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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奇的把腦袋湊到那團白毛前面拱了拱,面前的狐貍抖了抖，眼睛像是一汪春水,哭的眼睫毛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眼睛外一圈紅彤彤，瞅著越發(fā)可憐。

    我一看她身上還有些被踩過的五瓣梅花黑腳印子,頓時就明白她是一只受了欺負(fù)的狐貍。

    阿爹歷來在天庭任職，我素來是由二哥一把手拉扯大,這世間的事情也都由二哥親自與我說。作為挨著九尾狐一族老家的北陵山小霸王,狐貍，我見過不少，但是可以擠在二哥親手為我做的小背簍里的狐貍，我還是頭一次見。

    白毛狐貍在我面前,水汪汪的一雙眼睛撲簌簌的落著淚。我左左右右歪著腦袋看著她，看著她半天,才昂首挺胸氣勢洶洶的說道：“啾啾啾！”

    狐貍顯然不懂我是說的什么話。她只有一條尾巴,瑟縮的躲在背簍的角落里，那條單尾縮的緊緊的，一副生怕我看出來她只有一尾的模樣。

    奈何背簍里就只有那么巴掌大,她躲也躲不到哪里去。二哥還在往山上走,他穿著尋常的布衣,完全一副普通凡人的打扮，頭上蒙著一條黑色的帶子。走到一處,他抬手折了一支樹枝,摘了桑葚,扔進(jìn)背簍里，只一邊摘著桑果，一邊朝我略帶責(zé)備的說道：“阿九，你別兇她。二哥只是看這小狐貍怪可憐，給她涂上些傷藥罷了。你若是不喜歡她，等她在北陵休息幾天，送她回青尢便是了?！?br/>
    我看著狐貍，狐貍白毛一陣抖，兩只眼睛一閉，淌下兩道清亮的淚來。

    二哥背著我們回了北陵山。

    在下山之際，遠(yuǎn)遠(yuǎn)便有昆崳山天兵處的仙使候著我們。他拎著一個乾坤袋，將二哥遞給他的桑葚裝進(jìn)去，再遞交給去往天庭的仙使，幾經(jīng)周轉(zhuǎn)才能遞到阿爹手上。

    那仙使對二哥一點頭，看著背簍里和白毛狐貍擠成一團的我，朝二哥微笑問道：“仙君好雅興，竟有興致養(yǎng)這種尋常狐貍?！?br/>
    狐貍哭的久了，興許是累了，早就蜷縮在一團，睡著了。她閉著的眼睛一圈紅彤彤的，睫毛上還是濕漉漉的。

    二哥也并未有收留她的打算。畢竟這么一只遍地跑的普通狐貍，要在緊挨著傳說中天地靈氣孕育的青尢山九尾狐一族的朱雀心里，真是再低賤不過了。

    二哥朝他拱手一笑，只搖頭說道：“仙使笑話了，這狐貍不過是我隨手撿的，看她身上有傷，所以替她上些藥。等幾天，該是要放回去青尢的?！?br/>
    那五官明雅的仙使了然的一笑，嗯了一聲，朝二哥繼續(xù)點頭，微笑著說道：“那倒也是了。普通的狐貍比不得九尾天狐一族，若想要修得天道，實在是難上加難。若是仙君收養(yǎng)了這么一只狐貍，養(yǎng)在府里，沒個道行，怕是活不了幾年?！?br/>
    二哥似乎思慮了片刻，他朝仙使笑了笑，如沐春風(fēng)道：“仙使說得對，我不過是可憐她無父無母，偏又是只生在青尢的普通狐貍，受盡了欺辱。但這一切皆是命數(shù)，也由不得他人罷了?！?br/>
    我看著狐貍。

    狐貍明明是睡著，蜷縮成一團的身子像個毛球，可她藏在前爪下的眼角卻緩慢的淌出一滴淚來。

    我有些詫異，詫異狐貍怎么睡著了還在掉眼淚。正在詫異間，頭頂就伸了一只手，掀開了背簍上半遮的藤條蓋子。

    仙使低頭，只溫和的看著我，看都沒有看旁邊的狐貍一眼，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摸摸我的頭，言語間還帶著笑意：“重帝將軍在天庭老是對仙友談起他這個小女兒，也不知道過幾年，重華將軍將是要把她送到哪個仙座派下修習(xí)歷練？”

