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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翹楚后來是這么在時一和廖韻之面前評價何佑禹的：“簡直是披著羊皮的狼。”

    尤翹楚說這話的時候，她們正盤腿坐在足球場邊的塑膠跑道上。

    尤翹楚絮絮叨叨的滿是怨念：“我他媽，入部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何佑禹這家伙從第一周開始就讓我打掃足球部衛(wèi)生，我至今連個球都沒學(xué)到?！?br/>
    尤翹楚憤恨地拔著腳邊的草，用力的一根根揪著巴不得被她連根拔起，仇視的眼神鎖定著在球場上繞著一顆足球肆意奔走的何佑禹。

    直至本在球員腳邊轉(zhuǎn)悠的足球，撞到了球框，偏離了原定的路線，朝尤翹楚這滾來，被她腳抵著才停止了滾動。

    “尤翹楚，踢過來?！鼻驁鲋醒氲暮斡佑碛昧Φ某龘]手喊叫。

    “使喚起我來倒是一套一套的。”尤翹楚翻著白眼本不想理他，讓他自己過來取，可奈何周圍的人跟著起哄。尤翹楚擲下了手里的草，拍拍手，站起來，把所有憤怒的意念集中在腳尖，大力的一踢還不忘放句狠話，“老娘是來踢球的，不是給你當(dāng)下人差遣的！”然后故意作對般，何佑禹越是向她招手示意往那踢，她越是忤逆他，偏不，對準(zhǔn)另一個與他距離較遠(yuǎn)且無人看守的方向狠命踢。

    抬著下巴，洋洋得意地看著何佑禹追著球跑，報復(fù)完的快意感油然而生，這才大快人心地坐下繼續(xù)拔著草：“當(dāng)下人好歹還給工資呢。你們說是不是？”

    時一和廖韻之笑而不語。

    “虧你們班的楚妤同學(xué)還任勞任怨，殷勤的任他宰割?！庇嚷N楚看向時一，指了指剛打掃完，從足球部教室背著書包走出來的楚妤，“反正我是不想再干這事了，吃力不討好?！?br/>
    “當(dāng)初還不是你說他有點姿色，然后屁顛屁顛的加入足球部嗎？現(xiàn)在是干嘛，看膩了？”時一不以為然，當(dāng)尤翹楚的話為耳邊風(fēng)。

    “我都和你們說了，我加入足球部不是因為何佑禹，是真想學(xué)點什么，你們想想啊，你會其他女生所不會的技能，會不會覺得很酷，挺有成就感的那種?！庇嚷N楚扳著身子苦口婆心的解釋。

    “那楚妤還會跳舞呢?！绷雾嵵环?，“你去學(xué)個來？”

    “那可不一樣，唱歌跳舞太俗，隨隨便便都能弄出點花樣，還不適合我，我要的是英姿颯爽的與眾不同。”尤翹楚沉醉在自己勾畫的美好藍(lán)圖里不能自拔。

    時一和廖韻之像看著神經(jīng)病一般盯著尤翹楚。

    “還有啊，我算是看出來了，楚妤壓根就是喜歡何佑禹，不然你說一個好好的學(xué)跳舞的氣質(zhì)型美少女，報個足球部是幾個意思?！庇嚷N楚猶如發(fā)現(xiàn)新大陸，湊近時一和廖韻之耳邊小聲說。

    時一不屑于此，白了她一眼，還以為什么呢：“我早猜到了?！?br/>
    楚妤一步步朝著她們這個方向走來，她們噤了聲，假裝跟沒事人一樣看著那伙人把球踢來踢去。

    那些人踢的差不多了，她們也都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學(xué)長，衛(wèi)生打掃完，我先走了，這是鑰匙?！背デ〉胶锰幍男θ荩€匙放到何佑禹的手心。

    “恩，先回去吧，不早了，快到清校時間了?！焙斡佑響z香惜玉，溫聲細(xì)語。

    “那我也走了?！庇嚷N楚拉著時一和廖韻之準(zhǔn)備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把足球拿回去?！焙斡佑砩扉L了手，托著球。

    “快清校了，學(xué)長?！庇嚷N楚在“學(xué)長”二字上，刻意放軟了聲音，強咽著一股令自己不斷作嘔的惡心感。

    “你剛才干嘛了？”何佑禹置若罔聞，反問道，“今天衛(wèi)生不是你打掃的吧?！?br/>
    “幫你撿球啊！”尤翹楚說得理直氣壯。

    “你還好意思說。”何佑禹也不管她如何強詞奪理，“拿回去?！庇职亚虺吧炝松?。

    “何佑禹！”尤翹楚簡直要吼出來。

    何佑禹不管不顧，硬是擺著非要尤翹楚把球送回去才放她走的態(tài)度。

    時一和廖韻之對視了一眼，也無可奈何，冷眼旁觀。

    尤翹楚沒辦法，只能氣鼓鼓的拿著球走人，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一把奪過何佑禹手中的鑰匙，憋悶著一股氣，甩頭大踏步的走。

