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立在文光街的一品繡房面積不大,但收拾的極為利索。此時沒有玻璃,繡品又不比別的可以支開窗戶。那些不太值錢的小東西或者能放起來的繡件也就罷了,擺在外面的大件若是招了灰塵,清洗麻煩不說,也大大影響價格。所以現(xiàn)在很多繡房采取的都是把門做大,外面也不會擺什么屏風(fēng),畢竟這樣的地方也是不好點蠟的。
但一品繡房則不一樣,它的門臉是不小,卻擺了一個大屏風(fēng)豎在那里,不過里面光線并不灰暗,一是窗戶開的多——李先生一接手這個店就開始大改,把其中的大半面墻都改成了窗戶,所以雖然沒有玻璃,但透過白紙照過來的光線也依然不弱于其他繡房;第二則是顏色,此時店鋪裝修都喜歡用紅的、棕的。而這里則用的大多是米黃、淺粉,而且把看起來粗笨厚重的都摒棄了,所以人們一進(jìn)來都有種敞亮的感覺。
一樓今天是隨便女子出入,但二樓卻是只有拿著帖子的人才能上的。自然也有些自忖有身份的不服,不過外地來的一般很少愿意在本地惹事,而本地的在看了幾個拿著帖子上去的也都不出聲了。
王家的大少奶奶、知府夫人、學(xué)政夫人……
當(dāng)這些夫人奶奶們扶著丫鬟的手走上樓的時候,下面也沒了聲音,不過再看向一樓的那些繡品時目光就又不一樣了,這是能和這些夫人們產(chǎn)生關(guān)系的地方??!
有那精明的已經(jīng)開始打聽怎么才能上二樓了,綠衣少女們倒也有禮貌,很耐心的一一解答,除了今天,平時這二樓也不是隨便能上去的,要辦一張會員卡,這辦卡也簡單,要不在店中消費了一千兩銀子,要不就是拿兩一百辦張銀卡或者二百兩銀子辦個金卡,當(dāng)然,這銀子也不是白收的,以后在店里買東西都會有折扣的。拿一百兩的給九點二折,拿二百兩的給八點五折。綠衣少女們也會說:“夫人看見咱們擺的那個大屏風(fēng)了沒?對,就是放在右邊的那個,張繡出品,十個繡工用了三年才繡出來的,送到宮里都夠了,咱們家要一萬兩不多吧?您要先辦了卡再買,就這一項就要省上千兩銀子呢!”
雖然就算王家的大少奶奶也不會去買那個屏風(fēng),可大家一算這個帳也還真是。當(dāng)然,一百兩不是個小數(shù)目,一般二般的人是出不起的,不過自然有能出得起的。這就像在現(xiàn)代,對有的人來說,一萬塊是全家三口一年的開銷,而對有的人來說,那就是一條系在脖子里的小絲巾。何況就算不買東西,拿著這卡上去也是極有面子的,沒見那么多大家夫人都上去了?
能同她們上同一個樓層,那就是身份!
所以這一天,只是辦銀卡的就有九個,還有三個辦了金卡。
二樓同一樓又不一樣,沒有方桌了,就是一個個小圓桌,那桌子也不大,最多坐四個人,旁邊放著小木墩和一個紅楠木做的小架子,里面同樣擺著各種吃食,當(dāng)然,成色看起來要比一樓好些。比如一樓放的是瓜子,這里放的就是核桃;一樓放的是雙麻火燒、驢打滾,這里放的就是蜜三刀、大金棗,旁邊還配了竹簽。
而這里的百里紅也不一樣了,一樓就是一個素白瓶,這里的瓶子更有渲染的紅玫瑰,立在旁邊等著服侍的,也都是穿著米潢色衣裙的少女,依然不能說多漂亮,可依然打扮的利索干凈,而且每人頭上都插了根小珍珠釵子,就是這根釵子,到外面就能買下四五個差不多同樣年紀(jì)的少女了。
這里展示出來的貨品更少,可也更精致,隨便一根扇子就是黃花梨木做的扇柄,框架也一個比一個考究。夫人姑娘們坐在這里都是細(xì)聲細(xì)氣的,當(dāng)然也有人問百里紅,黃衣少女除了樓下那番話,自然還有別的應(yīng)答:“這是二品的百里紅,區(qū)別嘛,主要是里面用的東西不一樣,不說別的,就是玫瑰也不同。您知道,玫瑰也有白玫瑰有白的有黃的,樓下的,那就是雜色的,而這上面的是只取了紅色的,女子用來,效果更好呢!”
到底什么顏色的玫瑰更好大家不太知道,但這么一聽卻會覺得紅玫瑰更高人一等,那買了身份上來的,更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看看,咱們這樣身份的,怎么能喝雜色的呢?
不過這里人雖不少,怎么不見知府夫人?學(xué)政夫人呢?
面對這樣的問題,黃衣少女只是含笑不語,不過卻有旁邊的人向樓上努了努嘴。
“還要上樓?這再上一層又要辦什么卡?”當(dāng)下就有人問了,不過這次的回答是,“上面是主家招待客人的地方,不是辦卡就能上的呢?!?br/>
“那要怎么上?”