    這個仙使生了一張好臉蛋，輪廓柔和而帶了一絲悲天憫人的郁色，說話聲音也輕輕的。

    我往旁邊縮了一縮，還理直氣壯的啄了啄他的手。

    仙使愣了片刻，二哥朝他笑道：“阿九就是這樣，渾不怕的，惹是生非，見誰啄誰?！?br/>
    那仙使的表情剛剛還有些僵硬，如今聽到二哥這樣說，倒也放松下來，只說道：“性子活潑也算好事?！?br/>
    我朝他豎了豎頭頂上的白色翎毛，二哥伸手合上藤條蓋子，只朝那仙使說道：“那可就有勞仙使了?！?br/>
    狐貍在我們青尢只不過呆了三四天。

    二哥當(dāng)初一時沖動，管了這等閑事，撿了這只狐貍回來，如今清醒過來，自覺天命有數(shù)，將她托付給了府上的婢女們不再過問，自己先出了遠(yuǎn)門。

    狐貍又瘦又小，一雙眼睛時刻閃爍著小心翼翼的光芒。我在府上閑耍，去啄石頭玩，聽到旁的婢女偶爾私下里談起那只狐貍，說那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狐貍，跟旁的青尢山里的狐貍，真是不一樣。

    人家青尢的狐貍天生九尾，矜持高雅，儀態(tài)端莊，而這只狐貍生的只有單單一尾，是只再低賤不過的普通畜生。

    往日里這種狐貍，可是連北陵的山門都進(jìn)不得的。

    一群婢女湊在一塊閑言碎語嚼舌根，我聽了很不高興。我覺得狐貍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皮毛也是光滑細(xì)膩，我實在看不出來她與青尢那些九尾狐有個什么不同，莫非就只因為她少了八條尾巴，所以大家都這么看不起她么？

    我覺得不能理解。

    狐貍只在府上呆了三天。第三天的中午，她的后腿還有些瘸，卻還是甩著那條白色的尾巴，踏著步子離開了北陵山的山門。

    那些想法不過都是我一時所想，對于一個一兩歲的小朱雀來說，連二哥的去向我也不甚在意，何況是一只旁的不相干的狐貍？

    那時我正偷偷從北陵山門溜出去玩樂，恰巧與狐貍擦肩而過。我用爪子踢著地上的石頭，看著狐貍從我旁邊走了過去。她耷拉著小腦袋，黑漆漆的鼻子濕漉漉的，尾巴微微顫著，往青尢山那邊走去。

    府上的婢女們是不敢趕狐貍走的，可是狐貍明白自己不能留太久，惹人厭。她是有骨氣的狐貍，從那北陵山門一路走出來，直到這看不到山門的地方，都沒有回一下頭。

    我站在地上，從草叢里的枝葉間窺探著狐貍的一舉一動。

    再過幾步，就到了青尢山的地盤。

    狐貍朝青尢山慢慢的走著，她的步子很輕很低，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最后一步，她停了下來。面前便是青尢山的界，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狐貍遲疑的站在那里，一只前爪抬著，猶豫不定。等了一會熱，她終于慢慢的回了頭。

    她望了一望，低下了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躍進(jìn)了青尢的山林，再也不見。

    古青城地方不大，旁邊的九嶺神山上有鴻雁開山的一道修仙神派，旁邊又緊挨著靈獸圣地青尢山，一般的邪祟妖魔都不敢來這香火脈門旁的山城里為非作歹。何況京都離這里又十萬八千里遠(yuǎn)，既無妖患，又沒有繁復(fù)的稅收，是以，古青城的百姓們生活得都算是悠閑。

    天剛亮，一云便敲了本尊的房門，在外溫聲細(xì)語的請本尊起床洗漱準(zhǔn)備同她候在外的幾位師門出發(fā)。

    昨晚狐貍也不知道被一云抱到哪里野去了，半夜里從門縫里溜回來，鬼鬼祟祟的含了顆糖葫蘆，硬要往我嘴里塞。本尊猜想她多半是從一云那里撈的油水，嫌她含在嘴里半天凈是口水，往床里翻了個身，抿了唇，不接。

    赤炎也是個認(rèn)真的主，她也折騰，翻來覆去硬要懟進(jìn)本尊的嘴。本尊尋思半天，用手捂住嘴，擺明了嫌棄。她一臉傷心欲絕好久，半響自己吞了糖葫蘆，趴在我懷睡了。

    本尊醒的也還算早，聽到一云來敲門，當(dāng)即起身開了房門。門外一云一臉恭敬，朝我一側(cè)身，讓出身后幾個人，只道：“師叔們就在外面等候著。”