    時一和廖韻之跟在后頭。

    尤翹楚把球安分的放在屬于它的位置上，關(guān)上足球部的門，正要上鎖，何佑禹倚著門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別急著鎖啊，我還有東西要拿呢?！?br/>
    “明明你自己要回來拿東西，干嘛還非要讓我?guī)湍惆炎闱蚍呕貋戆?！”尤翹楚差點沒被突然放大在她面前的超欠扁的嘴臉嚇得半死，徹底炸了，“浪費老娘的時間！”

    “我喜歡?。　焙斡佑頁u晃著腦袋，樂悠悠的推門進(jìn)去。

    這話簡直火上澆油，徹底引燃了尤翹楚這顆一觸即發(fā)的炸彈。

    “你他媽給我滾！”尤翹楚一把扯過廖韻之幫她拿在手里的書包，甩到肩上，頭也不回的往前走，“這足球部我死也不呆了！”

    留下何佑禹愣在原地。

    時一和廖韻之程觀望狀，不發(fā)一語，對著何佑禹歉意的笑笑，攤手無可奈何狀，然后跟著尤翹楚離開。

    “啊！真是吃虧，做牛做馬，任他差遣了近一個月，什么都沒撈到?！庇嚷N楚煩躁的撓著頭發(fā)，后又想通作罷，“算了，說起他來就氣。你們要吃什么啊，不要客氣，盡管點吧?！?br/>
    今天是尤翹楚的生日，她們?nèi)齻€本來計劃著早早結(jié)束尤翹楚足球部的事，然后走人去慶生，卻被何佑禹扣留到這個點，她們出來的時候清校鈴已經(jīng)打響了。

    尤翹楚還憋著一肚子的火氣，她們還擔(dān)心，大餐還沒開吃，尤翹楚她自己倒是先被氣飽。

    “那倒不會，這樣豈不是更劃不來了?！庇嚷N楚不以為意。

    “放心吧，花錢這事，我們不會讓你少出的。”時一和廖韻之沒心沒肺的“訛詐”她。

    話雖如此，但她們一頁頁翻著菜單，看著精美的食物，再比對下標(biāo)價，搖著頭心里默默否定掉，到底是下不去手啊。

    最后合上菜單，把決定權(quán)交給尤翹楚。

    “何佑禹這個混蛋，你們是不知道，簡直衣冠禽獸，你們不了解內(nèi)幕，剛開始我也被忽悠的以為是個很好相處的學(xué)長，好商好量的?！庇嚷N楚果然還是按耐不住那團熊熊燃燒的火，點完菜，服務(wù)員離開后，剛還說提起何佑禹就來氣的人，現(xiàn)在又拉著時一和廖韻之嘰嘰喳喳的宣泄她的不滿。

    “說好不提他的呢?！绷雾嵵垂痔グ愣⒅嚷N楚。

    “別急，先讓我把話說完?！庇嚷N楚先一吐為快。

    “那次我打掃完衛(wèi)生把鑰匙還給他，他丫的竟然還想讓我跑腿去幫他買水?！庇嚷N楚敲桌，“重要的是他自己明明放了瓶礦泉水在球場邊！他給我的理由是礦泉水常溫，他要冰的！帶汽！我想著，買就買吧，多大點事，早點打發(fā)完回家，反正小賣部也不遠(yuǎn)。然后啊，我就買了瓶冰可樂，跑去給他，速戰(zhàn)速決的那種，結(jié)果因為跑太快，他擰開可樂的時候滋了他一身，他以為我報復(fù)她，心理不平衡，故意晃的。我就吼回去，你丫的，自己偏要的“汽水”，早知道我就如你愿多晃幾下，來點猛的。他徹底懵了，然后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服務(wù)員一一上菜，時一和廖韻之兀自夾著菜、倒著飲料，默默聽著尤翹楚講話配合點頭，還不時相互推薦剛送入嘴的食物：“這道菜不錯啊，你嘗嘗?！?br/>
    “這家伙明知我不是吃素的，偏還來勁了，一次次得寸進(jìn)尺?！庇嚷N楚嘆口氣，怎么就攤上這么個時時置她于爆炸邊緣的人，她終于動起了筷子，“你們剛才說哪道菜不錯的？”

    這話題一下子也轉(zhuǎn)的太快了吧。

    “這道這道?！绷雾嵵ξ闹钢媲暗哪堑啦恕?br/>
    “我后來覺得任由他激怒我這樣可不行，我一定要沉得住氣，讓他知道我也是一個收放自如的人，不然就得被他牽著鼻子走了，他那么來勁，我偏不中計，沒準(zhǔn)過陣子他覺得沒勁了，就不打算耍我了?！庇嚷N楚還在喋喋不休的發(fā)表著評論。