黃衣少女含笑不語,有的人皺眉,有的人微怒,也有的人就開始思量了,不僅是買卡上來的,就是拿著帖子上來的,也開始有想法了。有那自忖身份夠高貴的,當(dāng)下就翻了臉,站起身就走,不過像這樣的畢竟是少數(shù)。能上到這第二層的,富、貴兩樣總是要占了其一的,這些人雖被錦衣玉食的養(yǎng)著,可也是從小被教導(dǎo)著的,就算是做姑娘的也知道也知道有的事不能做到面上來,心中哪怕再有意見呢,也不過是少說兩句話。
何況這府城里誰得意、誰當(dāng)勢大家也是知道的,這上去的雖不能說必然都是正當(dāng)權(quán)的,可有那幾家不僅是大家不愿得罪的,還是想著要去巴結(jié)的。
這個東家能一口氣把這幾家都請來,這是何等身份何等面子?她們現(xiàn)在轉(zhuǎn)身,得罪的又是什么人?而且,那些夫人都給這東家面子了,她們不給,這是不是也得罪了那些夫人?
下面的人在想,這三樓的人也在想。同在府城,她們其實是經(jīng)常能碰到的,可無論是在廟里在庵里或者是在哪家的院里,這和今日又有些不同。
這三樓和二樓又不一樣,不僅不像繡房,連做生意的地方都不像,倒像是大家閨秀的書房,繡品沒有幾件,書卻放的不少。正中間擺著一個長方形的大桌子,淡紫色的暗花綢緞鋪在上面,白底藍(lán)花的官窯小盤盛著各種瓜果,桌子旁邊擺的卻是一個個曇花小榻。這種小榻有些類似于現(xiàn)在的小沙發(fā),能坐兩個人,上面用綢緞被褥鋪的宣軟,一個榻卻是只有一個人用,雖不能躺,可也能隨意伸張一□體了。
這個桌子上的百里紅都是紅瓶的,紅的透亮,上面卻是一朵大白玫瑰,那玫瑰渲染的奔放肆意,竟有一種美艷的感覺,李先生舉著杯子說:“這種百里紅是只取紅玫瑰的花心做主料,大家不妨都用一些?!?br/>
她這么一說,慧姐就走上前拿起了酒壺。她今天穿了件宮緞素雪絹裙,上身是一件廣袖碎花小粉羅衫,梳著凌云髻,插著五彩翡翠簪,戴著白玉耳墜,手腕上倒只戴了一個玉鐲,卻是羊脂玉做的。這身裝扮,就是做富貴人家的嫡出姑娘也是足足的了,再加上她的氣質(zhì),怎么也不會只是個丫鬟,當(dāng)下就有人開口:“這位是……”
“這是我前兩年收的弟子,姓柳,大家叫她慧姐就行?!?br/>
這么一說眾人哪還會不知道她是誰,立刻就有人啊了一聲,李先生笑道:“王大奶奶認(rèn)識我這小徒?!?br/>
“你這才是說笑了,現(xiàn)在誰還不知道慧繡?”一個身穿八成新貢緞羅衫的女子笑道,只見她三十歲左右的年齡,容貌并不怎么出色,一雙眼睛卻未語先笑,“快過來讓我看看,好俊的姑娘,大娘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么好的徒兒還瞞了這么久??偮犝f慧繡慧繡,雖早知道是個小姑娘,卻不想這么年輕,又長的這么好,同我年輕的時候倒有幾分像呢?!?br/>
這話一出,其他人都笑了起來,她旁邊坐的一個身穿禮服的婦人就道:“我看你這不是夸慧姐,倒是夸你自己呢!也虧得你這么厚的臉皮,你看看你倒是哪點比的上人家?!?br/>
“我知道你嫉妒我?!蓖醮竽棠桃膊粣?,“你說的不算數(shù),要慧姐說的才算,好姑娘你說咱倆長的像不?”
這不過隨口一問,無論慧姐說像與不像都不過一笑,但慧姐真盯著王大奶奶看了半餉,直把王大奶奶才看的疑慮才噗嗤一笑:“我同大奶奶何止是像,簡直都是一模一樣呢!”
周邊人一怔,再次都笑了起來,剛才那婦人道:“好你個小姑娘,真當(dāng)這些人都沒眼睛嗎?你說你們倆像也就罷了,還說一模一樣,這個破落戶是耍慣的,你也要跟著湊趣嗎?”
“我怎么敢起哄各位夫人,我同大奶奶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誰也沒多什么,沒少什么,哪里不一模一樣了?”
轟的一下,眾人都大笑了起來,她們這些人從小講禮儀,可此時也都捂著嘴肩膀聳動,咯咯哈哈的笑出了聲,李先生最不講究,笑的都倒在了軟榻上:“罷罷罷,我竟不知你如此像王大奶奶,你也別叫我?guī)煾噶?,快隨了她去吧!”
慧姐沒出聲,王大奶奶卻把她拉的更緊了:“別理這些失心瘋的,咱娘倆一見就這么投緣,可要好好親親?!?br/>
說著就從手腕上脫下一個鐲子給她戴去,慧姐這兩年跟著李先生,眼光大有長進(jìn),知道這是難得的紫玉,就想推辭,王大奶奶卻不由分說,硬給她戴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說著就從手腕上脫下一個鐲子給她戴去,慧姐這兩年跟著李先生,眼光大有長進(jìn),知道這是難得的紫玉,就想推辭,王大奶奶卻不由分說,硬給她戴上了。
舉右手發(fā)誓,我每天都想多寫點,但每天都……總之感謝大家的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