    本尊點頭，往樓下走。赤炎從床上翻個身，一溜就跳下床，跟在我腳邊也溜出來，白絨絨的嘴邊還有點點紅色的糖砂。

    店小二已經(jīng)不見了，估計是一嵋道長把這個店給包了下來，作為本尊與他們降妖除魔的營地。本尊覺得這樣大費周章實在不必，但一嵋道長堅決認(rèn)為有這個必要，他怕店里有客人剛好就趕著船娘那班船，若是從我們這里聽了些口風(fēng)去，再與那船娘一說，打了草驚了蛇，那就功虧一簣了。

    本尊還惦記著那店小二身上的枯木纏心咒。但再一想，這纏心咒要怎樣施展，本尊也沒見過，惦記也是白惦記。

    一嵋道長正和他的其余兩個小道士坐在一張桌子前，一臉嚴(yán)肅。看到我下樓，幾個人皆是一番起身，一番噓寒問暖，大抵就是昨夜睡好否，昨夜修道否，昨夜可感妖氣否。

    本尊不咸不淡的答了，坐在一方椅子上。赤炎倒是動作快，我這屁股才剛落座，她便躍了上來，挑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了。

    一嵋道長聽到我的回答，表示很欣慰。他表示古青城窮鄉(xiāng)僻壤，客棧又小，原想莫要虧待了仙君我才好。

    一云又來到身后站立，一副盡心侍奉我的模樣。一嵋道長朝本尊恭敬笑道：“那就有勞仙君了。”

    本尊矜持笑笑，官話說的一溜一溜的：“除妖降魔，本就天職。舉手之勞，何足掛齒?！?br/>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本尊和眾人便來到了渡口邊。

    之所以走得這樣快，是因為一嵋道長早就在門外備好了馬車。本尊抱著狐貍，一云跟在身后上了一輛馬車，其余的人上了后面一輛馬車。

    赤炎快活的很，也不知道昨天是跑到哪里尋歡作樂去了，今天活潑異常，一會兒去拽我的袖子，一會兒又去跟一云搖線團。本尊瞇著眼假寐，其實卻是在偷偷的觀察著面前這個一云。

    本尊總覺得這個一云不簡單，就像一嵋道長嘴里那個船娘一樣，來頭不小。

    我想知道，她這么費盡心思藏著女兒身，混進(jìn)九嶺神山，到底是圖什么。

    若是想要摧毀鴻雁當(dāng)年費盡心血建立的九嶺神山一派，本尊閑來無事，也樂呵看這個熱鬧。反正當(dāng)年我欠鴻雁一個人情，若是要替他的門派擋下這一劫，也當(dāng)是還九嶺這個情。

    本尊可最是不喜歡欠人人情。

    馬車一路搖晃，不過一會兒便到了。碧連天不愧是碧連天，遠(yuǎn)遠(yuǎn)看去，荒廢的渡口四周的民居大多都破敗了，周圍的人家估計都在鏡湖成為蓮藕鄉(xiāng)之后陸陸續(xù)續(xù)搬走了。

    木質(zhì)的橋岸渡口從岸邊延伸，橋岸約莫三丈長，青白色的木質(zhì)竹板已經(jīng)有些頹敗的痕跡。兩邊修著圍欄，旁邊的扶欄上生著些青苔。

    碧連天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蓮藕水鄉(xiāng)，如今時辰還早，薄霧未散盡，蓮花的清香在晨霧中彌漫開來，分外清甜。碧綠的圓盤葉上凝著晶瑩剔透的水珠，碩大肥美的蓮蓬在流轉(zhuǎn)的露珠里，從蓮葉間露出半個頭，引得人喉頭聳動。

    真是人間美景。本尊看過萬里浮霞百世風(fēng)光，這般美景已算不勝收。

    可誰又知道，這是片吃人的湖呢？

    本尊上前往橋岸渡口走，一行人緊隨其后。狐貍在本尊懷里，抬著頭看那美景，她興許是有話要說，爪子指了指那蓮蓬，一雙水眸汪汪的就把我殷切的盯著了。

    本尊擦了她嘴邊的紅色砂糖，往前兩步，薄霧中，突然顯出一個朦朧的輪廓來，不高不矮，看上去約莫是個男子。

    似乎有人已經(jīng)捷足先登了。

    其他人應(yīng)該是也看見了那個薄霧里的影子來。一嵋道長與其余三人面面相覷片刻，又抬眼看我。本尊淡聲道：“無妨，不過是個凡人，興許是來搭船的百姓?！?br/>
    往前走了兩三步，那個薄霧里的影子聽到聲響轉(zhuǎn)過頭來，一臉驚訝：“客官？你們怎么在這里？”

