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樣？舒服了么？”成嚼著面包皮，看著搖搖晃晃走過來的伊萬。

    伊萬把一卷報紙丟到成身上，重重的坐下，說到：“可累死我了，感覺身上都空了，給我點吃的喝的，人都干了?！?br/>
    謝廖沙給伊萬遞了一個土豆，伊萬忙不迭的塞到嘴里，朝陽照著他的臉，映出淡紅的光。

    伊萬便秘了一個禮拜了，迫不得已，去戰(zhàn)地醫(yī)院開了一些藥來，今天早晨剛吃了不久，就拿著報紙和鏟子去了后面。

    其實這個時候，大家的腸胃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吃飯不規(guī)律也不衛(wèi)生，很難有個健康的消化系統(tǒng)。

    好在春天也過了，腸蟲不再是問題，不然非戰(zhàn)斗減員一定很大。

    “你昨天去醫(yī)院，還是我們原來的那個？”成猶猶豫豫的問道。

    伊萬也不抬眼，囫圇吞了一個土豆，說道：“是啊，想去看誰，就去吧，沒啥好猶豫的?！?br/>
    成看著伊萬，笑了。

    伊萬又拿起一個土豆嚼著，說：“早去早回，別耽擱著打仗！”

    成站起身來，拍拍伊萬的肩膀，爬到坦克里面去，從工具包里掏出了那頂國防軍帽。

    成搭上一輛去后方修理的輕型坦克，人挺多的，大家還是擠著給成讓了一個位置。

    太陽已經(jīng)升了起來，照在身上，挺熱的，成已經(jīng)脫掉了戰(zhàn)斗服，但還是渾身冒汗。

    成把煙分給大家，所有的人都歡呼了起來，大家傳著火，貪婪的吸著，互相開著善意的玩笑。

    由于附近沒有樹林，草原也幾乎被燒光，戰(zhàn)地醫(yī)院就建在了光禿禿的平原之上，工兵們挖了很深的壕溝，用偽裝網(wǎng)遮蓋著，但不得不說，醫(yī)院很簡陋，很突兀。

    激戰(zhàn)過后，受傷的人很多，醫(yī)院幾乎被傷員塞滿，很多紅軍戰(zhàn)士木然的靠在一起，等候醫(yī)治，幾名護士出來詢問戰(zhàn)士們的情況，對于較輕的，只能發(fā)了藥了事。

    成突然覺得這個時候來找柳芭很不合時宜，但又不想就這么回去了，就那么站在離醫(yī)院很遠的地方，看著醫(yī)院的人來來去去。

    天氣越來越炎熱了，成覺得嘴里干澀，身上卻淌出了汗，他很想解開胸口的一個扣子，但想了想，還是沒有解開，只是整了整衣領。

    過了不多久，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成的視線里，他看著柳芭跑了過來。

    她沒有穿護士的制服，而是跟成一樣是棕櫚色的軍裝，臉上臟兮兮的，神色非常的疲憊。

    “嘿，同志，來看我啦？“柳芭笑了起來，她已經(jīng)消瘦了很多，可是笑起來還是很好看。成不好意思的笑笑，任由柳芭扒開了他的衣服看我的傷口。

    “線拆掉了??？“她邊看邊問。

    “是啊，連的衛(wèi)生員拆的，早拆掉了?！蔽逸p輕推開柳芭，整理好衣服。

    成和柳芭面對面站的，他指了指醫(yī)院，說：“這太顯眼了吧，為啥不隱蔽到樹林里？”

    柳芭笑了，說：“樹林不行，太遠了，而且夏天這個時候樹林蚊蟲太多，我們又缺乏設施，你看就是在平原上，都有不少戰(zhàn)士傷口上都開始長壞疽了?！?br/>
    柳芭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她把手伸了出來，成看見她的手上全都是干癟的血殼子。

    成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從包里掏出了那頂?shù)聡娒?，遞給了柳芭。

    柳芭接過軍帽，彈了彈帽檐，迫不及待的戴在了自己頭上，她疲倦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眼睛瞇了起來，閃著調(diào)皮的光、

    “德國人的帽子就是很帥，筆挺筆挺的，不像我們，都是塌的，你看過美國人的帽子沒？我看過，大蓋帽，也可威風了！”

    成也笑了，說到：“你哪里看過美國兵的帽子！”