    在她們看來，尤翹楚并沒做到收放自如，何佑禹也還在繼續(xù)招惹她。

    “那你說他怎么就不找楚妤的茬呢？”既然都說到這了，時一索性就著這個話題下飯配菜。

    時一和廖韻之訂的生日蛋糕做的差不多了，廖韻之離開去樓下的蛋糕店取。

    “他腦子有病唄！”尤翹楚想了想后又說，“這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我想是來自軍訓(xùn)時潑了人家一身綠豆湯的罪惡感?！?br/>
    尤翹楚說的如此振振有詞，時一無言以對。

    “好吧好吧，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吧，不知道的以為你喜歡他呢?！?br/>
    尤翹楚哼了一聲：“怎么可能，想太多?！?br/>
    廖韻之提著一盒生日蛋糕進(jìn)來，放在桌子中間，點上蠟燭。

    尤翹楚性格中保留了太多尖銳的點，她嗤之以鼻的東西很多，但與她脾性所不符的反差之處在于，她仍舊會執(zhí)著于一切古板而單一的形式流程，慶祝任一于她來說意義非凡的事，并樂此不疲。

    尤翹楚高高興興的閉眼許愿吹蠟燭，時一和廖韻之在一旁唱著生日歌，然后歡呼鼓掌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

    這樣她才算是度過了一個圓滿的生日。

    “所以呢，那次葉承彥找你干嘛？”尤翹楚先開口質(zhì)問，話題的主人公一下子由她轉(zhuǎn)向了廖韻之。

    廖韻之低頭不語，良久開口，弱弱的說一句：“他說他分手了?！?br/>
    “真快。”時一評價了一句，“在一起沒多久吧，暑假那會才看到他和他女朋友的?！?br/>
    “他們中考前就在一起了，當(dāng)時我不知情，所以才因此拒絕了我吧?！绷雾嵵疄樗q駁。

    “那肯定也沒多久，以月為單位計算的愛情時限，隨隨便便一對情侶都能做到?！庇嚷N楚然不顧廖韻之的想當(dāng)然，直戳漏洞，“那他想干嘛。”

    “他說我挺好的?！?br/>
    “這不廢話，要他講。”尤翹楚氣不過。

    “他說可以試著考慮一下在一起?！?br/>
    “真他媽自以為是，就算試著考慮一下，也輪不上他說這話。你別光說他說了什么啊，你是怎么想的？”

    “我答應(yīng)了?！绷雾嵵讱獠蛔悖s著肩準(zhǔn)備挨揍。

    “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廖韻之松口答應(yīng)在前，現(xiàn)在也于事無補，時一不發(fā)表過多的言論。

    “雖然我知道這么說不對，但你真的可以不計前嫌？”尤翹楚反問。

    廖韻之默然。

    “你可以大度到不追問他，縫合種種嫌隙，淡然自若，甚至笑臉相迎，但你不可以像一個甘愿卑躬屈膝的拾荒者，輕而易舉的撿拾灑落一地的不快，撕心裂肺的喊叫和抽抽搭搭的哭泣，堆滿廢紙簍的是你一張張接連不斷擤鼻涕的廢紙和殷勤填補卻爭相從鏤空處鉆出的兜不住的愛。這些你都無所謂嗎？”

    時一循循善誘，她知道為時已晚，廖韻之自動邁出去的那一步怕是怎么都收不回來了，但她就是想告訴她，即使她不管不顧的視若無睹，但作為閨密，她們真真實實的幫她記在心里，替她不值。

    “韻之，我們是你的娘家人，希望你嫁的好。”尤翹楚感性地說，“我們?yōu)槟憧啾M甘來高興，也為你前路渺茫擔(dān)憂?！?br/>
    她們希望她過的好，實實在在的好。

    “我怎么可能不計較，正是因為太過計較得失，所以才不忍數(shù)次努力付之東流，我沒有理由拒絕親自找上門的機會，寧愿心甘情愿的舍身試險?！绷雾嵵煅?，低低的傾訴，“你們說的我都懂，但是我喜歡他啊，我能怎么辦？”她置身其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糊涂。

    怪不得其他，只怪在那一句，她喜歡他啊，她能怎么辦？

    誰說結(jié)果不重要，在廖韻之這兒，結(jié)果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所有的鋪墊只換來自欺欺人的一句：“沒事啊，盡力就好了。”那才是她對自己最大的心寒。

    縱使她們上百句的勸誘，也敵不過廖韻之的心之所向。

    但廖韻之心知肚明，無關(guān)利弊。她很開心，因為她們自始至終都時時系念著她的心事，記掛著她的幸福。

    “不管怎樣，我們都真心實意的祝你幸福，那才是你該有的樣子。”