    本尊一時啞然。竟然是店里的小二。

    他如今就站在那渡口的最邊上，身后就是繁密的連天碧葉。繁花清香，一嵋道長也有些驚訝，只道：“你在這里做什么？”

    店小二今日換了身衣服，青藍(lán)色的長衫，穿在身上還有幾分俊俏。他朝我客氣的笑笑，只說道：“幾位客官，你們是來等船的么？”

    本尊不動神色的看了看他身上的纏心咒，只點頭道：“怎么，你也來乘船？”

    店小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臉上表情分外淳樸。他朝我不好意思道：“我，我倒不是來等船的。只是我與錯姑娘有個約定，今日早晨要在這里等她。”

    本尊的眉心跳了跳，本能的察覺有些不對，但還是不動聲色的朝他說道：“錯姑娘？你說的可是那個船娘么？”

    店小二的表情更加不好意思起來，他朝我羞澀的一笑，答非所問，只說道：“說來也是小的遇了客官您這個貴人，小的是個沒出息的人，手里也沒有什么銀兩，以前總想著，怕錯姑娘跟了我，讓她受了委屈，但現(xiàn)在小的有了些小錢，就想著帶錯姑娘回小的老家，帶去給我母親看看，也不知道錯姑娘愿意不愿意。”

    身后一嵋道長聽了他這番話，放下心來，似乎在和一云說著什么。本尊朝他走近一步，兩人相隔不過七八步，他卻仿佛置身于一層迷霧之間，恍恍惚惚看不清人的面容。

    本尊微微挑了眉梢，道：“你先過來再說?！?br/>
    店小二朝本尊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只說道：“客官，謝謝你的金子，我該和錯姑娘回家見我母親了?！?br/>
    本尊還未來得及說話，他的身影似乎真如同風(fēng)中的飛沙一樣消散了。本尊飛身掠步，往前五步，空氣中雖有霧氣繚繞，但地上卻已經(jīng)明明顯顯的擺了一具尚且溫?zé)岬氖w。

    本尊一時凜然。

    那就是店小二的尸體，他躺在地上，大睜著眼睛，嘴角還有一絲尚未凝固的笑意，眼里的驚駭就停留在未曾消散的瞳孔之中。

    開腸破肚，血流遍地，那原本該好端端躺在胸腔的一顆溫?zé)岬男呐K已經(jīng)不見了。

    那原本在心臟處的纏心咒也跟著那顆心臟不見了。

    尸體還是熱的，這顆心出來的時間至多不該超過十息。

    一嵋道長和幾個道士也湊了過來，面色驚訝。本尊單手將狐貍遞給了一云，抬眼望向這一整片碧連天。

    碧葉搖晃，蓮花生香。這世上興許有障眼法能擋住本尊的神識一時，但再怎樣，也別想擋住本尊一世。

    一嵋道長一臉凝重，只說道：“該是在我們踏上渡口那一剎那，那個船娘便挖了他的心臟，我們所見，不過是他的殘魂——那船娘的速度太快了，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就潛入了這碧連天。仙君，你意下如何？”

    他有些焦急的看向那一片碧連天，就算能確定船娘挖心兇手的身份，但是她如今逃入了這碧連天，就算告誡了兩岸百姓莫在相信這個船娘搭乘她的船，可是又怎么保證她不會去下一處河岸害人呢？

    一云也半跪在那個死去的店小二身邊，她抱著狐貍，望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體，臉色蒼白，眼里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甚至是痛苦的眸色。靜默了半響，她只默默的將那店小二的眼睛合上，退到了旁邊。

    本尊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碧連天，終于輕輕道：“你可知碧連天有多深？”

    湖過三百尺，自當(dāng)有水君?？上н@里占滿湖水的碧連天根葉繁密，怕是連湖底的水君都已經(jīng)被它們給逼走了。

    本尊倒是好奇，這些碧連天下面，到底是什么。它們這么不分日夜生生不息的生長著，不惜裹住兩岸百姓的累累白骨，它們到底在掩藏著什么？

    本尊走到了渡口邊緣，抬手，頃刻間，面前的數(shù)畝蓮葉繁花在青色的火焰中漸漸化作飛灰。那青色至純的火焰四下燃燒，遇風(fēng)則燃，遇水則燃，遇氣則燃，如同一滴水滴入平靜的水面，火焰像波紋一樣向四面擴散開去，焚燒盡一切它所觸碰到的生命。

    身后的一嵋道長和幾個道士目瞪口呆，他們似乎被眼前這這一幕給震驚著了，直勾勾的看著那青色無聲的火焰鋪天蓋地的將湖面上的一切生命燃燒殆盡，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凡人畢竟是凡人，親眼見到這樣威力巨大的法術(shù)，有這般反應(yīng)，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本尊也不是會輕易用這一招的。

