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7章春來風(fēng)景渾如畫
和母親不再隔膜誤會，和喜歡的人同窗共讀，林之若覺得生活前所未有的美好。草地分外翠綠，天空分外蔚藍，江水分外清澈，花兒分外鮮艷，空氣分外清新，春風(fēng)分外輕軟。連上課的時候打瞌睡都少了一些，并且嘴角邊不自覺的掛著一絲微笑，以至于講臺上的老師以為她是在表示贊許，講起課來都格外意氣風(fēng)發(fā)。
晚飯后，唐馨拉著林之若出去散步，笑道：“要不是知道內(nèi)情，我還以為你的春天也來了呢?！?br/>
林之若夸張的迎著晚風(fēng)，做了一個伸臂擁抱的動作：“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唐馨白了她一眼：“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說真的，你說你媽媽出事的時候，孟繁星幫了你很多，你好象對他評價很高。怎么樣，有沒有可能進一步發(fā)展？”
林之若笑：“我只聽說結(jié)了婚的女人喜歡做媒，沒聽說過戀愛中的也這樣?！币娞栖袄约合虿賵鲎呷?，道：“你不是去找傅青綸吧？你說要陪我散步的?！?br/>
唐馨微笑：“他們幾個說要打球，孟繁星也在哦?！?br/>
她們并沒有看到傅青綸，只有操場一角的球籃底下，孟繁星在教李碧荷投籃。
唐馨撇撇嘴：“李碧荷太那個了，原來追傅青綸，現(xiàn)在又看上了孟繁星?！?br/>
林之若道：“不能這么說。她向傅青綸請教問題，跟孟繁星練習(xí)籃球，都是正常的同學(xué)交往。”
唐馨不屑的道：“她怎么不找你請教問題，怎么不跟周正陽練習(xí)籃球？周正陽還是體育委員呢。再說，你什么時候看見過她對體育感興趣？高一年級籃球賽時，咱們班女生少，你動員了多少次，她才勉強上場？怎么這學(xué)期一開學(xué)，就突然迸發(fā)了體育熱情，還從英語組轉(zhuǎn)到體育組。體育組那么多人，偏偏只找孟繁星教她打乒乓球，現(xiàn)在又學(xué)籃球，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br/>
林之若笑道：“就算是這樣，那也是她的自由，你干什么這么惱怒呢？至少從此傅青綸的仰慕者名單減少了一個，你應(yīng)該感到高興才對。要不然，”她探究的看著唐馨：“你是嫉妒她勇于主動追求愛情，做了你想做而卻放不下矜持去做的事？”
唐馨道：“你不要看了兩本心理分析，動不動就拿我實踐好不好？我是為你擔(dān)心。你自己也說，女追男，隔層紗，小心孟繁星被別人捷足先登?！?br/>
林之若聳聳肩：“你想我怎么辦？孟繁星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李碧荷有權(quán)利喜歡他，他也有權(quán)利接受?！?br/>
唐馨道：“至少，你不能讓他和李碧荷單獨在一起。你是孟繁星的好朋友，又是咱們班女籃的主力，可以名正言順去找他練習(xí)籃球?！?br/>
林之若搖搖頭：“我看不出有多名正言順。正因為我是孟繁星的好朋友，我不能這樣做。如果他喜歡李碧荷，他會恨我干擾他的二人世界；如果他不喜歡李碧荷，任何干涉都是枉做小人?！彼D(zhuǎn)向唐馨：“倒是你，應(yīng)該趁著近水樓臺，讓傅青綸好好輔導(dǎo)一下你的傳球水平。去年第一場比賽，你一共給我傳了四個球吧，三個落到對方手里，剩下的一個，還扔出了界外?！?br/>
唐馨噘起嘴：“至少比李碧荷抱著球滿場跑強吧?！?br/>
林之若想起當(dāng)時的情形，忍不住笑：“我真不知道我們那是在打比賽，還是在演喜劇。你沒看當(dāng)時把場外的那幫男生笑的。老實說，不管李碧荷居心如何，至少今年上場可以不出洋相，說不定因為她，咱們班女籃可以脫掉年級倒數(shù)第一的帽子呢?！?br/>
唐馨道：“你倒是幫她。難道你真的不介意她和孟繁星在一起？”
林之若望著夕陽下孟繁星舉起右手躍起投籃的身姿，道：“我欣賞他，敬重他，希望他幸福，和誰在一起，并不重要。”
唐馨道：“你的三十六計都哪里去了？你不是說你不會等天上掉餃子，要自己包自己煮么？”
林之若笑道：“問題是愛情對我而言并不是餃子，倒更像一塊帶著迷幻藥的石頭，砸得人頭破血流迷惑本性而甘之如飴。如果可以，我寧愿永遠不被它砸到?！?br/>
唐馨道：“好了好了，又是你的愛情妨礙自由論。我看哪，你是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時辰一到，看你還笑不笑！”
林之若一眼看見傅青綸正和程輝等幾個男生抱著球走過來，推了一下唐馨：“你的他來了?！?br/>
程輝老遠就喊：“林之若，于老師叫你去一下他辦公室?！?br/>
他嘴里的于老師就是他們的班主任兼化學(xué)老師于明雷，三十四歲，一副敦厚老實的樣子，至少林之若這樣認為。不過男生都說其實他很精明，班里發(fā)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管理男生也很厲害。只是他對女生一向客氣疏遠，甚至有點害羞，除了和林之若較為熟悉一點，和其他女生幾乎很少說話。因而進了他辦公室的門，林之若幾乎被他第一句話嚇得退了出去：“傅青綸和唐馨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林之若鼓起勇氣，走近他的辦公桌。于明雷不待她說話，把桌上一張紙推給她：“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你看看吧。”
林之若一目十行掃下去，一直到靠近底部，才發(fā)現(xiàn)唐馨的名字，無奈的嘆了口氣。
于明雷道：“你們這個年紀(jì)，應(yīng)該把精力集中在學(xué)習(xí)上，談什么戀愛？你是唐馨的好朋友，怎么不勸她，反而還推波助瀾？”
林之若終于知道男生們對于老師的評價并非空穴來風(fēng)，沉默了一下，道：“老師，你見過用綠豆生豆芽沒有？一旦發(fā)芽，只要有水，你壓的越厲害，它長的越快?！?br/>
于明雷瞪了她半晌，笑了：“你形容得很有意思。老實說，這種事情，只要不影響學(xué)習(xí)，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唐馨這幾個月來成績下降不少，我覺得有必要找她談?wù)?。由你來說，可能效果比較好?！?br/>
林之若搖搖頭：“沒有用的。我已經(jīng)跟她說過很多次了，甚至監(jiān)督著她做題，她并非不想努力，而是做不到，無法集中注意力。我想，”她黯然：“是我錯了。如果當(dāng)初我盡力阻止她和傅青綸在一起，或者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
于明雷道：“那我找傅青綸談?wù)?，警告警告，讓他們冷靜一下?！?br/>
“那可能更糟。”林之若不假思索的道。見于明雷驚訝的樣子，覺得很難解釋，想了半天，說：“老師，人和人的關(guān)系，有點像分子或者原子之間的作用力。有的是極性鍵，雖然相互吸引，但是并不強烈，可以很容易的分開，分開后也不會留下痕跡。有的是原子鍵，雖然強烈，但是可以強行分開而不造成嚴重后果。有的是離子鍵，分開之后，雖然可以保持穩(wěn)定，原子本身已經(jīng)發(fā)生變化，會多一些或者少一些什么。還有的則是共價鍵，如果強行分開，不但發(fā)生變化，而且原子會變得很不穩(wěn)定，甚至，可能有危險?！?br/>
于明雷笑道：“照你這么說，傅青綸和唐馨兩個人之間，是共價鍵了？他們這么小，不會吧？”
林之若道：“感情和閱歷常常成反比。最激烈的感情，最經(jīng)常發(fā)生在不解世事的少年而非閱盡滄桑的成年人身上。傅青綸怎么樣我不知道，但唐馨，她的確是已經(jīng)發(fā)生了化學(xué)變化，很難再恢復(fù)到原來的狀態(tài)了。如果傅青綸和她分手，只怕她成績更會一落千丈。”
于明雷頷首道：“我也不是沒有經(jīng)歷過你們這個年紀(jì)。不過，高考是將會影響你們終身命運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們?nèi)魏我粋€人將來后悔。既然你這么了解唐馨，你覺得有什么辦法能幫助她搞好學(xué)習(xí)？”
林之若沉思半晌，突然眼睛一亮：“有一個辦法，讓傅青綸幫助她。”
回到操場，林之若驚呆了，籃球場上一片混亂。釘子帶著幾個男生，正和傅青綸程輝等人混戰(zhàn)，傅青綸嘴角已經(jīng)掛上了一條血痕。唐馨和李碧荷在旁邊，尖聲大叫：“別打了，別打了?！彼蟛缴锨埃械溃骸白∈?，不然我立刻報告保衛(wèi)科。”
傅青綸程輝等人見到林之若過來，向后退開。釘子帶來的人也都住了手，只有釘子還恨恨地看著傅青綸，見他目光轉(zhuǎn)開，狠狠一拳向他搗去。旁邊的孟繁星手疾眼快，一把拉開傅青綸，那拳卻落在他的胸口，痛得他彎下腰。
林之若大怒，快步上前，卻見李碧荷已經(jīng)搶上來扶住孟繁星，唐馨也跑到傅青綸身邊，便轉(zhuǎn)身冷冷注視著釘子，叫他的真名：“陳放！你太過分了?！?br/>
釘子這才發(fā)現(xiàn)是她，氣焰立時矮了下去，勉強道：“我怎么了？”
林之若指著傅青綸和唐馨道：“你敢說今天不是你惹事？”
釘子低聲嘀咕道：“又不是我先動手?！?br/>
林之若眼角余光掃到孟繁星仍然皺著眉，很痛楚的樣子，更是憤怒：“陳放，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要搏得女孩子的芳心，就應(yīng)該靠學(xué)識，靠風(fēng)度，靠努力，靠誠意。動不動就動拳頭施暴力，和流氓無賴有什么區(qū)別？”
釘子見她并不提及往事，略略放心。聽她這樣說，眼睛一轉(zhuǎn)，嬉皮笑臉的道：“好，從今天起，我就靠努力靠誠意，開始追求你，行不行？”
大家都怔住。林之若微笑道：“你自然有追求的自由。學(xué)校這么多美女，你肯選擇我，是我的榮幸。不過，我曾經(jīng)立過誓，學(xué)業(yè)不就，決不戀愛。讓我看看，上完高中上大學(xué)，上完大學(xué)讀碩士，讀了碩士讀博士，讀了博士做博士后，再工作至少兩年，這樣吧，十五年之后，我接受你的追求。如果你愿意等，我是不會介意的?！?br/>
釘子尷尬的笑了兩聲，說：“好，走著瞧。”便帶著人離開了。
程輝大聲喝彩：“林之若，連釘子都震得住，我想不佩服都不行了?！?br/>
林之若不理睬他，環(huán)顧眾人，見男生個個狼狽不堪，皺眉道：“怎么回事？”
孟繁星見她目光掃過來，下意識的推開李碧荷。唐馨道：“還不是你說要為春季籃球賽練兵，我就讓傅青綸他們帶著我一起玩。誰知道，那個釘子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來，讓我們把場地讓給他們，還說……”她低下頭，紅了臉。