    她們不會忘記，廖韻之為了走到這一步，磕磕絆絆鋪設(shè)開來的不易。

    最后她們不再聊廖韻之和葉承彥，一杯杯喝盡的飲料，一口口入肚的佳肴，一聲聲爽朗的大笑結(jié)束了尤翹楚十七歲的生日。

    尤翹楚回到家后，在空間發(fā)了條狀態(tài)，祝十七歲的自己生日快樂，并貼上了她們?nèi)擞H密的合照和她雙手合十的許愿照。

    不過三分鐘何佑禹就找上門Q她，先是恭維的說幾句漂亮話祝她一句生日快樂，后是里里外外數(shù)落了自己一遍，說是早知道今天她生日，說什么也不耍她玩。

    “知道錯了？”

    何佑禹發(fā)了一個齜牙嬉笑的表情承認(rèn)。

    “禮物呢？”

    何佑禹又發(fā)了一個禮物的表情。

    “滾！”尤翹楚覺得這個字還不夠狠，發(fā)送出去還不夠解氣，又補發(fā)了一條，“你當(dāng)我三歲小孩哄？少來忽悠老娘，不過是比我多吃了幾個月的奶，我媽要是早生我一個月，你也不過是跟我同年生的同級生?！?br/>
    “你要什么？下次我補給你？”

    “別想我再原諒你！”尤翹楚撂下了狠話決心不再搭理他。

    奈何何佑禹后來又接連發(fā)了好幾條信息，都沒得到尤翹楚半點反應(yīng)。

    30

    高二的開學(xué)第一天，時一剛從樓里拐出來，就看見不遠(yuǎn)處小區(qū)門口林越推著一輛嶄新的山地自行車等在那。

    林越撐著車把手，單腿踩著地，時一慢慢走近。

    林越看見來人，先是主動的打聲招呼：“早啊。”

    “早?！睍r一也回以同樣的笑意。

    還不等時一問，他就以迫不及待的向她展示：“我讓我爸給我新買的自行車?！?br/>
    “挺好看的?！睍r一仔細(xì)打量了下整體車身構(gòu)造，挺好的，“就是這后座……是后來加上的吧?！憋@然，與整體男式自行車酷炫的畫風(fēng)有些不搭。

    “恩，我想著可能需要，就讓老板幫我多加了個后座。”

    時一點點頭。

    然后相顧無言。

    “你要不要……坐上來試試？”林越問得小心翼翼。

    時一倒一反常態(tài)答應(yīng)得很爽快：“好啊?！?br/>
    令林越微微吃驚：“我還以為你會拒絕呢?！?br/>
    “那……要不你先騎去學(xué)校，我慢慢走著去也行。”時一順勢繞起了小心思，半玩笑半認(rèn)真。

    “別別別，我載你。”林越突的慌亂。

    林越將車身偏過去些，好讓時一更容易側(cè)身坐上后座，時一微微挪動了下，調(diào)整了個舒適的點，林越敏銳地看出剛坐定的她無處安放的手：“你抓著我衣服吧，我會慢點騎?！?br/>
    時一泛著微小的緊張，兩手輕輕的拽著林越校服的兩角。

    “你真不怕自己掉下去啊?！绷衷降皖^看了眼被攥著毫無感覺的小衣角，時一仿若只是象征性的抓著兩端小得可憐的布料。

    “喏?！绷衷街坏每扌Σ坏玫闹鲃永鴷r一的手，讓她好好抓緊些。

    這些觸碰從未有過的親昵，卻像日日習(xí)得的自然。

    時一覺得是自己別扭了，這樣不好。

    “你別嫌我重就好?！彼犜挼娜嗡麛[弄著自己手心里緊抓的他衣角的布料面積。

    等弄好這些，林越才放心的擺正車身，目視前方自信地朝學(xué)校的既定路線騎去。

    “你等我很久了嗎？”時一側(cè)身并著的雙腿隨著車身微晃，她在后座上看著熟悉的街景試探性問著把控車頭的少年。

    “你怎么就知道我在等你??？”林越怕時一聽不清，回答時微側(cè)著頭，少年昂揚的強調(diào)從前頭傳來。

    時一雖在心里咕噥著不然還有誰，但還是一時被問懵了，為自己擅作主張的帶入噎得神色慌亂：“不是……我是說……”

    林越?jīng)]等她圓回去：“也沒多久吧?！?br/>
    頓了頓又說：“我想著一早就能見到你，就開心了好久?！?br/>
    林越剛放暑假時便讓他爸買了輛自行車給他，那時離開學(xué)還有兩個月之久，他卻對著嶄新的車和新安的后座翹首以盼了一整個假期。這些暗戳戳的喜歡，他想一點一滴的表達(dá)，緩緩滲入到時一的內(nèi)心。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完接收到這些話里話外的情感，但他光是如此便整個人充盈著興奮因子。