    數(shù)萬年前，天界重華女戰(zhàn)神成名一戰(zhàn)，一手丹青火燃盡魔族千百魔獸，那火實在是太具有辨認(rèn)性。

    青色，無聲，燃盡天地間一切。

    但是我想，這些凡人，這些九嶺神山的弟子們，就算是聽說過本尊的傳說，但是也不會輕易就把本尊認(rèn)出來。畢竟赤炎說過，在仙界的司命簿上，本尊已經(jīng)是天地間的一縷殘魂了。

    風(fēng)起，吹散面前數(shù)里迷霧。淡青色的火焰往遠(yuǎn)處蔓延開去，一云的臉色蒼白，搖搖欲墜。赤炎從她懷里，不明就里的看著她。

    本尊沒有看到那個船娘的身影，她興許是逃到了水面之下。水下別有洞天，碧連天興許對旁人，甚至是神仙來說，都是有去無回的險惡魔窟，但對本尊來說，都不是什么難事。

    本尊拂了衣擺，往水面沉下去。

    赤炎掙脫了一云的懷抱，她沖了過來，躍入我的懷中。本尊還未說話，她便伸了爪子，在我心口，隔著一層柔軟的布料，輕輕寫道：“同生共死?！?br/>
    本尊閉著眼沉入水中，睜開眼時，已經(jīng)落入一方石窟之中。

    赤炎窩在我的懷里，抬起眼來看我，她的眼里似乎有一點點的淚光。本尊低下頭，看著她，問道：“你剛剛說什么？”

    她似乎以為這碧連天是有去無回的地方，就像這陰森森的石窟一般，都是去了再沒有命回來的無底洞。

    她很小看我，小看這世間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號令九霄的女戰(zhàn)神，可她還是跟著我，義無反顧的下了這碧連天。

    赤炎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半響才咬了咬唇，狐貍形態(tài)，小心翼翼的抬了爪子，在我心口，一字一句寫道：“同生，共死?！?br/>
    簡而言之，這鮫人油除了魔族外，就沒有人會再使用了。

    本尊在辛夷山的宮殿里睡了四萬年，那四周珠寶上點燃的鮫火有寧神安息之能，聞起來還有淡淡的清冷蠟香味。

    這種只存在魔族皇宮里萬年不滅的火焰，絕不會認(rèn)錯。

    兩旁的柱子被雕刻成了奇異的形狀，縹緲的燈火下，有兩個人影。

    我抱著赤炎躲在旁邊，悄無聲息的將視線投到那兩個人影面前去看。

    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屋里擺著一張結(jié)著垂幔的床，黑色的綢緞從床榻上流淌而下，宛若暗夜里攝人心魄的夜幕，一旦陷入其中便無法解脫。

    一個赤著玉足的女子就悄生生的坐在那床榻旁，黑色的長發(fā)宛若瀑布般流淌而下，她有一張美艷嫵媚的臉，帶著絲漫不經(jīng)心的笑，朝面前的那個女子輕聲笑：“想開了？”

    聲音里帶著怨恨。

    她明明是在笑，眼里的怨毒卻像是無盡的碧連天一般，望不到盡頭。

    我知道，她肯定是那個船娘，那般容貌妍麗，那般漫不經(jīng)心，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化不開的嫵媚，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她似乎對什么都不在乎。

    除了她面前這個人。

    她面前跪著一個人，頭伏得低低的，幾乎要低進(jìn)塵埃里去。她跪在冰涼的玉石地面上，背對著我和赤炎，痛苦的聲音幾乎扭曲變形：“別再殺人了.......我跟你走........我求求你了.........阿錯，別再錯下去了?！?br/>
    竟然是一云。

    本尊頓時和赤炎飛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想到，這個跪在船娘面前的人竟然會是一云。剛剛她不是還好好的呆在渡口的么？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落到了這碧連天之下？還和船娘在一起？

    看樣子，她們認(rèn)識。

    本尊默不出聲，赤炎抬著腦袋望望我，那邊名喚阿錯的船娘卻突然抬起頭，朝這邊望了一眼，眉一沉，凜聲道：“誰？！”

    本尊屏息凝神，跪在地上的一云也抬起頭，朝身后回了一眼，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神情悲戚。這邊黑暗悄然無聲，憑船娘的本事，她是不可能看破本尊的障眼法的，她不過是本能的覺得不對罷了。