程輝接口道：“靠，那小子居然說什么我們不是在打球，根本是在公然調(diào)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當(dāng)時就沖上去給了他一拳。要不是你來了，我們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這幫小子知道，一班的男生，也不是個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
林之若笑：“也不知道誰給誰顏色看？敵強我弱，人家還怕你不動手呢，你怎么就不衡量衡量形勢？你們要贏他們，還不如在籃球賽的時候發(fā)奮圖強，至少還有點希望?！?br/>
周正陽道：“其實女生要贏比賽的把握還大一些。去年我看了，各個班級的水平都差不多，基本上沒有什么對抗性。只要哪班不犯規(guī)，少出失誤，就能勝出。林之若，要不你干脆把女隊的五個人都拉來，咱們搞一個正式的培訓(xùn)，爭取這次春賽拿個冠軍？”
程輝雀躍：“這個主意好。咱們不能枉擔(dān)了虛名。他不是說咱們調(diào)情么，咱就調(diào)給他看看。”見三個女生齊齊饗他以白眼，他趕緊改口：“不，我是說，咱們男女?dāng)y手，雙管齊下，爭取在春賽中一鳴驚人，再鳴驚魂，把釘子他們班打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br/>
林之若忍住笑意，道：“一起訓(xùn)練倒是可以，不過你們現(xiàn)在這副模樣，還不趕緊去洗漱，別在操場上給咱們班丟人了。于老師就在辦公室的樓上看著呢?！毕蛱栖暗溃骸疤栖埃愫臀襾?，我有話和你說?！?br/>
男生們相互看看，見有的撕破了衣服，有的身上帶著淤青，也忍不住笑了，一哄而散。林之若拉著唐馨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對孟繁星道：“剛才那一拳很重吧，你最好還是去檢查一下。李碧荷，麻煩你陪他去一下醫(yī)務(wù)室。”
李碧荷聞言，走上來重新扶住孟繁星。林之若望著他嫣然一笑，和唐馨攜手走了。
孟繁星望著林之若的背影，想起初三時鎂片事件后，她陪自己去醫(yī)務(wù)室包扎的情形，不由得怔住了，任由李碧荷拉著他走向和林之若相反的方向。
春風(fēng)從背后吹來，帶來兩個少女隱約的笑聲。
唐馨問林之若：“你剛才說的，只是借口吧？你不會真的等到三十歲才談戀愛？”
林之若一本正經(jīng)：“當(dāng)然不會。事實是，我已經(jīng)有了喜歡的人了。這個人啊，秀美溫柔，善解人意，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唐馨趕緊問：“是誰？是不是孟繁星？”
林之若大笑：“你真是讓我傷心。秀美溫柔善解人意的，除了我們唐馨兒小姐，還有誰敢當(dāng)這樣的形容？你難道不知道，我一直喜歡著你？”
正文第18章可憐咫尺成天涯
孟繁星看著面前并排放著的兩本書，無限煩惱。
他猜到了李碧荷可能對他有好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平時那樣拘謹自矜，汲汲學(xué)業(yè)的女孩，會采取那樣大膽的表達方式。
當(dāng)李碧荷提出請他教她乒乓球的時候，他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道：“周正陽打得比我好……”
李碧荷道：“就因為他打得太好，我更不能找他。不然，也許兩局下來，我就泄氣不想學(xué)了。”
孟繁星再也想不出任何借口，只好換一種方法。
第二天，他拿了那本詩集，試圖還給李碧荷。
李碧荷坦然道：“你原來的那本，被我不小心弄臟了，我特地買了這個賠給你?！?br/>
孟繁星反而很窘迫：“臟了沒有關(guān)系，我還是想要我原來那本。上面我做了筆記?！?br/>
李碧荷道：“那真對不起，我已經(jīng)把它給扔了。”
孟繁星道：“那就算了，反正我都看過了。你也不用賠我?！?br/>
李碧荷堅定的道：“不行，你不留下這本，就是怪罪我，讓我以后還怎么敢跟你借東西？”
孟繁星平生第一次恨自己溫和的個性。無論是林之若的機靈，程輝的雄辯，甚至是傅青綸的驕傲，都可以輕而易舉的擺脫這樣的困境。而自己，平時連男生的要求都很難拒絕，何況是面對著一個女孩子懇求的目光？
于是，那本詩集仍然留在了他的手上，而李碧荷開始出現(xiàn)在他身邊，日復(fù)一日。繼傅青綸之后，他成為班里男生取笑的對象。他所有的抗議，都只是引來更多的哄笑。每一次，他都偷偷觀察那個人的神色，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林之若對他和往常一樣溫和親切，偶爾還會和程輝一起打趣他，正如她對傅青綸所作的那樣。
一切都正常不過。
可是，他恨這份正常。
在他生日前夕，林之若送了他一本英文原版書，“Chesterfield’sletters”（查斯特菲爾德勛爵的書信，又譯一生的忠告），是特地托她父親從上海郵寄過來的，江城尚且買不到。在扉頁上，林之若用她流麗飄逸的筆跡寫著：“送給我終生感激和尊敬的朋友，為他帶給這個世界的陽光和溫暖。---林之若”
他反復(fù)的讀著這短短的兩句話，仿佛要找出其中深藏不漏的秘密。他貪婪的注視著那個簽名，簡單的三個字，讀起來卻無限親切溫馨。
把這本書和那本舒婷詩集放在一起，他不禁苦笑。這兩本書正像它們各自的主人。一本淵博深厚，智慧通達，開卷有益，令他被深深吸引，愛不釋手，然而其中的英文對他而言卻太過艱深，許多單詞都不解其意，不得不猜測查證。另一本詞句淺白，流瀉著不盡纏綿之意，卻不屬于他而他也并不想擁有。
同學(xué)們流行的慣例，過生日的人，都要請親近的朋友吃飯。周末，孟繁星邀請了自己寢室的全體同學(xué)，以及唐馨和林之若兩個女生，特意避開了李碧荷。程輝不明白他的心意，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李碧荷，而李碧荷不待他邀請，就帶著一份精心包裝的禮物，出現(xiàn)在他的生日宴會上。每個人都覺得理所當(dāng)然，除了他自己。程輝李凱等人甚至有意把李碧荷讓到他身邊的座位上。孟繁星郁悶不已，既不和李碧荷說話，也不肯應(yīng)眾人要求，和她情歌對唱，只是默默吃菜喝酒，看其他人玩鬧。
傅青綸和唐馨合唱了一首粵語歌曲“相思風(fēng)雨中”。程輝手癢，非拉著林之若合唱。林之若笑道：“我無所謂，只要你不怕被我?guī)苷{(diào)。”
程輝拍胸脯：“本人的音樂造詣，足以抵抗任何干擾。跑調(diào)一次，你可以罰我一杯啤酒?！?br/>
其他人都來了興趣，在旁邊監(jiān)督。
程輝選了一首“心雨”。一曲下來，唐馨已經(jīng)笑吟吟的斟了七杯酒，一字排開擺在桌子上。
程輝灑淚飲酒，痛心疾首：“林之若，你唱歌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遇仙殺仙，遇佛殺佛。我看咱們也不用發(fā)展什么核武器，洲際導(dǎo)彈，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如果爆發(fā)，只要把你的歌聲錄下來，向敵軍播放，保管他們個個抱頭鼠竄，跪地求饒?！?br/>
孟繁星忽然站起來，拿起話筒，道：“讓我試試?！?br/>
林之若關(guān)心的道：“算了吧，你已經(jīng)喝了不少了，壽星醉倒，就不好了?！?br/>
孟繁星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跑調(diào)呢？說不定我對你的抵抗力比程輝強呢。”
程輝不服氣，一個勁慫恿林之若，她終于微笑默許。孟繁星選了一首“選擇”：
（男）風(fēng)起的日子笑看落花
(女)雪舞的時節(jié)舉杯向月
(男)這樣的心情
(女)這樣的路
(合)我們一起走過
希望你能愛我到地老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就算一切從來我也不會改變決定
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
我一定會愛你到地老到天長
我一定會陪你到?？莸绞癄€
就算回到從前這仍是我唯一決定
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
這是我們的選擇
(男)走過了春天走過秋天
(女)送走了今天又是明天
(男)一天又一天
(女)月月年年
(合)我們的心不變
希望你能愛我到地老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就算一切從來我也不會改變決定
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
我一定會愛你到地久到天長
我一定會陪你到海枯到石爛
就算回到從前這仍是我唯一決定
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
這是我們的選擇
一曲既終，大家都鼓掌喝彩。唐馨贊道：“孟繁星，你真是真人不露相，不但一次都沒有跑調(diào)，之若還被你帶的，有幾句唱的居然不算離譜呢?！?br/>
孟繁星微笑歸座，程輝不肯承認技不如人，直嚷林之若偏心，公報私仇。
飯后，因為是周末，除了方為信和林之若，一個因為家太遠，一個因為家里沒人，留在宿舍之外，大家都要回家。唐馨自然由傅青綸護送，李碧荷期盼的望著孟繁星。孟繁星卻不看她，對李凱道：“凱子，你和李碧荷坐一路公共汽車，可不可以先送她回家？”
李凱愕然，尚未回答，李碧荷突然甩下一句“我誰也不用誰送”，轉(zhuǎn)身跑開了。
程輝推推孟繁星：“你看，得罪人家了，還不快追？”
孟繁星猶豫了一下，望向林之若，見她也催促道：“快去，出了事就不好了?！币Я艘а?，沿著江邊的碎石路追了下去。
跑出沒有多遠，就見前面李碧荷獨自走著，肩膀還一抽一抽的聳動。孟繁星叫她不停，只好跑到她前面攔住她，卻見她滿臉淚痕，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李碧荷盯著他，道：“你為什么整個晚上，都故意冷淡我？”
孟繁星誠懇的道：“我不是故意冷淡你。我一直把你當(dāng)同學(xué)，沒有別的想法，真的。”
李碧荷不相信：“如果是這樣，為什么以前你對我那么好？”
孟繁星道：“以前我怎么對你了？”
李碧荷道：“高一開學(xué)大掃除，我站在桌子上擦玻璃，不知道誰撞了一下桌子，把我摔了下來，是你接住我的?！?br/>
孟繁星道：“我只是恰好在附近而已。換了別的同學(xué)，也會這樣做的?！?br/>
李碧荷咬著嘴唇道：“好，就算那次是意外。高一籃球比賽，我持球跑步，成為笑料。一直到回到班里，程輝他們還在那里談?wù)?，是你制止他們的?！?br/>
孟繁星道：“我只是覺得，他們這樣公然笑話你不太好。你是女生，面子比較薄，不像我們，都習(xí)慣了?！?br/>