    時一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一句：我也是。

    她拉著林越衣角的手抓得更緊了些。

    林越最近真的很喜歡搶答，生怕所思所想被攔截在時一幾欲說完的話下。

    他第一次覺得暑假兩個月有點長，他本想拉上何佑禹、尤翹楚和廖韻之好叫上時一一塊隨便出門去哪玩玩都好，結(jié)果卻不巧放假沒多久時一就和爸媽回老家呆了大半個暑假，好不容易等她回來，林越又想著借由暑假作業(yè)見個面，卻又正好被總是臨時抱佛腳抄抄寫寫的尤翹楚預(yù)訂走了，時一本想說要不讓林越拿些老師不怎么細(xì)查的作業(yè)來，幫他寫點，進(jìn)度快些，林越又推推拖拖地說著沒事，可以向別人借，他也本只想讓時一把作業(yè)留自己這，這樣一來一回也能見上幾面。他這個暑假也沒干什么，補習(xí)之余偶爾拉上何佑禹找塊場地踢踢球，也釋放釋放何佑禹高三的壓力，剩下的大多百無聊賴的時間里多半做題，暑假的前半段他就已做得差不多了，所以當(dāng)時一提議要不作業(yè)拿來幫他做點時，他生怕被拆穿，再怎樣，滿滿當(dāng)當(dāng)填寫好的暑假作業(yè)和自己的借口不一致怎么說得通。

    所以這個暑假也就這么干巴巴的過去了。

    時一不知道此時該回應(yīng)什么，才不尷尬不曖昧。

    林越又說：“以后我載你上下學(xué)吧?！?br/>
    高一時，時一不想顯得太過刻意，偶有幾次寫作業(yè)至清校等來從球場回班拿包的林越，偶有幾次班級值日林越主動幫忙說放學(xué)一塊兒走，她也日漸習(xí)慣她剛收拾好書包準(zhǔn)備起身，林越就隔著座位叫住她，讓她等等自己，一題就好。

    就好似他總擔(dān)心她會跑了不等他一樣。

    時一有時候書包收拾的慢，再三在腦內(nèi)確認(rèn)一遍今晚的作業(yè)清單，該帶哪些書回去；林越有時書包整理得飛快，見時一收拾得差不多了，抓準(zhǔn)時機再一齊朝后門走去。

    “不知道會不會拖堂?！背聊季?，林越顯些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他了。

    “沒事，我在校門口等你?！绷衷节s忙回答，急于打消時一這些對他來說不是事兒的顧慮。

    時一考慮了一會，還是覺得不太好：“其實也不遠(yuǎn)……”

    林越聽這話，就知道時一想說什么，立馬堵住她的話：“就這么定了啊，說好了，你別放我鴿子?！?br/>
    現(xiàn)在不是遠(yuǎn)不遠(yuǎn)的事，是他想載她一起上下學(xué)。幾乎就差一句跟我走吧。

    已經(jīng)進(jìn)入學(xué)校路段，林越車速平穩(wěn)，穿梭在或眼熟或陌生的統(tǒng)一著裝的人流里。

    時一不再拒絕，這天早晨的風(fēng)很輕，少年結(jié)實的背觸手可及。

    在離校門口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

    “要不就在這停下吧?！比肆髁吭桨l(fā)密集，已掠過幾張熟悉的面孔，瞳孔里一致放射著驚奇的情緒，她實在不好意思就這么安然地坐在林越的后座然后在校門口淡然的停下，“走一小段?！?br/>
    尤翹楚挽著廖韻之的手腕走在路的右側(cè)，見他們從身邊騎過去，時一背著身對她們，面朝車身左側(cè)，尤翹楚不管不顧的就在后頭大喊：“你們倆！”

    很順利的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其實以學(xué)校為中心圈個圓一男一女同騎一輛車還是挺扎眼的。

    時一聽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就轉(zhuǎn)頭朝后看去，林越也很快理解了時一意思。

    “好吧?！彼鋵嵅唤橐?，但也聽話的緩緩在路邊停好。

    他本也想從車上下來，推車陪著時一一塊兒走一小段路，時一見勢立馬阻止：“要不你先去學(xué)校地下停車場停車吧，我等會翹楚和韻之，一會停車場口見?！?br/>
    林越轉(zhuǎn)頭朝后看了下，尤翹楚她們見他們在前面停車正不緊不慢的踱過來，尤翹楚朝林越招了招手，林越也揮揮手回應(yīng)。

    “也好?！比缓笏_放回踩踏板先騎向?qū)W校。

    時一回頭看了眼尤翹楚和廖韻之怎么還沒跟上，就見她們小跑到時一身邊。

    “很大膽嘛?！庇嚷N楚把手勾上時一的肩，笑得不懷好意。

    “想什么呢！”時一已預(yù)知到尤翹楚肯定會調(diào)侃一番。

    “開學(xué)第一天，暗戀對象載著上學(xué)，幸福爆棚！”尤翹楚表情浮夸，又忍不住八卦，“你們不會是經(jīng)過一個暑假已經(jīng)在一起了吧！”