    沒有人回答她，也沒有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大喊一句妖孽束手就擒。船娘的目光如刀如劍，半響還是收了回來，重新落回一云面上。

    一云沒有看著她，她逃避似得將頭埋下，臉色蒼白如紙，搖搖欲墜。

    船娘赤著腳，那一雙玉足渾然天成。她俯下身，擰住一云的下巴，冷淡的笑道：“不是逃了那么多年嗎？怎么突然就想開了，回來俯首認(rèn)錯？”

    一云被她強行擰住下巴，抬起頭對視她的眼睛。本尊隔得遠(yuǎn)，卻也看得到船娘的眉心突然跳了一跳，像是慌了一霎，猛地將一云推開，像是要掩飾自己心慌似得，站起身來，憤怒的說道：“你要什么我沒有給你？你要的一切，你要的一切...........”

    一云背對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落寞的響起來，悲哀而絕望，似乎笑了起來：“我要的一切？你從小將我養(yǎng)大，將我?guī)г谏磉?，我以為世上沒有人比你更好，我從小就仰慕你，我從小就愛你敬你，我一直以為你便是世上最好的人，我那么依賴你.......可你不過是想要我這副軀殼，去喚醒另一個死去的人罷了！”

    一云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面前面色漸冷的船娘，咬牙切齒道：“錯掠影！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心里愛著那個死人，她就不過是一個死人！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以為我沒有良心嗎？你以為我不會知道痛嗎？你殺了我的父母宗親，你騙我說你是撿到的我，你一直都在殺人，就為了你那個死去了的心上人，她只是個死人！你別想復(fù)活她，哪怕是一天，她不會喜歡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本尊心里咯噔一下。

    掠影，掠影，這個名字，似乎很耳熟。那個跳了誅仙臺的木偶，難不成還死里逃生成了面前這個船娘？

    錯掠影猛地頓住，她直著身子，站在一云的面前。她臉上笑容泛著寒意，只朝一云俯下身，捉住她的手，將她強硬的拉起來，將她抵在旁邊的柱子上，眼睛緊緊的盯著一云，怨毒的問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叫錯掠影嗎？”

    我和狐貍一起瞪大眼，看著一云臉上兩道淚痕唰的落下，她認(rèn)命似得閉上了眼睛，只顫抖著唇，低聲道：“我恨你，我永遠(yuǎn)都不會原諒你。”

    錯掠影的眉眼沉的像是黑夜里的天空，沒有一絲光亮。她涼薄寡淡的掃視著面前一云的眉眼，呼吸輕輕的拂過她的發(fā)絲，一字一句的說道：“因為我錯了，我不該將你帶在身邊，看著你長大，看著你笑，看著你哭，看著你抱著我睡覺，看著你離我而去，看著你怨恨我，看著你為了擺脫我而混進(jìn)九嶺神山——你以為你逃進(jìn)九嶺我就找不到你了嗎？你知道嗎，我殺的每個人，都是因為你而死的，是你害死他們的——一云，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價。”

    一云顫著唇，只絕望的說道：“停手吧，我跟你走，你要怎樣都好，別再殺人了。”

    錯掠影輕輕的笑起來，她用手指描著一云的眉眼，用那根細(xì)白的手指上下描摹著一云的唇瓣，寡淡而嘲笑的說道：“太遲了，一云，你總是這么自認(rèn)為善良仁慈。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誤導(dǎo)你的同門去抓那只狐貍，是因為舍不得看我死嗎？你昨天跑來通風(fēng)報信，又是愛上我了嗎？你既不想別人死，又不想我死，一云啊，你總該是要選一個的?。俊?br/>
    錯掠影的呼吸幾乎浮動一云腮邊的鬢發(fā)，一云顫抖著，閉著眼，淌著淚，怨恨的說道：“你這個怪物?！?br/>
    錯掠影輕輕的笑起來，只無情的說道：“怪物？你竟然說我是怪物，我可真?zhèn)摹Ｎ业囊辉?，你這幅軀殼不過是我拿來獻(xiàn)祭的工具，枉費我教養(yǎng)你那么多年——你還是這么脆弱不堪，不思悔改。”

    一云閉著眼睛，淚流無聲無息，她顫了顫嘴唇，似乎要開口。

    本尊看戲看的津津有味，悄聲對狐貍說道：“你猜她接下來要說什么？”

    赤炎也非常緊張，看著這房里一對小怨偶，在我手掌中寫道：“看來這個掠影想要復(fù)活縉云公主，她找到了一個最適合的人選來當(dāng)獻(xiàn)祭的工具?？上юB(yǎng)了這么多年，這個工具想要逃跑，她一路追到了這里。看這個樣子，一云應(yīng)該是愛上了她，不然也不會選擇包庇她，所以，我認(rèn)為，下面一云肯定要問她一句，最后一個問題，愛過嗎？”