“那那次選代表去其他班交流學(xué)習(xí)經(jīng)驗，大家都傾向于林之若或者傅青綸，你怎么會提名我？”
孟繁星道：“那是因為我覺得論學(xué)習(xí)上勤奮專注，咱們班沒有一個及得上你。林之若和傅青綸學(xué)習(xí)好，很大程度上是靠天份，別的同學(xué)學(xué)不來的。讓林之若去報告學(xué)習(xí)經(jīng)驗，還不鬧笑話？推薦大家每天至少看一本課外書？開學(xué)第一周就把所有課本預(yù)習(xí)完畢，然后上課睡覺？”
李碧荷沉默半晌，道：“既然你對我沒有意思，為什么還答應(yīng)教我打球？”
孟繁星道：“你是我很敬重和佩服的同學(xué)，你的要求又都合情合理，我沒有理由拒絕?！?br/>
李碧荷看著他，道：“可是，我一直喜歡你，關(guān)注你，你難道真的沒有一點感覺？”
孟繁星搖搖頭：“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傅青綸，因為咱們班男生中，你就對他有說有笑?！?br/>
李碧荷頓足道：“我問他問題，是因為你是他的同桌啊。”她凝視著孟繁星：“那現(xiàn)在你知道了，你會怎么樣？”
孟繁星迎著她殷切的目光，手足無措，忽然想起林之若對釘子的答復(fù)，道：“我想專注于學(xué)業(yè)，其他的事情，等考上大學(xué)再說?！?br/>
李碧荷道：“我們可以一起學(xué)習(xí)，互相促進，爭取考進同一所大學(xué)?！?br/>
孟繁星想不到她這么堅定，無話可答，只好低聲道：“對不起，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同學(xué)關(guān)系比較好。”
李碧荷凝視他半晌，突然道：“孟繁星，你喜歡林之若，是不是？”
孟繁星猝不及防，身子一震。
李碧荷苦笑道：“看來我猜對了。”
孟繁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好沉默。
李碧荷道：“她知道么？”
孟繁星搖搖頭。
“她也喜歡你么？”
孟繁星又搖頭。
李碧荷澀聲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和林之若可能沒有結(jié)果？你應(yīng)該知道，男生們送給她的外號。”
孟繁星道：“我知道。他們叫她女皇，說她高不可攀。”
李碧荷道：“那你知不知道女生們背后怎么議論她？”
孟繁星搖頭。
李碧荷冷笑道：“有人猜她可能是同性戀，對唐馨好的過分，走路還總摟著她?！?br/>
孟繁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說法，大吃一驚，反駁道：“可是唐馨和傅青綸在一起。”
李碧荷不屑的道：“那是因為唐馨是正常的。你看林之若除了學(xué)生證上性別是女的，還有哪點像女生？寢室里大家討論服裝發(fā)型護膚品小飾品什么的，她一句話都插不上，唐馨一再追問，她才承認從來沒有自己打理過這些東西。”
孟繁星沉默半晌，道：“你不要說了，以后也不要再說這些。”
李碧荷道：“為什么，你怕是真的？”
孟繁星搖頭道：“不，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應(yīng)該背后討論人家的是非?！彼麥睾偷牡溃骸熬拖癞?dāng)初我阻止程輝他們背后笑你一樣?！?br/>
李碧荷噎了一下，道：“我是為你好。你和林之若，可能是沒有結(jié)果的。”
孟繁星緩慢清楚地說：“我喜歡林之若，并不是為了有結(jié)果。這只是一個事實，一個縱然我想，也無法改變的事實?！?br/>
李碧荷說不出話來。
孟繁星溫言道：“我們不說這些了。已經(jīng)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兩個人一路沉默，一直到李碧荷家樓下，李碧荷才幽幽地道：“這是你第一次送我回家，想不到，也是最后一次?！?br/>
孟繁星沉默半晌，道：“對不起。”
李碧荷道：“可不可以答應(yīng)我最后一個請求？”
孟繁星道：“你說?！?br/>
李碧荷仰望著他：“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孟繁星猶豫了半天，終于點了點頭。李碧荷撲進他懷里，頭伏在他胸前，雙臂緊緊地環(huán)住他的腰。過了許久，松開手，后退一步，眼里閃著淚光：“孟繁星，以后我不會再纏著你。可是，我想你知道，我喜歡你，也是一個事實，一個我無法改變的事實?！?br/>
話音一落，不待孟繁星回答，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跑上了樓梯。
孟繁星惘然獨立，晚風(fēng)拂來，依稀感覺衣襟猶有淚痕，懷里尚聞余香。
高二下學(xué)期有數(shù)理化歷史生物英語會考?？荚嚽胺帕巳旒?，讓大家自由復(fù)習(xí)，尤其是平時不太重視的不在高考之內(nèi)的“副科”，需要臨陣磨槍。班里一片嘈亂，大家相互考問。這個在復(fù)述羅馬帝國的沒落，那個在討論孟德爾遺傳學(xué)說。程輝逮住林之若不放，專門提問古怪刁鉆的細節(jié)問題。兩個人正爭得不亦樂乎，突然門口有人叫林之若。
林之若出去后不久，又轉(zhuǎn)了回來，在門口叫孟繁星。孟繁星滿腹疑惑，跟她來到外面，卻原來是江藍從上海回來參加外甥的婚禮，順道來看林之若，并且把帶來的一堆東西，大部分是食品，分一半給孟繁星，感謝他在那場意外中的幫忙。
那天晚上在忙亂中，孟繁星并沒有看清楚江藍的外貌。此刻仔細打量，見她修眉秀目，親切溫婉，一舉一動，風(fēng)致嫣然，和女兒毫無共同之處，不由暗暗稱奇。
江藍見到孟繁星如此溫和文雅，喜出望外，拉著他細細打量，問長問短，由衷贊許，比對女兒還親熱。孟繁星被她看的很不自在，又不好意思掙脫，弄得面紅耳赤。
林之若見狀，跺腳道：“媽，你又不是相親，啰嗦那么多干什么？”
孟繁星更加窘迫。江藍嗔道：“你這孩子，不許亂說。”又轉(zhuǎn)頭邀請孟繁星和她們母女一起吃飯。孟繁星趕緊推辭，林之若笑嘻嘻的上前道：“你就答應(yīng)了吧，我媽還有十萬個問題等著你呢，我可不想都落到我頭上?！?br/>
走向飯店的途中，孟繁星見江藍走路有點異樣，很高興終于有了一個比較自然的話題，問道：“阿姨，你的腳怎么了？”
江藍道：“下火車的時候被人推得跌了一下，小腿磕青了一塊?！币娒戏毙顷P(guān)心的詢問要不要去診所，連說沒關(guān)系，又贊道：“你這孩子又細心又體貼，你爸爸媽媽真是有福氣。若若就沒有發(fā)現(xiàn)?！?br/>
林之若沖孟繁星作了一個悲哀的表情：“你一來，我就失寵了，嗚嗚?！庇謸е{的脖子道：“媽，為了戴罪立功，我陪你去大舅家喝喜酒，好不好？”
江藍道：“你不是要復(fù)習(xí)會考么？”
林之若摟著江藍道：“媽，你女兒雖然又不細心又不體貼，也不是一點優(yōu)點都沒有的。你放心，我陪你喝兩天酒，回來保證給你考全A，如何？”
江藍笑道：“好了，我讓你去就是，不用這么自吹自擂了，也不怕孟同學(xué)笑話?！?br/>
孟繁星微笑著看著兩母女親密，恍惚間有一種錯覺，仿佛她們是自己多年的親人，一切都如此自然和諧，溫馨甜蜜。
把江藍和林之若送上了前往鄉(xiāng)下的汽車，孟繁星微笑著走回學(xué)校。六月的夕陽溫暖而燦爛，把兩邊的建筑和路上的行人都涂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正文第19章忽然平地起驚雷
江超家所在的農(nóng)村，辦喜事要擺兩天的流水席。第一天招待男方的親友鄰居，第二天才是迎娶新娘的日子。江藍算得上半個主人，不顧自己腿上淤青未退，跟著忙里忙外，迎來送往。
林之若已經(jīng)摸到了取悅媽媽的門道，雖然幫不上手，依然跟在媽媽身邊，臉上堆著微笑，作溫柔乖巧狀。江藍的一群姐妹妯娌見了，都稱贊林之若又聰明又懂事，對江藍艷羨不已。江藍雖然一個勁兒謙遜，笑容里卻分明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婚禮結(jié)束，客人散去，江藍的一個堂姐邀請她和幾個許久沒見的姐妹到家里小聚，準(zhǔn)備長夜臥談。江藍很興奮，也不顧自己因為兩天的勞累傷勢加重，步履維艱，立刻跟著大家步行前往鄰村。
一群一起長大的女人，中年重聚，回憶起曾經(jīng)共同度過的青春，幾乎有說不完的話題，講不完的笑料，發(fā)不完的感嘆。短短幾里路，一直走到太陽下山，天擦黑的時候，才拐上村邊的磚路。
林之若無心聽她們憶苦思甜，跟在后面在心中默默溫習(xí)中國近代史。剛總結(jié)到國共第一次合作的歷史意義，突然聽到一陣摩托車的轟鳴，由遠至近，瞬間已經(jīng)到了跟前。她抬頭看時，只見暮色中一團巨大的黑影，仿佛一只猙獰怪獸，咆哮著以驚人的速度向她們沖來。
其他人都驚叫著閃開了，只有江藍，不知道是嚇呆了，還是腿腳不便，移動不了，竟然就呆呆站在路當(dāng)中。眼看摩托車就要撞到她身上，林之若猛撲上前，一手把她推開，自己卻被摩托車刮了一下，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磚地上。
摩托車手見撞到了人，竟然不停，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林之若不顧后腦的劇痛，一躍而起，扶起江藍，顫聲問：“媽，你沒事吧？”
江藍驚嚇過度，竟然說不出話來。林之若以為她摔壞了，從頭到腳檢查一遍，見除了幾處擦痕，并無別的傷口，以為她傷在內(nèi)腑，更是害怕，一迭聲叫：“媽，媽，你怎么了？你說話??？”
其他人也圍攏了來，七嘴八舌地詢問。江藍這才緩過勁來，道：“我沒事。若若，你沒受傷吧？”
林之若拍拍自己的身上：“沒事，你看我不是活蹦亂跳嘛。”事出突然，根本沒有思考的余地，她全憑本能反應(yīng)。這時候抱著媽媽，恐懼才如潮水般漫上來。就差一點點，媽媽就幾乎和她人天永隔，生死分離。如果不是江藍扭了腳，如果不是自己堅持要跟來，她才重新獲得的母愛，她才剛剛嘗到滋味的天倫之樂，就要永遠離她而去了。林之若把頭伏在江藍的胸前，想著剛才的驚險，身子微微顫抖。
江藍的姐妹們見她沒事，開始轉(zhuǎn)而譴責(zé)那個無良的摩托車手。一團怒火從心底升起，驅(qū)散了林之若的恐懼。她抬起頭來，看到對面又有一輛摩托車開來，不過這次是開著車燈，速度也很正常，向江藍道：“媽，給我五十塊錢?！?br/>
江藍問：“你要錢干什么？”
林之若不答，自己翻出她的錢包，抽了一張鈔票，站在路中間，揮手攔住了對面開來的摩托車，見是一個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把鈔票遞給他，道：“大叔，剛才有個人撞了我媽媽跑了，麻煩你載我去追?！蹦悄腥丝纯戳俗诼愤叺慕{和圍在她身邊的一群女人，愕然半晌，道：“可是……”
林之若不待他說完，把鈔票塞在他手里，自己跨上摩托車后座，向江藍道：“媽，你先跟著孫阿姨去她家，我隨后就來?！睂χ心昴凶拥溃骸按笫?，前面岔路，向左轉(zhuǎn)?！?br/>