    時一真是白眼翻上天了。

    “別說我沒提醒你啊，”尤翹楚突然湊近，悄悄地說，“開學(xué)這兩三天，教導(dǎo)主任執(zhí)勤呢，專抓你們這些早戀的！”

    “哪跟哪啊?！?br/>
    “那你這進(jìn)度有點慢啊，”看時一這表情，好吧，她想早了，尤翹楚癟著嘴搖了搖頭，“你這樣不行啊，你和林越這劇龜速更新得我想棄劇了?！?br/>
    時一只是回以一聲生硬的“哦”字。

    時一她們走到時，林越已經(jīng)停好車等在那兒了。

    尤翹楚眨巴著眼，竭力表現(xiàn)出不遮掩的曖昧，生怕在場的某人不知道她話里有話，拍拍他的肩：“新車不錯嘛?！本拖裨诳湟痪湫』镒硬诲e嘛，有兩下子。

    新的分班通知前兩天就出來了，尤翹楚和林越同在理科重點班，時一和廖韻之同在文科重點班，這個結(jié)果時一很滿意的，雖說文科重點班不乏幾個之前高一班級里的同學(xué)，可現(xiàn)在總算有個知心的好友一起。

    文科統(tǒng)一在二樓，理科班分布在三四樓兩層。

    時一的教室正好在樓梯口旁，尤翹楚說了聲：“中午記得一塊吃飯啊。”

    廖韻之嫌她碎碎念：“記得記得，哪次不是一起吃的？”

    尤翹楚嘿嘿傻笑兩聲：“你倆就好好呆班里，等我下樓找你們?！?br/>
    然后時一和廖韻之就進(jìn)班了，林越和尤翹楚就繼續(xù)往四樓走。

    “你們倆真的是磨磨唧唧的?！庇嚷N楚沒頭沒尾的來這么一句。

    林越?jīng)]聽清，尤翹楚心想算了：“沒什么?！?br/>
    江則跟時一一個班，時一是有心理準(zhǔn)備的，但她沒心理準(zhǔn)備的是，新班主任主張男女同桌，其實文科班的男生本就不多，男女三比七比例，卻又正好安排她和江則一桌，但也挺好的，總比別人來得熟悉，而且有一個段一當(dāng)同桌，是再求之不得的了。

    廖韻之是時一的前桌，平時課間總會轉(zhuǎn)過身來找時一聊天，倒也不算是聊天，學(xué)習(xí)上的難題她更習(xí)慣和時一探討，偶爾穿插些日常。自從和江則同桌后，時一漸漸習(xí)慣性的依賴江則，江則有時寫題寫得差不多了，會稍稍停筆休息會，看看窗外的綠色，又看看身邊埋頭苦算無果的時一。

    林越那次對時一說，四年同班同學(xué)，卻沒機會成為同桌，他會覺得可惜。

    江則時時在想，最起碼在這件事上他是幸運的。

    高中的數(shù)學(xué)課越學(xué)越宛若天書，老唐負(fù)責(zé)文理重點班的教學(xué)。

    那天的課講評練習(xí)卷，很多常見的題型老唐省去了板書，而只是簡單口述了下大致解題過程，可就連復(fù)雜些的大題板書也開始偷工減料了，不論什么題型在老唐講來都是三下五除二的事，“這題不應(yīng)該啊”。

    時一倒也想像他說的這般的信手拈來。

    老唐講題前都會先問一遍學(xué)生，哪些題是大家普遍覺得有難度的，他會在自己的那份做上標(biāo)記，然后就專挑這幾題講，其他基本沒什么大問題的就留給同學(xué)們自己課后相互問了。

    “選擇第六題聽懂了嗎？”

    班級一片靜默。

    “好，那接下來第九題是吧?！?br/>
    這種情景不知重復(fù)了多少次。

    這節(jié)數(shù)學(xué)課，時一始終處于信息處理滯后的狀態(tài)，她剛消化完老唐的上一題，下一題已經(jīng)講得差不多了，無奈只能先擱一擱，繼續(xù)跟上后一題了，她就這么跳一題跳一題的聽著這堂慢半拍的課。

    江則突然傳過來一張小紙條。

    “下課我教你?！?br/>
    “好?！?br/>
    時一按照折痕的紋路折好傳回去。

    “時一，數(shù)學(xué)倒二大題你聽懂了嗎？老師講完我又算了幾遍，總覺得還是哪里怪怪的?！绷雾嵵疂M面愁容地轉(zhuǎn)過身，怕影響同學(xué)自習(xí)，小小聲地說。