    本尊非常認(rèn)真的點頭，悄聲道：“我也覺得?！?br/>
    赤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認(rèn)真的抹了抹臉，又在我手心寫道：“這個一云真是狠心，為了包庇她的心尖尖，寧愿屈打成招把我抓了。枉費我昨天還覺得她不錯來著?！?br/>
    本尊再次點頭：“她倆既生了磨鏡之情，一時為情愛所迷也是在所難免的。”

    房里，一云顫了唇，半響才嘆息似得，慢慢道：“掠影，你會后悔嗎？”

    本尊和狐貍大失所望，她竟然沒有問是否愛過。

    錯掠影漫不經(jīng)心的笑起來，只說道：“后悔？那是什么東西?！?br/>
    一云的眼神終于落寞下來，她的臉色蒼白，卻艱難的扯出一個笑來，對著錯掠影哀莫大于心死的說道：“阿錯，我知道你已經(jīng)等這一天等了好幾萬年，她那一縷殘魂也該修養(yǎng)好了，你動手吧?！?br/>
    本尊聽到這里，已經(jīng)有些于心不忍了。

    想想看，雖然我不知道錯掠影應(yīng)該是怎樣逃過誅仙臺的，但面前這個人就該是當(dāng)年的木偶沒錯。聽她這樣說，縉云當(dāng)初應(yīng)該是身形俱散，但不知怎的留下了一縷殘魂，休養(yǎng)了幾萬年，興許還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而這個一云，應(yīng)該就是錯掠影為縉云的一絲殘魂尋找的容器。若是想要縉云重新現(xiàn)世，那她的殘魂自然就會將一云的魂魄吞噬殆盡。

    錯掠影養(yǎng)了一云十幾年，等著的估計也就是這一天?？上怂悴蝗缣焖悖辉撇恢涝趺吹?，竟然知道了錯掠影的計劃，逃出了她的控制，還混進(jìn)了九嶺神山。錯掠影一路追蹤而來，殺人無數(shù)，就是為了將她逼下山來。

    一云倒也真是可憐，錯掠影為了收養(yǎng)她，殺光了她的宗親父母，還一路殺人到古青城。自己朝夕相處曾經(jīng)無比傾慕的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任誰都會痛苦萬分吧。

    已經(jīng)到了本尊出手的時候了。

    我與狐貍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一絲于心不忍。

    錯掠影撫著一云的眉眼，朝她溫柔的說道：“動手？傻一云，你還不知道嗎，我把縉云的殘魂養(yǎng)在你的身體里，一旦時日到了，她自然而然就會吞噬掉你的精魄，占據(jù)你的軀殼——用不著我動手的?！?br/>
    一云的如遭重?fù)?，錯掠影松了手，她淚如雨下，卻悄然無聲的滑落在地，仰起頭，瞪大了眼睛任那淚水滾滾而下，無聲無息的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啊，掠影，其實我，其實我........”

    她已說不出話來。

    本尊與狐貍一同憤怒起來，赤炎呲牙炸毛，在我手心憤憤：“這個禽獸！”

    本尊也心底生涼，從旁邊踏出一步。

    背后一個高大的影子突然伸手抱住我，從背后輕輕的笑了一聲：“原是你在這里，重華？”

    本尊閉著眼，呼吸勻凈，心下卻在好奇。赤炎回頭看了我一眼，甩了甩尾巴，似乎是確定我已經(jīng)睡著了，這才一溜煙推開了房門，留了一絲門縫，以極其柔韌的身體，活像一尾白鯉似得流利的一扭，出了門。

    本尊抽了神識，尾隨在她背后。赤炎輕快的躍上旁邊的柱子，藏進(jìn)旁邊一個花瓶里。

    正對著下面，店小二正在核對著賬簿。此時天色已晚，他捧著臉，正拿著算盤嗶嗶啵啵的算著銀兩。

    他從懷里掏出我給他的那枚金子，美滋滋的笑，藏進(jìn)了貼身的口袋里，又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那賬簿上。

    本尊倒是明白了，他這是把本尊住店的房費給自己付了，再把金子自己得了。反正那都是本尊給他的小費，這番算來，他既沒有憑空做假賬，還不用向掌柜說明，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赤炎蹲在花瓶里，歪著腦袋往下看。店小二站的位置有些偏，她稍微伸出爪子推了推花瓶，往旁邊挪了挪，正對著店小二的位置。