看著摩托車載著林之若絕塵而去，眾人面面相覷。江藍嘆了口氣，仿佛看到林之若兩天來苦心營造的淑女形象，正在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轟然倒塌，只好摁著傷口，哎呦一聲，這才把眾人驚醒，把她扶進了村子。
拐彎之后是一條筆直的土路，暮色中前面摩托車后面的紅色指示燈非常醒目。林之若他們很容易就跟蹤進入鄰近的一個村子，看到紅燈消失在一扇黑色的大門之后。
摩托車在緊閉的大門前停下。林之若跳下來，對那中年男子道：“大叔，麻煩你進來做個見證。”不待他回答，便拉著他推開大門，進了院子。
借著窗子里泄露出來的燈光，只見一輛紅色的重型雅馬哈停在院子中間，前車燈不知道碎了多久，已經(jīng)積滿了塵土。聽到他們的摩托聲，從屋子里出來一個大約二十六七歲的青年男子，高大彪悍，尚算端正的面容，卻滿是兇戾之色，滿身酒氣，不悅地問：“你們找誰？”他身后跟著個女子，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母子二人一般神情，怯怯地望著他們。
林之若道：“請問這里是不是李文和家？”
男人不耐煩地道：“這是王玉成家，你們找錯人了?！?br/>
林之若冷笑一聲：“沒有錯。王玉成，你剛剛差點撞死了我媽媽，我怎么會找錯?！?br/>
王玉成面色大變：“我不懂你在說什么。我今天一下午都沒有出去。”
“沒有出去？”林之若伸手摸了一下紅色雅馬哈：“你的摩托車還是熱的?！?br/>
王玉成蠻橫的道：“我的摩托車是冷還是熱，關(guān)你什么事？你給我出去?！?br/>
林之若不慌不忙，從摩托車的排氣管上拈起一縷白色的絲線：“這是從我衣服上撕下來的。剛才那么多人在場，鐵證如山，”她轉(zhuǎn)向王玉成：“你逃不了的，我這就走，去派出所報案，告你酒后駕駛，不開車燈，撞人逃逸?！?br/>
王玉成竄過來抓她袖子：“他媽的哪兒鉆出來的臭丫頭，不教訓(xùn)教訓(xùn)，你還不知道天高地厚?！?br/>
林之若隔著衣袖，使寸勁把他往前一帶，腳下一拌，就著他的來勢，把他摔個狗啃屎，伸腳踏在他背上，冷冷地道：“你敢污辱我媽媽，這是你自找的?！鞭D(zhuǎn)頭沖著那牽著小孩的女人，嚴厲地道：“把孩子帶進屋去?！蹦桥松s了一下，似乎想要向前說什么。林之若厲聲道：“進去?！蹦桥右娝裆珓C然可怖，趕緊拉著孩子退進屋里，關(guān)上門，聽著外面王玉成的慘叫，抱著孩子，瑟瑟發(fā)抖。
許久，聽到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直到聲音漸漸遠去，不可復(fù)聞，她才拉開屋門，只見到院子中，王玉成鼻青臉腫，滿身傷痕地躺在地上呻吟。
因為當(dāng)?shù)劓?zhèn)醫(yī)院檢查的結(jié)果，江藍和林之若并沒有什么嚴重傷害，交警雖然把王玉成及其摩托都拖到了派出所，也只是給了警告，沒收牌照，罰了點款，便放回去了。
林之若打了他一頓，已經(jīng)出了胸頭怨氣，也并不深究，次日便和江藍回到江城，把江藍送上火車，又打了電話給父親叮囑他前去接站，自己回到學(xué)校，自顧參加會考去了。
會考剛剛結(jié)束，班主任于明雷便接到通知，共有五名同學(xué)競賽優(yōu)勝，被邀請去參加省城大學(xué)舉辦的為期兩周的夏令營兼本省競賽決賽。傅青綸，高夏，李凱三個男生參加的科目是物理，女生王曉晶是化學(xué)，而林之若則同時取得了本地區(qū)的物理和化學(xué)一等獎，在于明雷的勸說下，為了避免和傅青綸的校內(nèi)競爭，選擇了化學(xué)。
六月下旬，五個人由于明雷帶隊，前往省城。
夏令營的時間安排相當(dāng)寬松，所有學(xué)生都住在北校區(qū)的一棟折尺型的宿舍樓里，女生在南翼，男生在西翼。每天上午到南校區(qū)一座古色古香的教學(xué)樓上課，由省城大學(xué)的教授講授，物理在三樓，化學(xué)在二樓。下午和晚上以及周末自由活動。
初來乍到的高中生們都很興奮，尤其是林之若。她平生第一次不覺得上課煩悶無聊，學(xué)習(xí)興趣前所未有的高漲起來，下課之后便津津有味地去自習(xí)室自學(xué)，短短三天時間，已經(jīng)翻完了厚厚的幾本大學(xué)教材。
前來省城的路上，林之若有點暈車，好幾天都覺得頭暈暈的，也不以為意。不料第四天，突然發(fā)起高燒來，帶著劇烈的頭痛。林之若不想錯過上午的課，勉強支持著去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課，一摸額頭，滿手冷汗。
她一步步挪到樓下，見同來的王曉晶焦急地陪著自己，道：“我不是很舒服，你先回去吧，不然，就要錯過午飯時間了?！?br/>
王曉晶道：“你確定你沒事？”
林之若搖搖頭：“只是有點頭痛，我慢慢走，一會兒就好了。”
王曉晶離開之后，林之若扶著墻，一步一休息地走到隔開兩個校區(qū)中間的馬路。平時幾步就能穿過的路口，此刻卻寬闊得像太平洋。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行人，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站立不住，一跤跌倒。
身子并沒有如預(yù)料中碰到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一雙溫暖的手臂。耳邊喇叭聲響成一片，林之若睜開眼睛，只覺得此刻傅青綸焦灼的面容，絕美有如天使。
她有氣無力地問：“你們怎么又回來了？”
傅青綸扶著她退到樹蔭下，關(guān)切地道：“我們在食堂碰到王曉晶，知道你不舒服，便過來看看。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林之若眼光轉(zhuǎn)開，見高夏和李凱也趕了過來，正關(guān)心地望著自己。她很感動，捧著頭，微弱地道：“很糟糕。好像在發(fā)燒，頭很痛?！?br/>
傅青綸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驚叫道：“這么燙！不行，得上醫(yī)院。李凱，你回去告訴于老師，讓他到三院門診部找我們。高夏，你去攔計程車。”他彎下腰，手伸入林之若腋下，一用力，把她橫抱了起來。
林之若大驚，掙扎著道：“快放我下來！”
傅青綸在她耳邊低聲道：“別動。記得嗎，你曾經(jīng)救過我，就當(dāng)我報答你，好不好？”
林之若略一掙扎，就頭暈?zāi)垦＃缓冒察o地伏在傅青綸懷里，任他把自己抱上計程車。
傅青綸和高夏幫林之若掛了急診，醫(yī)生簡單詢問了病情，給開了一些急性退燒藥，告訴他們?nèi)绻邿煌嗽倩貋?。于老師趕來，付錢取了藥，傅青綸不顧林之若的抗議，又把她從門診部抱上計程車，下了計程車，又抱上她的寢室，輕輕放在床上。
林之若滿面通紅，也不知道是因為發(fā)燒，還是因為羞慚。
于老師看著她吃了藥，讓她好好休息，便帶著幾個男生離開了。寢室的女生都去自習(xí)了，林之若一個人躺在床上，又累又痛，漸漸昏睡了過去。
等醒過來時，卻見日光西斜，傅青綸正坐在桌子邊看書。見到她醒來，趕緊走過來問：“感覺好些了么？”
林之若摸了摸額頭，高燒似乎退了一些，只是仍然頭痛欲裂。掙扎著坐起，問道：“你怎么還在這里？”
傅青綸溫和地道：“我知道你沒有吃午飯，怕你醒來餓，給你買了些水果和糕點。要不要吃點？”
林之若搖了一下頭，一陣劇痛襲來，趕緊拿手固定住，道：“不用了，我沒有胃口。”
傅青綸拿了枕頭放在她身后，讓她靠得舒服點，自己也在床邊坐下，溫柔地道：“既然頭痛，就不要亂動了。你想干什么，告訴我，我?guī)湍阕??！?br/>
林之若苦笑了一下，道：“我一向很少生病，想不到一病就這么厲害。小時候有一次，我穿著濕透的內(nèi)衣在雪地里坐了幾個小時，也只不過咳嗽了兩聲就過去了。”
傅青綸驚訝：“你穿著濕衣服在雪地里干什么？”
林之若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卻道：“那時候我并不知道生病這么難受，還很羨慕別的小孩子會生病，因為這時候，媽媽們就會守在床邊，細心照顧，溫柔安慰，還會喂他們吃漂亮的水果罐頭?！?br/>
傅青綸道：“我們小的時候，冬天幾乎沒有新鮮的水果。水果罐頭還真是好東西，只有老人和孩子才有得吃?！?br/>
林之若神往地道：“是啊。尤其是橘子的，一瓣瓣晶瑩透剔，彎成美麗的弧線，漂浮在糖水里，仿佛春天的花瓣。每次走過商店，我都會趁著售貨員不注意，偷偷地扒著貨架往里看?？上覜]有得過病，也就從來沒有機會吃到那么美麗的水果。后來長大了，自己可以買得起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好像已經(jīng)沒有人還吃那樣的罐頭了?！?br/>
傅青綸忽然道：“你等一下?！?br/>
林之若叫了一聲，沒有叫住，他已經(jīng)噔噔噔跑下樓去，幾分鐘后抱了兩罐橘子罐頭回來。
林之若笑道：“我只說小時候想吃，沒說現(xiàn)在也想吃啊。再說，現(xiàn)在是夏天，放著新鮮水果不吃，要吃罐頭，人家還不以為我們有毛病。”
傅青綸道：“有些事，并不一定是要合理或者有好處才做。就當(dāng)圓你一個童年的夢想，有何不可？”
他打開了罐頭蓋，找到林之若的勺子，坐到床邊。林之若伸出手去接，傅青綸道：“乖，你是病人，不要動?！闭Z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用勺子盛了一瓣橘子，小心地送到林之若的口邊。
林之若遲疑了一下，張開了口。冰涼的甜甜的汁水，柔嫩的橘子的清香，從舌尖緩緩滑落，慢慢滲入心脾，浸潤著她病中的躁熱不安，痛苦虛弱。
傅青綸細心地等她咽下，又拿一勺送過來。午后的陽光照在他專注的臉上，溫柔而關(guān)切的神情，一剎那讓林之若有一種錯覺。她閉了一下眼睛，似乎想要甩掉眼前的幻像，心想：“唐馨說得對，這兩個人還真像?！?br/>
傅青綸一直喂她吃了小半罐，見林之若微微搖頭表示不要了，才把剩余的收起來，放到桌子上靠近她床頭的一側(cè)。
林之若看著他，笑道：“想不到你也會這么溫柔體貼，平時真看不出來。”
傅青綸默然，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自己也想不到?！?br/>
短短幾個字，卻仿佛帶著無限纏綿郁結(jié)之意，聽到林之若耳朵里，竟然有驚心動魄的感覺。她眼光一轉(zhuǎn)，看到他攤在桌子上的物理教材，笑問：“陪伴我這個病人，會不會耽誤了你的競賽成績？如果那樣，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br/>
“你不是真的對我這么沒有信心吧？”傅青綸半開玩笑：“說不定在你身邊學(xué)習(xí)，效率特別高呢？”