    江則眼底無以名狀的柔色，撞入了廖韻之眼中。

    時一氣餒，無奈地?fù)u了搖頭。

    時一只需稍一搖頭，江則就擱下筆，拿過草稿紙，開始講題。

    廖韻之有段時間發(fā)覺，江則最帥的時候莫過于此。

    廖韻之經(jīng)常性轉(zhuǎn)向后桌，頻頻看到的畫面是：時一和江則湊近，攻克著同一張的練習(xí)卷，還有……江則專注的看著時一解題。

    江則耐心的一步步講解解題思路，然后中途頓一頓，問時一這個部分是否聽懂，他漸漸領(lǐng)悟到時一給出的反應(yīng)所包含的信息，她若點頭，他便繼續(xù)往下講，她若悶聲不吭不表態(tài)，他便重新再梳理一遍剛剛的步驟，直到她完理解。

    他永遠(yuǎn)按著她的步調(diào)走，永遠(yuǎn)照顧她的情緒，永遠(yuǎn)不厭其煩的一遍遍為她講解其實本相差無幾的題型，可再碰到時它稍一轉(zhuǎn)換下方式還是輕而易舉把時一難住了。

    然后廖韻之就又默默轉(zhuǎn)了回去，此情此景，她都不忍心打擾。

    一開始廖韻之以為江則是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輔導(dǎo)”時一，好及時糾正，但久了，她發(fā)現(xiàn)其實更多的時候他在看時一，只是看她。

    江則依舊是班長，副班長另有他人，時一沒再參加競選，比她優(yōu)秀的人比比皆是，陰差陽錯的副班長還是算了吧。

    江則更多的時候提供給她的是無需多言的幫助。時一真的很感謝他的存在，就好似他存在本身便是為她排憂解難。

    她一直不愿意麻煩江則，卻又處處需要麻煩他。

    時一通常第三節(jié)課課間，水杯見底，江則正好也喝完了，詢問過后便拿起她空空的水杯，又很體貼地問廖韻之：“要不要也幫你一塊裝水？”

    “謝謝啦?！绷雾嵵f給他。

    后來竟固定如此，江則就這么心甘情愿的成為了她們?nèi)諒?fù)一日的“打水小弟”，在第三節(jié)課課間拎著三人份的水杯走出教室后門。

    時間久了，時一就真的很不好意思了，明明同時需要裝水的是三個人，卻總是江則一人跑腿，其實準(zhǔn)確來說是她一個人，廖韻之還只是偶爾幾次的順帶。

    江則只滿不在乎地說順便而已。

    兩三周后，時一想了想：“我們輪著來吧，一人一周。”

    江則忍俊不禁：“那就一起吧。”

    最后從江則幫時一變成了兩人一起，在固定的時間點下樓裝水。

    同桌后的他們，“正好”、“順便”是時一時常從江則嘴里聽到的詞。

    “江則，你有空嗎？”時一習(xí)慣性問題前禮貌地問一句。

    “有。哪題不會？”江則立馬停止刷題。

    “要我?guī)湍愦蛩畣?？我正好要去?！?br/>
    江則的“正好”總能踩在時一剛喝完水沒多久的當(dāng)口。后來，即便時一暫時不在座位，江則也很自然的拿過她的空杯，不正好、不順便，可她回來時，桌上已是滿滿一杯溫水。

    江則對時一永遠(yuǎn)有空、永遠(yuǎn)正好。

    在時一對江則保留的高一印象中，他是不怎么吃零食的，偶有幾次往學(xué)校的小賣部跑，也只是因為體育課當(dāng)天忘帶水杯買瓶礦泉水而已。

    可文理分班后，時一開始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現(xiàn)了偏差。當(dāng)他在午休時拆開某包薯片，兩人慢動作播放般咀嚼；當(dāng)他在電腦課上悄悄塞給她一顆糖，各自躲在顯示屏后面雙唇緊閉；他們分享著同一罐益達(dá)，融入寂靜無聲的自習(xí)中……

    某個課間，時一和廖韻之勾著手結(jié)伴去廁所。

    廖韻之試探性地問出口，盡可能是當(dāng)做無數(shù)個不經(jīng)意間的瑣碎日常：“時一，你覺得江則怎樣？”

    “他很好啊?！睍r一幾乎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廖韻之猶豫著該怎么繼續(xù)下去。

    “如果……我是說如果，沒有初中遇見林越的那三年，你會不會喜歡江則？”廖韻之細(xì)細(xì)觀察著時一的面部變化。

    時一沉默了一會：“他真的很好。”

    除了“很好”她再也想不出更為貼切的形容詞。

    “哪個女生不喜歡?！睍r一隔了一會又說。

    廖韻之也不可否認(rèn)，江則的好令人難以抗拒。

    “包括你嗎？”

    也許、大概、可能……會吧。

    而事實是她喜歡林越，心知肚明。

    “如果，就可能包括；但現(xiàn)在，不包括。”

    在大家嘩啦啦下樓去操場升旗的周一大課間，林越慵慵懶懶的跟在時一后頭，假意漫不經(jīng)心問出一句：“學(xué)習(xí)還順利吧?！?br/>
    “恩……還算是?！?br/>
    “恩?！绷衷綈澣蝗羰?。

