長年不見光的森冷，進(jìn)到里面還有撲鼻霉味。

    馮婧沒有接著往里走，堪堪站在門檻內(nèi)，抬手敲了敲已經(jīng)大開的木門，“周奶奶在嗎？”

    話落的同時里間出來椅子拖地的聲音，然后有人走出來，身形佝僂，頭發(fā)花白，手上拄著拐棍，步履緩慢。

    “馮婧來了？我這就一小袋，沒上次那么多。”老人的聲線像磨砂，粗糙沙啞，又帶著點不好意思。

    她從角落的八仙桌上拿下一個塑料袋，里面是手工縫制的荷包，款式有好幾種，大小各異。

    “沒事！”馮婧將手中率先拽著的錢交給老人，接過袋子笑道:“不用趕，身體重要，最近賣的好我還漲了些價，賺的依舊不會少?！?br/>
    “真的？”見馮婧點頭后老人頓時笑的滿臉褶子，連眼睛都沒了，“那就好，那就好！”

    她滿意的直點頭，隨后又轉(zhuǎn)向一邊沉默很久的陳銳，混沌的雙眼瞇了瞇，吃力的瞧著人外貌，“這小伙子是你小男友？呦，這是感冒了？”

    馮婧看他一眼，不知是否錯覺似乎在陳銳眼中看到了一絲戲謔，她收回視線表情并無任何尷尬，淡笑著搖頭，“沒，這是我遠(yuǎn)方親戚，最近正好住在我家，感冒也快好了，沒事。”

    陳銳看她的目光當(dāng)下變得有些玩味。

    老人點了點頭，囑咐道:“現(xiàn)在的天早晚溫差大，自己得多注意點?！?br/>
    馮婧點頭應(yīng)著，沒多久領(lǐng)著陳銳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