林之若笑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以后就專門當(dāng)陪讀，也不用參加什么高考，找什么工作。只要往高中學(xué)生身邊一坐，鈔票就嘩嘩地流進來，給我美國總統(tǒng)我都不換?！?br/>
傅青綸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問：“上次你究竟是怎么認出來我的？就是程輝考你用手識人的那次。我知道你沒有碰到圍巾?！?br/>
林之若道：“這個說穿了毫不稀奇。你平時是不是經(jīng)常彈古箏？”
傅青綸道：“以前在家的時候經(jīng)常彈，住校就不怎么彈了，不過假期練習(xí)得多一些?？墒牵彼纯醋约旱氖郑骸拔叶际菐е柑椎?，沒有留下繭子啊?！?br/>
林之若道：“你仔細摸摸，第一指節(jié)的皮膚，和別的地方不太一樣?！?br/>
傅青綸依言撫摸了半天，果然，第一指節(jié)的皮膚有點硬硬的感覺，并不粗糙，要細心體會才能分辨。他笑道：“你真是明察秋毫。不過，班里學(xué)過樂器的不只我一個人啊，你怎么那么肯定是我？”
林之若道：“你的手指特別修長。我一握你的手，就覺得很熟悉，知道我以前肯定接觸過?！?br/>
兩個人同時想起傅青綸受傷的那個晚上，相對不語。
半晌，傅青綸道：“那個晚上你說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故意的？”
林之若笑道：“你不是這么記仇吧？我對你那么大的好處不記得，偏偏記著這一句？”
傅青綸低聲道：“你的好處我自然永遠記著。你的批評，”他頓了一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
林之若尷尬的道：“我不過是開玩笑而已?！?br/>
傅青綸認真地道：“玩笑里也有幾分真實。從那之后，我一直很努力的改進自己，希望我在你心目中，不是那么差勁?！?br/>
林之若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其實，我那句話一點根據(jù)都沒有，完全是故意刺激你，好借機脫身，根本就是金蟬脫殼之計?！?br/>
傅青綸想起那晚在家門前，自己借著漆黑的夜色，握著她的手不放，不由得臉火辣辣地燙了起來，勉強笑了一下，借以掩飾自己的窘迫：“你好像很喜歡兵法?。俊彼７铝种舻臉幼?，雙手放在胸前，兩手拇指相并，兩只手掌外緣劃了半個圓形合在一起，其余的手指向胸前彎了彎。
“關(guān)門打狗？”林之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正是分頭登清風(fēng)山時，林之若臨別做給唐馨的動作。“這你都注意到了？”
傅青綸笑道：“當(dāng)然，你是我的假想敵，一舉一動我都要研究。你精研兵法，想當(dāng)將軍??？”
“我那是純粹的紙上談兵，葉公好龍。”她故作嚴肅地道：“事實上，我痛恨任何形式的戰(zhàn)爭，是一個堅定的、堅決的、堅固的、堅強的、堅持到底的和平主義者?！?br/>
兩個人相對大笑。那一刻，病痛，猜疑，忌諱，暗涌，仿佛都不存在。兩個少年清朗的笑聲回蕩在小小的簡陋而擁擠的寢室里，仿佛微風(fēng)輕拂著初夏的花朵。
正文第20章花到紅時已成灰
隔著馬路看到林之若搖搖欲墜的那一刻，傅青綸熱血上涌，不顧一切的沖過馬路。其時黃燈已經(jīng)變成紅燈，很多司機已經(jīng)踩下油門，見他突然沖過來，紛紛忙著剎車，喇叭聲，咒罵聲，響成一片。和他同來的李凱和高夏站在馬路這一邊，愕然看著飛奔而去的傅青綸和他引起的這一片混亂。
如果說抱著林之若去醫(yī)院，為她奔走焦灼，還可以解釋為他身為班長和男子漢的責(zé)任心，當(dāng)看著林之若全不見了平時的神采飛揚，虛弱憔悴的昏睡在床上時那種心底深處的牽痛和憐惜，卻無論如何不能僅僅用同學(xué)友誼來解釋了。
望著林之若明媚的笑容，只有偶爾眉頭的微蹙和笑聲中不易察覺的停滯，顯示著她在忍受痛楚，傅青綸覺得就像有一只手在絞擰著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他終于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不面對長久以來的心結(jié)，再也不能欺騙自己，說那個清朗飛揚的少女，只是自己要超越的目標(biāo)。
領(lǐng)悟突如其來，無可逃避。
又或者，那其實是已經(jīng)在地下郁積許久的熔巖，能量暗暗積聚，壓力悄悄增長，直到有一天，大地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熱度，這樣的壓抑，終于迸發(fā)而成火山。
林之若病倒的那天晚上，傅青綸躺在床上，聽著寢室其他人均勻的呼吸，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睡。
長久以來生活在長輩的夸獎，同齡人的艷羨，和異性的仰慕的目光中，傅青綸一直豪情慷慨，志薄青云。關(guān)于愛情，他想的甚少。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就像是一個出發(fā)探險的王子，穿過森林，渡過沼澤，越過高山，馳過平原，斬殺惡獸，奪取寶物之后，總有一天，在某個遙遠的古老的城堡里，在驅(qū)除某個邪惡的巫婆之后，會有一位美麗動人的公主，嬌羞的傾心等待他的輕輕一吻。
而林之若，如果不是他前進路上的妖魔和障礙，至少也是一個和他一樣仗劍斬龍，彎弓射虎的武士，是他的伙伴和競爭對手。為了勝過她，他一直密切的觀察著她，追隨她的腳步，研究她的招式。這一份關(guān)注，是什么時候，開始變質(zhì)了的呢？
自己是在什么時候，忘記了城堡里的公主，轉(zhuǎn)而愛上身邊這位既不美麗也不嬌羞，反而常常挑戰(zhàn)他的自尊，挫折他的自信的戰(zhàn)士呢？
是的，愛上了她。這個字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讓他顫栗不已。他痛苦的掩上眼睛，似乎是想要掩住眼前一幕幕閃過的影子。
她見義勇為，窮追不舍，把他摁倒在四中的操場上的一刻；
她白衣若雪，雄辯滔滔，指責(zé)他欺負了唐馨的一刻；
她分花拂柳，踏月而來，把他從釘子的腳下扶起的一刻；
她微笑從容，下筆如飛，一次次在考場上讓他自慚形穢的一刻；
她衣袂飄飄，意態(tài)悠然，佇立在清風(fēng)山頂?shù)囊豢蹋?br/>
她巧笑倩兮，幽默機敏，應(yīng)對程輝的挑釁和玩笑的一刻；
她殷勤相詢，孜孜勸導(dǎo)，遞給他一角結(jié)成蝴蝶的圍巾的一刻；
她鎮(zhèn)定如常，認真專注，在他的提議下荒唐走調(diào)的唱著一剪梅的一刻；
她矯健敏捷，突破重圍，高高躍起投出籃球的一刻；
她手撫額頭，搖搖欲墜，摔倒在車水馬龍之前的一刻；
她溫柔順從，安靜信賴，從他手里吃著橘子罐頭的一刻；
她強忍病痛，談笑風(fēng)生，向他解釋往事緣由的一刻；
……
傅青綸絕望地松開了手。他捂得上眼睛，卻捂不住思緒。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卻不能控制自己的心靈。
可是，這一份感情，卻注定了無望，注定了悲傷。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無法穿越，無法抹去的唐馨的影子。
林之若只要有他一半的驕傲，就永遠不會接受好友的前度男友的追求。
這一點，沒有人會比傅青綸自己更清楚。
傅青綸從來沒有這么恨自己，恨自己一時沖動，接受了唐馨。
不能說對唐馨完全沒有感覺，那樣一個甜美溫柔，亮麗可人的女孩，又那么癡心的愛著他，可以說，是所有男生夢寐以求的境遇。傅青綸矜持了那么久，才有所行動，已經(jīng)足以讓所有知情人大跌眼鏡了。
當(dāng)唐馨梨花帶雨，淚眼朦朧的望著他，無限委屈無限深情地沖口而出“你不理我”的時候，他終于怦然心動。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愛情，這就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之間，故事的高潮，浪漫的極致。
挽著唐馨的手爬上山頂，看到迎風(fēng)凝望的林之若，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知道林之若一直盡力促成唐馨和自己在一起，感覺自己終于還是沒有能夠逃脫她的擺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挫敗感；另一方面，也有一點幸災(zāi)樂禍。因為林之若最親密的朋友，最珍重的知己，從此之后，將和自己分享更深層的悲歡，結(jié)成更密切的同盟。
下意識里，他還有一種向林之若示威的感覺，似乎在向她宣告，那個屢次在你面前出丑，那個你親口說瞧不起的男孩，在許多人，包括你最好的朋友心目中，卻是無可代替的珍寶呢。
和唐馨的大起大落，喜怒不定相比，他的愛情生活輕松而平和，除了偶爾要哄哄唐馨的小脾氣，幾乎和原來沒有什么兩樣。
唯一的變化，是林之若對他和唐馨在一起，表現(xiàn)出的坦然友好的態(tài)度，剝奪了他自覺從林之若身邊奪走了唐馨的欣喜。看著林之若和程輝孟繁星等人越來越親密，他甚至有點嫉妒，懷疑是因為唐馨不再每分鐘跟在她身邊的緣故。
只有這一刻，在靜謐的深夜里回首往事，細察心緒，他才驚覺，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無不受著林之若的影響。他甚至忍不住暗暗問自己，如果林之若送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不是掙脫了自己的手，笑吟吟的說“我的確瞧不起你”，自己還會不會那么快就在清風(fēng)山上，向唐馨表白？
可是會與不會，又有什么意義呢？既成之事實，已經(jīng)無法挽回。迷惘的少年啊，為什么一定要待千帆過盡，才發(fā)現(xiàn)自己苦苦等待的那只小船，已經(jīng)悄悄流出了自己的視線？
此后的幾天，因于老師住在教工宿舍，王曉晶又忙于應(yīng)付課程，沒有精力照顧林之若，傅青綸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她身邊，陪她上課，為她打飯，和她一起自習(xí)，她不學(xué)習(xí)的時候便陪她聊天。
林之若高燒雖然退了，身體不再虛弱，頭痛卻持續(xù)不去，略為劇烈的動作，就捧著頭皺眉?？粗У冒l(fā)白的下唇，傅青綸心痛不已，去找于明雷，建議再帶林之若去醫(yī)院仔細檢查一下。于明雷獨自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外面，責(zé)任重大，不敢疏忽，果然帶著林之若和傅青綸又去了一趟三院。