    柳芭把帽子摘了下來，摩挲著帽子上鑲嵌的一個很小的鐵十字，說到：“宣傳畫上啊，我們，美國人還有英國人，肩并肩的打德國鬼子！”

    成哈哈一笑，說：“美國兵都不戴帽子的！他們都是光頭，還要在腦門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鬼扯！”柳芭笑著，小心翼翼的把帽子展平了，讓成拿著，又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個花紋的布包來，打開了，從里面拿出好些根很漂亮的發(fā)卡和彩色絲帶，放在展平的帽子上。

    “都是我收集的，我看到有漂亮的發(fā)卡或者絲帶就會買，你看，這是我在基輔買的，切爾尼戈夫的，哈爾科夫的。。?！绷乓桓虺烧故舅膶氊悾粫r的拿起一根發(fā)卡或者絲帶放在自己的頭發(fā)上比劃著。

    成看著她金色的發(fā)髻，蓬亂蓬亂的，而且已經(jīng)很油很臟了，一看就知道很久都沒有洗過，不過也是，戰(zhàn)場上就找不到什么干凈的水。

    柳芭注意到了成的眼神，說到：“好多女兵都把頭發(fā)剪了，我不干，我是俄羅斯女人，我媽媽奶奶都盤著發(fā)髻，我奶奶說，俄羅斯女人把頭發(fā)剪了，那就是南斯拉夫人了?！?br/>
    柳芭說著就笑了，但成注意到了她眼中的淚光，委屈卻倔強，柳芭的樣子很漂亮。

    她深深的嘆了口氣，拉著成，想找一塊沒有太多灰燼的地方坐下，他任由她拉著。

    正在這時，防空警報的聲音卻突然響了起來！

    成慌忙向陣地那個方向的天空看去，看到天邊密密麻麻的出現(xiàn)了很多飛機，他們飛得很高，看起來就像蜜蜂一樣慢。

    成稍稍安了心，柳芭臉上凜冽的表情也安定了許多，他握住她的手，說到：“沒事的，看這個高度，應該是直接飛往斯大林格勒那邊的，德國人在喀爾巴阡那邊建了機場?！?br/>
    柳芭的手心都出汗了，她呼出了一口氣，說：“嗯，也是，沒什么好擔心的嘛?！?br/>
    果然，德國的飛機只是高高的飛越了紅軍的陣地，防空炮在試探性的打了幾炮后就熄了火，當他們飛越陣地上空的時候，不少戰(zhàn)地醫(yī)院里面的戰(zhàn)士還跑出來，一邊看，一邊咒罵。

    成靜靜地看著德國戰(zhàn)機群掠過自己的頭頂，有種憤慨，有種慶幸，這種感覺非常奇怪，不過說真的，在這樣的時候，他更為侵略者沒有注意到自己而感到高興。

    成和柳芭坐了下來，接著整理那絢麗的發(fā)卡和絲帶。

    當兩個人正開心的時候，沒想到防空警報再次響了起來，是如此的劇烈，柳芭甚至丟掉了手中的發(fā)卡。

    成轉(zhuǎn)頭想找掉在柳芭身后的發(fā)卡，卻看到已經(jīng)飛遠的德國機群中，有數(shù)架俯沖轟炸機向陣地沖了過來！

    成一下子慌了起來，就這樣暴露在荒野之中，他感覺自己渺小而無助。

    柳芭幾乎是跳了起來，她拽著成的衣領說到：“他們是沖著醫(yī)院來的！有傷員！有傷員！”

    成明白她的意思，可是全身發(fā)軟，根本就站不起身來，自己的腦袋里被驚恐所籠罩，他想起在那逃亡的路上，他像喪家之犬一樣被扔進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成突然理解了為什么步兵們會如此害怕空襲了，這真的是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和恐懼。

    而離開了坦克的自己，好比失去了龜殼的烏龜，只能癱軟著，恐懼的面對一切。

    柳芭根本就拉不動成，她回頭盯著他，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可憐的貪生怕死的臭蟲。

    她終于松開了手，轉(zhuǎn)身向醫(yī)院跑去，不知道為什么，雖然成的心里都是羞愧和驚恐，卻在她松手的一瞬間，心中涌出一種輕松。

    成伏在地上，看見柳芭伏著身子向前跑著，此時斯圖卡已經(jīng)開始了俯沖，當?shù)谝幻墩◤椔湎碌臅r候，瘋了一樣從醫(yī)院往外跑的人們中已經(jīng)有很多人都開始放棄掙扎了。