    這花瓶青瓷白底，不過是七寸高三寸底的飾品，若是從這里摔下去，雖然不會鬧出頭破血流的人命案，但是也夠這個店小二暈乎好一會兒了。

    沒想到這小家伙還有點記仇心。

    赤炎盯著下面，惡作劇似得想要伸出爪子去推下那支花瓶。本尊在旁，心想到底是管還是不管。赤炎自小出生青尢，頭一次被人說扒皮做毛領(lǐng)，心里自然是不痛快。她這樣，也算無可厚非。

    可就在她將花瓶推下那一刻，本尊突然顯形，單手接住了那只即將落到店小二頭上的花瓶。面前陰影將至，店小二渾身一抖，抬頭來看著本尊，顯然是嚇到了：“客.......客官！你可真是嚇?biāo)佬〉牧耍阍趺醋呗窙]個聲??？！”

    他嚇得渾身一抖，如今看是我，捂著胸口就道：“客官您這還舉著個花瓶做什么？”

    語氣又氣又怕。

    本尊悄無聲息的在他面前顯出形來，淡淡道：“鍛煉身體?！?br/>
    想想當(dāng)年，本尊可還是力能扛山的女戰(zhàn)神，舉個花瓶不算什么。

    赤炎也有些懵逼了，她站在二樓，想了想還是轉(zhuǎn)了下來，踏著輕盈的步子走到我旁邊來，不安的蹭了蹭我的裙擺。

    本尊把花瓶放下，彎腰抱起赤炎，赤炎窩在我懷里，一臉認(rèn)錯的可憐表情。

    本尊抱著狐貍，朝旁邊的店小二說道：“你最近，可遇到過什么行蹤可疑的人？”

    店小二一臉懵懂，他看了我和懷里的狐貍一眼，只有些后驚后怕的說道：“若是說行蹤可疑，您和您懷里這只狐貍，小的都覺得不大像普通人?！?br/>
    本尊淡淡的哦了一聲，只朝他寡淡笑笑：“那就好。你記得，這幾天晚上，莫要出門，記得在房間里不要點梧桐木屑的燭燈。”

    店小二似乎心里有萬千疑問，但是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懷里的狐貍，點了點頭又說道：“客官您說的真邪乎.....這大晚上，聽著怪滲人的?！?br/>
    本尊朝他高深莫測的說道：“你只需記著便是了?！?br/>
    店小二一連串記下了，本尊抱了狐貍便往回走，上了二樓，推了門，關(guān)上門，將狐貍放在床上。

    狐貍跳進(jìn)我的懷里，似乎不理解我剛剛為何出手，又為何對店小二說那番話。

    本尊抱著狐貍，她盤成一團，坐在我的膝蓋上，抬著腦袋看我。

    燭火盈盈，本尊朝狐貍道：“那個店小二身上，被下了纏心咒?！?br/>
    狐貍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獨特的法術(shù)。她瞪大了眼，直勾勾的看著我。

    本尊這才發(fā)現(xiàn)，興許是睡好了，狐貍的眼睛不再是紅彤彤一片，而是黑溜溜亮晶晶的一潭湖水，漂亮的不像話。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明明只是一抹憨態(tài)，在她這狐貍臉上做出來，真是媚態(tài)天成風(fēng)情萬種。

    一點都沒有違和感。

    本尊把眼睛從她臉上挪開，只淡淡道：“這是一種古老的咒，我以往在天庭呆了七萬年，就只有一次見過這種咒?！?br/>
    那曾是天庭里三公主的私事，距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萬年。

    真沒想到，這種東西，竟然會再一次出現(xiàn)在人間的古青城里。

    天庭里的三公主名叫縉云，是個不受寵愛的公主。

    她是個苦情的人，她那娘親當(dāng)初是個桀驁不訓(xùn)的蛇女，生的容貌至美，但性情乖張毒辣。天帝當(dāng)初貪圖一時新鮮，從下界的黃金蛇族里娶了她做第一千八百房小妾。沒想到蛇蝎美人心這句話真在她身上應(yīng)了驗，這蛇女生了三公主沒多久，見不得天帝還有其他的寵妾，偷偷在一個懷了孕的嬪妾茶水下下毒，害的母子兩命俱隕。

    事情暴露之后，天帝震怒，要把這蛇女貶謫西海幽冥無名山。結(jié)果這蛇女不思悔改，反倒把三公主偷偷帶走，說是要帶三公主回老家，結(jié)果卻是想要拿三公主的命來威脅天帝，讓自己繼續(xù)留在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