門診的醫(yī)生聽了情況，也覺得很蹊蹺，建議他們?nèi)鞂＜议T診。好不容易排上了一位頭痛專家的號，專家簡略詢問了一番，又要求他們?nèi)プ鯟T。一番折騰下來，林之若幾乎要崩潰了，于明雷和傅青綸一再鼓勵，才又去排隊。
專家看了片子，問林之若：“你頭部是不是最近曾經(jīng)過激烈的碰撞？”林之若詫異的點頭，緊張的看著他。專家道：“你這個個案比較特別。從病征上看，是血管神經(jīng)性頭痛和偏頭痛的混合，多發(fā)于女性，一般而言，都有較長時間的病史，或者家族遺傳，像你這樣高燒后突然發(fā)作的很少見?！彼钢樱骸澳憧?，你靠近這個血竇的地方，有一大片淤血，并沒有壓迫神經(jīng)，所以本來應(yīng)該是沒有什么關(guān)系的。我推測是造成了顱內(nèi)壓的改變，所以引發(fā)了血管性頭痛，可能又次生性的引發(fā)了激素水平的突然改變，而造成偏頭痛。你前面發(fā)高燒，可能也是這片淤血引起的。”
林之若看著片子，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淤血，哪里是正常組織。旁邊的傅青綸忍不住問道：“那有什么方法治療呢？”
專家道：“關(guān)于偏頭痛，目前醫(yī)學(xué)界別說起因，連一個公認的診斷標(biāo)準(zhǔn)都沒有。據(jù)經(jīng)驗，頭痛持續(xù)時間從幾年到幾十年不等。有些患者會在生產(chǎn)或者更年期的時候不藥自愈，但也有人本來沒有，在這個時候突然得的，因而一般的看法，是由于激素的波動造成的。雖然市面上有很多藥，但是沒有一種能夠通過臨床測試證明真正有效。我建議你如果痛的厲害，可以吃普通的止痛藥，比如阿司匹林。但注意不能長期或者過量服用。至于淤血，”他提筆龍飛鳳舞的寫了幾行字：“這是一個促進淤血吸收的方子，照著吃，三個月復(fù)診一次，短則半年，長則三年，應(yīng)該就差不多了。在此之前，注意不能劇烈運動，盡量避免嘈雜和悶熱的環(huán)境，保持情緒平和，不要大喜大悲，否則都會加重病情?！彼ь^從眼鏡上看著林之若：“你還是學(xué)生吧？幾年級了？”
“秋季開學(xué)就上高三了。”
醫(yī)生同情的道：“如果學(xué)習(xí)緊張，我建議你休學(xué)一年。以你目前的疼痛程度，很難集中注意力，就算留在學(xué)校，成績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從醫(yī)院出來，于明雷和傅青綸擔(dān)心林之若的病情，都悶悶不樂。林之若勉強笑道：“我媽媽一向想把我塑造成一個淑女，卻從來沒有成功過。這下好，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大悲大喜，淑女得不能再淑女了。我媽媽下次見到我，肯定會覺得上帝聽到了她的禱告?！苯{在上海，結(jié)識了一群基督徒，經(jīng)常去教堂參加他們的活動，雖然還沒有受洗，也已經(jīng)是耶穌的半個信徒了。
于傅二人誰也笑不出來。于明雷問林之若要不要中止夏令營的培訓(xùn)，被林之若斷然拒絕：“已經(jīng)上了一半了，不能前功盡棄。再說，反正要痛，回去就不痛了么？”
傅青綸也同意：“林之若父母都不在江城，回去更讓人擔(dān)心，不如留在這里，只要學(xué)習(xí)上注意放松，至少還有我們可以照顧她。”
在剩下的一周里，于明雷頻頻看視，其他同學(xué)噓寒問暖，傅青綸更是把林之若照顧的無微不至。林之若一生中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關(guān)懷，要不是劇烈的疼痛，幾乎要覺得生病實在是很美好的一種經(jīng)驗了。
為了減少震動，除了上課，林之若盡量留在寢室里。傅青綸拿了自己的學(xué)習(xí)材料，時刻陪伴著她，直到其他同學(xué)晚自習(xí)歸來，才回自己寢室。凝視著林之若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經(jīng)越來越深地陷入愛慕的無底深潭，卻不想也不愿自拔。
周三晚上，夏令營的主辦者組織了一場電影，選了年輕人最愛的動作愛情大片，為終日沉浸于緊張學(xué)習(xí)中的學(xué)生們提供一次放松的機會。盡管下午林之若已經(jīng)一再督促他一定不要錯過，晚飯后，傅青綸還是拿了書本，準(zhǔn)備去林之若的寢室。
出門前，李凱冷冷的道：“你對林之若還真是關(guān)心啊。”
傅青綸一愣，道：“她現(xiàn)在病的厲害，很多事情不方便，需要人陪?！?br/>
李凱意味深長的道：“如果唐馨知道了，肯定會很心痛的?！?br/>
心痛什么？心痛林之若罹病，還是心痛自己的行為？看著李凱的背影，傅青綸心里一亂。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過唐馨了，甚至當(dāng)林之若談笑間說起唐馨，他雖然盡量用正常的態(tài)度應(yīng)和，卻不肯真的讓那個名字擾亂他和林之若之間難得的和平友好。
甩了甩頭，他把這個名字再一次壓下去，心緒又一次集中在那個曾經(jīng)朝氣蓬勃的讓人嫉妒，現(xiàn)在卻連甩頭這個動作都不敢做的女孩身上。
林之若正倚在床邊看一本武俠，見他進來，無限驚訝：“你怎么這么固執(zhí)？我只是頭痛，又不是心臟病患者，一個人呆一個晚上不會有事的?！?br/>
傅青綸不想和她爭辯，故意去看她手中的書：“《七種武器》？你好像很喜歡看武俠啊，不像別的女孩子，都看言情?！?br/>
林之若合上書，微微一笑：“我只是覺得，和言情中單純到臉譜化的世界相比，武俠更像現(xiàn)實的世界。”
“怎么說？”
林之若道：“你不覺得，嫉妒和貪婪，比刀劍更鋒利？偏見和愚昧，比毒藥更可怕？靠金錢和權(quán)力為所欲為，壓榨百姓，比靠武功橫行天下，欺男霸女更齷齪下流？”
傅青綸道：“這種說法倒是很新鮮。好像大部分人都覺得刀光劍影的武俠世界，要比男親女愛的感情世界更虛幻一些，更遠離現(xiàn)實一些?！?br/>
林之若道：“這不能用和現(xiàn)實的近似程度來衡量。就好像李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大家都知道那是夸張，不會相信黃河水真的是從銀河里掉下來的，但是夸張中另有一種真實，讓我們活生生感覺到了黃河萬里奔流的氣勢。如果李白說‘黃河之水從喜馬拉雅山來’，倒是離事實更近一些，可是不清楚黃河發(fā)源地的人難免受了誤導(dǎo)，以為黃河來自世界屋脊，而不是青海的巴顏喀拉山?！?br/>
傅青綸道：“你這么一說，還真的有點道理。要不是高一地理會考，我聽了這話，也會弄錯的?！?br/>
林之若道：“武俠和言情也是一樣。武俠里，踏雪無痕，劍出人死，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是幻想，不會跟著練。言情則不然。愛情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它只是加以夸張和渲染，把愛情寫成生命的狂歡，生活的意義，有了它，平凡變成絕美，平淡生出激情，柴米油鹽都是浪漫，瑣碎庸俗統(tǒng)統(tǒng)絢爛多彩。不諳世事的少女，很容易因此對愛情懷有不切實際的期待，把愛情當(dāng)成生活最重要的目的，相信這個世界上，無論什么樣的丑小鴨，一定會有一個人，把你看成最高貴最美麗的天鵝，無比深切的愛你，終生陪伴你，不離不棄，生死以之。而如果她們仔細觀察這個世界，或者是親身經(jīng)歷過世事之后，就會發(fā)現(xiàn)，愛情只是人類許許多多欲望需求中的一種，高尚的愛情，只有高尚的心靈才能夠享有和保持。而無論什么樣的激情，都終將在歲月中歸于平淡。兩個人不能夠永遠執(zhí)手相看，為愛沉醉，而必須攜手同行，共同追求下一個目標(biāo)?！?br/>
傅青綸來了興趣：“那你以為，真實的愛情，應(yīng)該是什么樣呢？”
林之若道：“我以為愛情和任何一種事業(yè)一樣，需要建設(shè)和經(jīng)營，努力和付出，堅持和等待，耐心和智慧，寬容和諒解。當(dāng)然，也和事業(yè)一樣，要成功，或多或少都是需要一點運氣的?！?br/>
傅青綸繼續(xù)問道：“那你覺得你會喜歡什么樣的人呢？”
林之若敏感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實我本人對愛情是不太樂觀的。我覺得如果不是出于感情上或者實際上的需要，比如受不了孤單寂寞，已經(jīng)愛上身不由己，或者是喜歡家庭和小孩，大可不必主動追求愛情。一個人內(nèi)心充實，事業(yè)圓滿，自由自在，無牽無掛，一人吃飯全家飽，到處能安即是鄉(xiāng)，多好啊。”
傅青綸堅持：“如果，假設(shè)，你必須選擇一個人，你會用什么樣的標(biāo)準(zhǔn)呢？”
林之若沉思：“首先，這個人必須善良。一個不善良的人，即使為了我拋棄全世界，我也會躲得遠遠的。因為受激情驅(qū)使，違反本性的事情，是不會持久的。其次，他得有一定的智慧和理解力。如果不能交流溝通，別說愛情，就是做朋友也很吃力?！?br/>
“就這些？”
林之若想了想，又加上：“他最好心胸寬廣，能夠容納新事物和新思想，能夠不斷從經(jīng)驗和教訓(xùn)中提升自己。我相信人隨著年齡增長，除了經(jīng)驗和皺紋，智慧也應(yīng)該隨之增加。如果我已經(jīng)走出很遠，伴侶卻還在原地踏步，是很痛苦的一件事?！?br/>
傅青綸道：“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人很多啊?！?br/>
林之若笑：“所以我說，愛情不是唯一，而是一個或大或小的集合。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符合那個集合的標(biāo)準(zhǔn)的任何一個個體，都可能擦出火花。不過，”她想了想又道：“對于我來說，可能還有一個條件，就是這個人必須深切的愛著我。即使我愛上一個人，他如果不愛我的話，我也不會去爭取的?？赡芪覂?nèi)心深處，總是覺得愛上一個人本身并不能賦予我干擾他人生活的權(quán)利。就好像自己掉進了陷阱，非要把別人扯下來陪她，是不道德的。而如果是別人掉下了陷阱，我心甘情愿跳下去陪他，感覺至少對他人有所幫助，是一種正當(dāng)?shù)男袨??！?br/>
傅青綸聽見自己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人，符合你所有的條件，此時此刻就坐在你面前，深深陷入而無法自拔，你真的會跳下來陪他嗎？”他不敢開口，生怕一開口，那個聲音就會洶涌而出，再也無法收回。
正文第21章衣帶漸寬終不悔
少年得志，意氣風(fēng)發(fā)的林之若，突然得了頭痛，仿佛孫猴子戴上了緊箍咒一般，無限郁悶。身體似乎不再屬于自己，不再受意志的控制。她想要奔跑，想要蹦跳，想要酣暢淋漓的大笑，想要肆無忌憚的學(xué)習(xí)，把一本厚厚的教材不間歇的從頭看到尾?？墒莿×业恼饎樱L久的思考，都會使頭痛變得不可忍受。她只能盡量平穩(wěn)的移動，盡量交替著學(xué)習(xí)和休息。