    炸彈落在醫(yī)院之中，騰起了巨大的火球，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伴隨著讓人耳鳴的爆炸聲，沖擊波激起了巨大的煙霧。

    成吃了滿嘴的灰，用腳丫子想都知道這是五百公斤炸彈的威力。

    透過煙霧，成急于搜尋柳芭的身影，他看到她站了起來，往前跑了幾步，而這時醫(yī)院已經(jīng)火光一片，顯然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救的了。

    柳芭放棄了。

    她開始拼命地往回跑，和一些還存活著的人。

    斯圖卡繼續(xù)著他們肆意的攻擊，爆炸聲四起，火球充斥著整個荒蕪的草原，紅軍的高射炮不停的開火，但是收效甚微，德國人屠殺的手段異常嫻熟，一輪掃射，一輪投彈，擦著地面，射出一道道利劍，扔出一顆顆雷霆。

    成伏在地上，他看到柳芭向我跑來，可是自己卻實在是不敢去接她，恐懼把他緊緊地按在地上，他甚至不敢大聲喊叫。

    終于，在又一次的爆炸之后，成再次抬眼，已經(jīng)看不見柳芭奔跑的身影了，只看到她癱在地上，翻滾著。

    成這才下定了決心，想去救她，可剛起來跑一兩步，就一陣腿軟跌在了地上，就這樣磕磕絆絆，他才跑到她身邊。

    柳芭的小腿沒了，她捂著膝蓋的位置拼命地打滾，成顧不得她身邊冒著糊味黑煙的彈坑和焦黑的尸體碎片，一下子跪倒在她的身邊。

    柳芭依舊嚎叫著，成看著她痛苦的樣子，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她沒有哭，但成知道她很痛苦。

    成抓起地上和著草灰的土糊在了她的斷肢上，血不停地噴著，噴到他的衣服上，臉上，手上，他想吐，但只能強忍著。

    柳芭掙扎著，她的頭發(fā)全部散開了，金黃的頭發(fā)被焦黑的粘土玷污，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成依舊抓著土不停地往她的斷肢上敷，柳芭突然說：“扎，扎。。。”

    成反應了過來，奮力扯下了自己的衣袖，扎在了柳芭的大腿動脈上。

    斯圖卡的聲音逐漸遠去了，柳芭流血也不再那么嚴重了，他抱住了她，她緊緊靠著他，眼淚不停的流了出來。

    成也哭了，他摟的更緊了一些，說：“沒事，柳芭，沒事，我以后照顧你，我以后照顧你?！?br/>
    柳芭淚流不止，她的臉花花的，成想給她擦臉，她卻擺了下頭，拒絕了，再看他的時候，眼神里有種責備。

    成不知道說什么好，就說：“我抱著你走，沒事的?！?br/>
    說罷，成就想抱起她，她卻輕聲的說：“我冷，而且肚子疼，非常疼，我冷?！?br/>
    成一邊抬起她的頭，一邊用手去揉她的肚子，說：“怎么會冷，要我的衣服。。。”

    可成一下子愣住了，他的手感覺到了一股溫柔的液體在流淌。

    成把她放下，看到她的腹部左側(cè)靠腰部一片暗紅，鮮血不停地滲出她骯臟的棕色軍裝。

    成一下子瘋狂了，他扯開了她的軍裝和襯衣，看到她腹部左側(cè)已經(jīng)整個被鮮血染紅，鮮血不停地從一條近二十厘米長的傷口往外滲。

    柳芭卻在此時扭動了一下身體，成看到她的腸子像春天出窩的蛇一樣從肚子上的傷口處淌了出來。

    他趕緊按住她的身體，柳芭虛弱的說：“怎么樣？我疼，好冷?！?br/>
    他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流了出來，只能擠出兩個字：“沒事”，然后用手扒開她的傷口，抓著她的腸子，顫抖著給她塞了回去。

    完成這一切后，成再也忍不住，側(cè)著身子，大口大口的嘔了出來，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是如此的劇烈，讓他幾乎休克。

    等成終于有點冷靜了，他轉(zhuǎn)過身時，看到柳芭已經(jīng)歪了頭，她無神的眼睛盯著天空，露出對這個世界的留戀。

    他撲在她身上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