然而，少年的天然的生機，使得她仍然充滿希望。她不肯想象這將會是終生的折磨，她寧愿相信這只是一場噩夢，期待著一切的痛苦不過是瞬間的錯位，等待著噩夢醒來，天旋日轉(zhuǎn)，世界復(fù)原的那一刻。
陰天的午后，灰暗的云層低低的直壓到頭上，卻偏偏不肯下雨，分外的氣悶。林之若覺得太陽穴里的血管跳的錚錚作響，單手按著腦袋出了房間，想要買支雪糕解解暑熱。剛到樓梯口，就被前來找她的傅青綸攔下，不由分說，自己跑了下去。吃著傅青綸買來的雪糕，她悶悶的道：“才一個頭痛而已，我就變得這么沒用。要是像張海迪那樣全身癱瘓，我肯定活不下去，非得自殺不可?！?br/>
傅青綸溫柔的道：“你不會的。很多人可能都會，包括我在內(nèi)，但你一定不會的。我所認識的林之若，是一個面對任何艱難，身處任何困境，都從容自若，積極主動，活得瀟灑而且精彩的人?！?br/>
林之若失笑：“讓你這么一說，我就算做不到，也要努力去做了?！?br/>
她望著窗外的陰云，道：“今天晚上的夏令營閉幕酒宴，我是一定要去的，聽說每桌酒席都好幾百元，我還沒有吃過這么高級的酒菜呢?！彼D(zhuǎn)向傅青綸：“要活得主動瀟灑，第一件事就是自立。我必須得習(xí)慣帶著頭痛生活，你答應(yīng)我，以后不要總當(dāng)我小孩子似的，寸步不離的照顧?！?br/>
傅青綸想了一下，答應(yīng)了：“但是有一個條件，你不能逞強去做不該做的事情。比如說，我知道你以前有晨跑的習(xí)慣，但是從此以后，除非得到醫(yī)生的同意，你不能再跑步?！?br/>
林之若痛快地做了承諾，當(dāng)下便拉著傅青綸下樓去散步。傅青綸反對：“快要下雨了?！?br/>
林之若笑道：“管它呢，要不然你帶上傘。記得剛來的時候，看到北面有一個公園，里面一叢玫瑰著實開的漂亮。我一定要去探望探望?！?br/>
傅青綸被她感染，果然拿了一把傘，監(jiān)視著她小心地下了樓。才出了校園，幾道閃電劃破長空，緊接著轟隆隆幾聲炸雷，仿佛就在頭頂滾動，黃豆大的雨點，突然就嘩啦啦的漫天撒了下來。傅青綸把林之若拉到傘下，笑道：“你看，你威力多大啊。一下午都沒有動靜，你一出來，就雷鳴電閃，這等聲勢?！?br/>
林之若得意地道：“沒聽說過云從龍，風(fēng)從虎么？說不定我是齊天大圣轉(zhuǎn)世，天上的雷公電母，四海龍神在向我歡呼致意呢！”她把手伸出傘外，任雨水沖刷，高興地道：“這雨下得真好，把剛才的悶氣一掃而光，連呼吸都順暢了好多?！?br/>
傅青綸見雨越下越大，不由得擔(dān)心：“要不我們轉(zhuǎn)回去吧。你要是被淋了，再發(fā)燒就不好了。”
林之若道：“你沒聽我說過，從小到大，除了這該死的頭痛，我連感冒咳嗽都很少么？況且，”她調(diào)皮地一笑：“正因為雨狂風(fēng)驟，我們才要去問候一下花兒們，是否‘綠肥紅瘦’啊?！?br/>
傅青綸怔怔的看著她。一場大病，林之若清減了不少，和平時比，似乎多了點楚楚可憐的味道。然而笑意流轉(zhuǎn)之間，又分明是原來飛揚靈動的神采。他心中柔情輾轉(zhuǎn)，又憐又愛，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林之若位置略略靠前，看不見他的神情，只道他不高興，慢下腳步，懇切地說：“我并不是不知道好歹。我病倒這段時間，你對我的照顧，對我的好意，我都知道，都記著。從小到大，連我爸爸媽媽算在內(nèi)，從來沒有人這樣細心這樣體貼地對待過我。我不說，只是因為我不知道怎樣表達我的感動和感激。這幾天你為我做的一切，我一生一世也報答不了?！?br/>
傅青綸聽著她低沉的訴說，只覺得天上的閃電一條一條，仿佛都連通著自己的神經(jīng)。酥酥的，麻麻的，讓人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然而無可比擬的舒服，酣暢，令人迷醉。
林之若見他不出聲，繼續(xù)道：“剛才不聽你的話，并不是我任性，實在是我不能再委靡不振，任頭痛把我局限在三尺臥室之內(nèi)了。你對我這么好，會明白，會體諒，是不是？”
傅青綸低聲道：“是的，我明白。”
林之若聽著他聲音沙啞而顫抖，詫異的轉(zhuǎn)過身來，看見他目光如醉如癡的盯著自己，俊秀的面孔上，仿佛隱隱流轉(zhuǎn)著一道柔和的光彩，照亮了傘下陰暗的空間。她不敢逼視，趕緊轉(zhuǎn)過身去，情懷激蕩，久久說不出話來。
晚上的酒會，果然衣香鬢影，熱鬧非常。能容納幾百人的大廳里，擺了幾十桌豐盛的酒席。除了參賽的學(xué)生和帶隊的老師，教課的教授以及省城大學(xué)的幾位領(lǐng)導(dǎo)也都出席了，同學(xué)們紛紛上前去給自己講課的教授表示感謝兼告別。大廳一角，還擺放著卡拉OK,的畫面和歌詞，通過十來臺懸在空中的電視機，轉(zhuǎn)播到了每一個角落。
林之若和傅青綸等人也分別去給各自的授課老師敬了酒，才紛紛落座，又敬于明雷老師。于明雷不勝酒力，幾杯一過，就臉紅紅的，說要去外面吹吹風(fēng)，臨走前還不忘了警告林之若不要飲酒。
李凱居然也手持酒杯，大發(fā)感慨：“兩周一晃而過，好像發(fā)生了很多事，仔細想想，卻又好像除了學(xué)習(xí)，什么記憶都沒有?！?br/>
高夏笑道：“就你這個書呆子才會這么說。我倒是覺得，夏令營生活很豐富多彩呢?！庇滞聘登嗑]：“你唱歌好，不如也上去，為咱們江城代表隊獻唱一曲。”
林之若看著大廳中縱情飲酒玩笑的上百個同齡人，想起自己就在這短短兩周內(nèi)，從一個健康明朗的少女，變成了動輒得痛的病人，不由感慨萬千，道：“我倒是想起了一首歌，很能代表我此刻的心情。只可惜我唱不出來?！?br/>
傅青綸問：“什么歌？如果我會，我替你去唱?！?br/>
林之若看了他一眼，道：“周華健的刀劍如夢。”
傅青綸推開椅子，走了出去。不一會兒，麥克風(fēng)里傳來他的聲音：“下面這首歌，獻給我心目中最堅強的女孩。她忍著巨大的病痛，堅持全程參加了這次的夏令營。在這里，我祝她早日恢復(fù)健康，愿每一天的太陽，都照耀她的笑容。”
大廳里靜了一下，隨著音樂，傅青綸低沉渾厚的歌聲響起：
我劍何去何從，愛與恨情難獨鐘。
我刀割破長空，是與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場春夢，生與死一切成空
我哭淚灑心中，悲與歡蒼天捉弄
我笑我狂我瘋，天與地風(fēng)起云涌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愛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隨風(fēng)
狂笑一聲長嘆一聲，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誰與我生死與共
王曉晶仰慕的望著傅青綸的身影，悄悄在林之若耳邊道：“傅青綸唱歌的樣子真帥，怪不得唐馨對他那么著迷呢?！?br/>
林之若微微一笑，心中卻深深不安。自從下午的出行，對傅青綸那天晚上握著她的手不放的那份心意，她已經(jīng)再無懷疑。當(dāng)初，她驚訝于清風(fēng)山上傅青綸對唐馨的突然表白，曾經(jīng)試圖警告唐馨?？墒潜煌蝗欢鴣淼木薮笮腋_昏了頭腦的唐馨，哪里聽得明白她委婉的提醒？林之若的擔(dān)心，幾個月后才漸漸被唐馨的幸福和甜蜜沖淡。而現(xiàn)在，這份擔(dān)心終于變成了事實。就算她可以拒絕傅青綸，就算傅青綸不提出和唐馨分手，敏感多疑的熱戀中的少女，難道真的會覺察不出異樣么？唐馨期期心許、癡癡迷醉的愛情，難道就真的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一場春夢，醒來一切成空么？
在母親的悲劇之后，林之若非常的不愿意另一位她喜歡的女子，也被愛情的失意所折磨?？墒牵帜茉鯓幼?，才可以減緩唐馨將要面對的痛苦呢？
第二天便是決賽。林之若一改以往的雷厲風(fēng)行，答得特別緩慢。雖然如此，交卷之后，還是覺得支持不住，在桌子上趴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出考場。
于老師和其他同學(xué)都已經(jīng)等在那里，焦急的向化學(xué)考場里窺視。高夏關(guān)心的問：“你們考場里沒有冷氣么？你怎么出了一頭的汗？”林之若舉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疲倦地問：“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于明雷道：“你再堅持一會兒，還有一些手續(xù)要辦?！?br/>
林之若拒絕了傅青綸要代她辦理的提議，行尸走肉般，跟著大家退宿舍，打行李，領(lǐng)取紀(jì)念品和文化衫，最后所有夏令營成員集中到主樓前合影。傅青綸一直跟在她身邊，關(guān)切地望著她的臉色，她卻冷淡的沉默著。
從省城到江城有兩個半小時的長途汽車。頭痛加上剛剛下了考場，比較疲憊，林之若暈得七葷八素，連來的時候沒什么事情的王曉晶也臉色蒼白。傅青綸坐在她們前面，不時回頭觀察，見狀從自己的書包里拿出一瓶暈車藥，讓兩個女孩就著汽水服下。
于明雷老師稱贊道：“這次夏令營，傅青綸表現(xiàn)很好，細心周到，主動幫助照顧同學(xué)，很有班長的風(fēng)范?！备登嗑]窘迫不語，聽到身邊的高夏附和，前排的李凱卻似乎冷哼了一聲。
藥力很快發(fā)作，林之若昏昏睡去，一直到了江城，才被于老師搖醒。
林之若并沒有像于老師叮囑的那樣，向父母通報病情，因為覺得于事無補，徒然讓他們擔(dān)心憂慮。她借口要準(zhǔn)備秋季開學(xué)之后的數(shù)學(xué)競賽，獨自一個人留在了江城的家中。
她最擔(dān)心的事情很快發(fā)生了?；氐浇遣艃商欤栖熬脱劬t紅的來找她，說傅青綸和她分手了。林之若問什么原因，唐馨委屈的抽泣著說：“他說我們根本是一個錯誤，他對不起我。”
林之若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摟著唐馨，默然不語。
唐馨傷心欲絕了好幾天，也不見有好轉(zhuǎn)的跡象。林之若督促著她學(xué)習(xí)，她一忽兒亂猜傅青綸變心的原因，一忽哀哀回憶兩個人在一起的細節(jié)；剛剛還在信誓旦旦要忘掉傅青綸，奮發(fā)圖強，轉(zhuǎn)頭便又咬牙切齒，要報復(fù)傅青綸的絕情。
林之若擲筆道：“唐馨，你這樣下去，別說報復(fù)傅青綸，連大學(xué)都考不上。前途都沒了，還談什么愛情，什么復(fù)仇？”
唐馨絕望地道：“我也想忘了他，專心學(xué)習(xí)，可是我控制不住，總是想著他，想著我們在一起的情形。我真恨自己不爭氣?！彼蝗灰豢谝ё∽约旱氖直邸Ａ种糈s緊拉開，卻見她潔白柔嫩的皮膚上，已經(jīng)留下了兩道紫紅的牙印。
林之若嘆道：“罷了，罷了，我不逼你，你想怎么樣，便怎么樣吧。”
唐馨哭道：“我也知道，這樣下去，我的成績就完了。考不上大學(xué)，我不但對不起我自己，更對不起我爸爸媽媽?？墒?，我真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啊，怎么辦，之若，要不，你打我一個耳光，看能不能把我打清醒一點？”
林之若搖頭道：“那怎么成？豈不是成了暴力虐待？”她想了想，道：“唐馨，你留在我家。我出去一下?！?br/>
她霍然站起，因速度過快，血液上涌，身子微微一震，幾乎跌倒。她一手扶住頭部，一手取了鑰匙，出門而去。
傅青綸見到林之若，并無驚訝之色，把她讓進自己的房間，也不問她來意，只是默然望著她。
林之若道：“我想請你繼續(xù)為唐馨補習(xí)?！?br/>
傅青綸平靜的道：“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br/>
林之若懇切地道：“你們之間的感情問題，我不想管。我只是想請求你，幫助唐馨把學(xué)習(xí)成績提上來。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同學(xué)，我們不能看著她毀了自己的前途?！?br/>
傅青綸悶聲道：“輔導(dǎo)同學(xué)，你一向比我更合格?！?br/>
林之若道：“除了唐馨。如果我能幫助唐馨，一開始就根本不會讓她滑落那么多。上次期中考試，唐馨的名次已經(jīng)落入紅線，于老師和我一起商量，認為如果連我也不能幫唐馨，那唯一可能有作用的人，就是你了。事實證明非常有效，這次期末考試，唐馨已經(jīng)回到中線之上，雖然有五個人沒有參加考試，也已經(jīng)是很大的進步了?！?br/>
傅青綸被她嚇了一跳：“于老師也知道這件事？”
“當(dāng)然。所以你幫助唐馨補習(xí)，不但是私人友誼，還是官方授意。你得全始全終，不能半途而廢?！?br/>
傅青綸看著她，沉吟良久，忽然道：“聽說當(dāng)初你給唐馨出了十計，只用了三個，就撮合了我們？”
林之若作了個擦冷汗的動作：“這，這個她都告訴你了？怎么，狡兔還沒有死，你不是就想把走狗烹了吧？”
傅青綸道：“你放心，我不是勾踐，只是想向你請教一個問題?！?br/>
“你說?！?br/>
傅青綸凝視著她：“如果有一個人，你明知道不該去愛，不能去愛，卻不得不愛，該用什么辦法？”
林之若躊躇了一下，道：“你這樣說，想必是兩個人之間有不可克服的阻礙，即使在一起，也未必開心。我覺得最好的辦法，是不去開始?！?br/>
傅青綸道：“如果這個人明明知道不可以，卻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呢？”
林之若正色道：“任何人的一生，都有不得不克制的愿望，感情并不是一個特殊的理由，可以讓人任意而為。我送你孔子的一句話：‘毋意，毋必，毋固，毋我’?！?br/>
傅青綸沉默半晌，道：“你確定你明白我的意思？”
林之若堅定的回答：“我確定?！?br/>
傅青綸望著她，神色變幻不定，最后終于道：“好。我答應(yīng)你，去給唐馨補習(xí)。不過，你必須在場?！?br/>
正文第22章還君明珠雙淚垂
林之若傅青綸等人離開后，班級里好像突然空落了很多。唐馨固然是神思不屬，連程輝也提不起精神，百無聊賴的嘆息：“無敵最寂寞?！?br/>
孟繁星雖然表面上一如既往，心中卻暗暗嫉妒唐馨和程輝可以那樣公然表達他們的失意。而他，有什么資格，有什么理由，可以看著那個空出來的座位發(fā)呆，可以肆意思念那個離去的身影呢？
好不容易熬過了期末考試，孟繁星每天計算夏令營隊員們歸來的日子。李凱回來次日，他便約了程輝去探望。從李凱那里聽到林之若生病的經(jīng)過，他的心都揪了起來，恨不得立刻身生雙翅飛到她身邊。
連一向沒正經(jīng)的程輝都同情的道：“林之若那個性子，得了這個病，還不生生把她悶死？不如我們?nèi)ヌ酵?。?br/>
李凱搖頭：“回來的時候于老師叮囑林之若去找她父母，看看是否需要休學(xué)，林之若已經(jīng)應(yīng)承了。這個時候，恐怕她已經(jīng)去了上海?！?br/>
程輝意興索然：“走了也好。她生著病，一個人在家，萬一一時想不開，橫劍自刎，那我從此真的變成獨孤求敗了?！?br/>
李凱道：“我們可以去找唐馨。林之若就算走了，也會和唐馨說一聲的。”
程輝反對：“你沒看著這兩周她坐立不安的模樣。傅青綸剛回來，讓俺妹子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吧?！?br/>
李凱嘴角動了動，想要說什么，卻終于沒有說。
孟繁星回到家中，忐忑不安了好幾天。萬一她沒有去上海呢？萬一她不想讓父母擔(dān)憂，獨自呆在家中默默忍受呢？萬一她真的休學(xué)，從此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呢？有好幾次想找到林之若家去，甚至已經(jīng)到了她家樓下，終于還是轉(zhuǎn)了回來。如果家里真的沒人，還好一些。萬一見到了她，說什么呢？我惦記你的病情？我想關(guān)心一下你競賽的情況？我怕你情緒低落，所以特地來陪伴？我希望你不要休學(xué)，一直呆在我的身邊？還是，直接坦白，說我實在太想念你了，所以忍不住來找你，哪怕百分之八十的幾率，迎接我的是緊鎖著的鐵門？
似乎沒有一個借口是完美的，沒有任何嫌疑的。
他恨自己怎么當(dāng)初沒有想過要林之若的電話，否則，一個電話打過去，輕松的不經(jīng)意的問候一聲，該有多么自然。
正在他幾乎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去敲一次林之若的家門時，程輝和李凱卻找了上來。
程輝一進門就嚷：“傅青綸這小子太不是東西了，唐馨對他那么好，他居然對不起她?！?br/>
孟繁星驚詫莫名。李凱趕緊解釋：“我前兩天給唐馨打電話，她都不在家。后來她媽媽說她在林之若那里，還給了我林之若家的電話，我才知道林之若沒有去上海。我給林之若家打電話，好半天唐馨才肯接電話，還帶著哭音，說她這幾天心情不好，不出來玩了。我又問林之若，她說唐馨和傅青綸鬧了矛盾?！?br/>
孟繁星暗暗佩服李凱的勇氣，問道：“那也不見得他們就分手了??？以前他們不是也常常鬧矛盾嗎？”
李凱搖搖頭：“這次不一樣，我感覺得出來，肯定是很嚴重的?！?br/>
孟繁星道：“就算是嚴重，你怎么知道是傅青綸對不起唐馨呢？”
李凱脹紅了臉：“我知道。夏令營的時候，我就看傅青綸不對勁?！?br/>
孟繁星心道：“焉知不是你看傅青綸的眼光不對勁？”這話卻不能說，只聽程輝在旁邊摩拳擦掌：“傅青綸敢欺負我妹子，這分明是不把她娘家人看在眼里！咱不能饒過他。走，你們倆怎么說也是唐馨的老同學(xué)，該出手時就出手，跟我一起去揍他一頓！”
一向內(nèi)向沉靜的李凱，居然也有躍躍欲試的樣子。孟繁星又好氣又好笑：“程輝瘋，李凱你也跟著瘋了嗎？就算是傅青綸對不起唐馨，那也是人家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感情的事本來就沒有什么是非，要分要和都是人家的自由。清官還難斷家務(wù)事呢，你們憑什么去打人？”
李凱囁嚅道：“我為唐馨不值?！?br/>
程輝見打架無望，轉(zhuǎn)而提議：“不如我們?nèi)タ赐栖?？?br/>
李凱躊躇：“就怕她不想見人。”
程輝忍不住道：“哈，你們都是君子，瞻前顧后，畏首畏尾。揍傅青綸不行，難道安慰安慰小妹子也不行？走，大不了我來叫門。”
按響了林之若家的門鈴，來開門的，赫然是傅青綸。程輝怔了一下，揮拳就向他臉上打去。孟繁星趕緊一把抱住，程輝還在掙扎：“別攔我，讓我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忘恩負義的家伙?！?br/>
林之若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犜诿戏毙嵌杏腥缣旎[：“程輝，你要么乖乖進來，要么出去撒野，別在我的地盤上鬧事。”
程輝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林之若還真有三分畏服，當(dāng)下住了手，冷冷哼了一聲，推開傅青綸，走進了客廳。
孟繁星跟著走進來，一眼看見林之若正從放在地板上的一個墊子上站起來，墊子前散落著一些書籍紙張，似乎比上次見到時略略清瘦了些，精神和臉色倒是都很好?？看白拥牡胤剑胖粡垥?，唐馨垂首坐在桌邊，把玩著自己的鋼筆。身邊的座位，有人剛剛坐過的痕跡，明顯是為傅青綸而設(shè)。
李凱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攤著的理化題集，臉色很不好看。
孟繁星遲疑了一下，上前迎住林之若，道：“你不用起來了。聽說你有病了，我們特地來看看，你現(xiàn)在還好么？頭還是很痛么？”
林之若就勢坐回墊子上：“多謝你們關(guān)心我，我就不起來了。你們自便，喏，那邊有沙發(fā)。”又向正趨近唐馨研究她神情的程輝叫道：“程輝，你不要騷擾唐馨。傅青綸正幫她補習(xí)呢?！?br/>
程輝聞言，果然放過唐馨，走過來彎腰打量著林之若，道：“李凱說你病得很厲害，在大街上暈倒了，怎么我看你犀利不遜平時，風(fēng)采更勝往昔?。俊?br/>
林之若道：“你今天才發(fā)覺么？我就是蒸不爛、煮不熟、炒不爆、壓不扁，響當(dāng)當(dāng)一粒銅豌豆?！?br/>
程輝直起身來大笑：“怪不得每次和你說話之后，我都牙齒發(fā)酸?！彼诳蛷d里走來走去，嘖嘖贊嘆：“林之若，你家條件很好啊，布置得很有品位?！?br/>
位在新區(qū)，林之若家是新式的三室一廳格局，客廳和廚房都比老房子的要大。江藍既有時間金錢，又有上佳的審美眼光，房間裝潢得很是獨特。
林之若道：“都是我媽媽布置的?！?br/>
程輝搖頭晃腦道：“我就知道沒你什么事?！彼麚崦蛷d一角的鋼琴：“如果這琴是為你買的，那就不是對牛彈琴，而是捉牛彈琴了?！?br/>
連一直垂首不語的唐馨都撲嗤一聲笑出來。程輝益加高興，也不問林之若的意見，自行推開每個房間的門向里窺視。孟繁星好奇，也跟著他去看。從布置上看，一間是林謙誠和江藍的臥室，一間是書房，最后一間放著單人床和書架，則是林之若的房間。墻壁貼著粉色帶白色百合圖案的墻紙，床單和窗簾也都是粉色卡通設(shè)計，對著床靠墻放了兩個帶著玻璃拉門的沉重書架，上面暗沉沉的擺滿了書籍，隔板上還貼著分類目錄。靠窗放著一張寬闊簡單的木紋書桌，上面只有一個筆筒，一本翻開的書，和一個手提式錄放機。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更沒有女孩子們通常喜歡的明星畫報填充玩具什么的。
程輝道：“看看，這分明是母親和女兒領(lǐng)地爭奪戰(zhàn)的犧牲品?？磯Ρ诖昂煟銜詾檫M了賈寶玉的怡紅院；看書桌書架，分明就是賈探春的秋爽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