    時一手里攥著張演講稿，邊慢慢地走邊碎碎念過稿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被班主任欽點成這周一國旗下講話的班級代表。

    每周周一的升旗儀式后，先是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講話，然后是各班輪流派學(xué)生代表發(fā)言，最后是教導(dǎo)主任點評上周的德育工作，而這周正好輪到時一班級。

    稿子反復(fù)修修改改了一周，昨晚也順了好幾遍，時一想著盡量能做到半脫稿，可她還是抵不住緊張。

    “我先去趟廁所，你們先走吧?！睍r一手心沁著汗。

    剛才那節(jié)課，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一會在校師生注視下上臺演講的事，有時看著黑板上“唰唰唰”的板書，腦子卻突然放空好久，臨下課前還灌了好幾次水，越喝越渴。

    廖韻之：“按準(zhǔn)備的來就好了?！?br/>
    尤翹楚：“放輕松，放輕松。”

    時一點點頭，拿著稿子就往公共廁所的方向走，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林越不吭聲的跟在后面，看著時一哧溜一下就進(jìn)了女廁。

    “要不要我?guī)湍隳弥遄影?。”時一剛進(jìn)去，林越就站在廁所門口對著女廁的入口問。

    無人應(yīng)答，過了幾秒就見時一折出來，把兩張被她捏得邊角微皺的稿子塞他手里，又灰溜溜的進(jìn)去。

    時一程沒怎么抬頭看他，林越竟忍不住被她兀自緊張的可愛模樣逗笑了，紙張還留有時一掌心的余溫。

    時一出來，徑直走向林越：“謝謝?！蹦眠^自己的講稿。

    她沒想到林越竟跟來了。

    “別緊張。”林越語露關(guān)懷。

    “我沒緊張?！睍r一嘴硬。

    可她下意識深吸口氣的細(xì)微舉動出賣了她。

    林越跟在一旁強忍笑意，覺得這樣不太好，硬是克制了自己。

    時一又“咻”的一下癟了下去：“林越，我有點太緊張了，怎么辦。”內(nèi)心里的自己已經(jīng)急得直跺腳了。

    她也知道她太緊張了，可她越知道越想鎮(zhèn)定，越做不到。

    “你只需要看著我就好了。”時一濕漉漉的目光更加水靈，林越的心也忽地被擊中，某塊地方柔軟的塌陷下去。

    他喜歡時一內(nèi)心的坦誠，手足無措的求助于他，真真切切地問他一句怎么辦，他會真實的覺得他才是那個被她真正依靠的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他沒多想，就做了這個粉紅的舉動。

    時一怔在原地。緊張感瞬間被羞澀取而代之。

    動作完了，林越才慢慢涌上一絲延遲的難為情。

    人群一致朝操場涌動，時一手中的講稿被她攥得更緊，兩人局促不安的呆在廁所門口看這看那就是不敢看對方。

    “下周輪到我了，”林越看向別處，“換你安慰我……”說得小聲。

    15

    宋因冉作為學(xué)習(xí)委員自是經(jīng)常出入年級辦公室，更何況她現(xiàn)在又是李女士欽定的語文科代表，但凡有點可以表現(xiàn)的機會，都事事爭先，語文課上踴躍發(fā)言已是不用說，課后又纏著老師刨根問底更是如此，所以李女士喜歡這個隨時隨地都對她所教授的科目滿是求知欲的好學(xué)生。

    當(dāng)李女士托人傳話讓宋因冉去年級辦公室，從她辦公桌上把隨堂練習(xí)冊抱到班級并發(fā)下去時，宋因冉一臉討好地拜托她的后桌林越。

    “林越，你現(xiàn)在有空嗎？”宋因冉轉(zhuǎn)了個身子靠著椅背，面對著林越。

    “恩，有事嗎？”林越收起了上一堂課的教材，從書桌抽屜內(nèi)取出語文書，下一節(jié)課就是他最頭疼的李女士的課了。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趟年級辦公室，幫我把我們班的練習(xí)冊一起抱到班上？”

    林越有點為難，自從上次被抽點到，此后的語文課他真可謂是謹(jǐn)言慎行，活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真怕她一時想不開又在課堂上拿他開刷，以起到殺雞儆猴的示范作用，更別說在李女士的火眼金睛下偏移半毫非分之想。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惹不起還怕躲不起不成。自那后，他見李女士都繞道走，盡可能避免相互照面的機會。

    “你不用進(jìn)辦公室的，你只要在門口等我出來就好?！彼我蛉剿剖强创┝肆衷降莫q豫不決。

    此舉真可算是令人無從拒絕。

    “好吧?！绷衷矫銖姶饝?yīng)。

    不管怎樣他們都算是同班同學(xué)，更何況如果不出大的變動，今后一年都有份前后桌的情誼在，互幫互助自是不可免，況且宋因冉眼巴巴的等他同意。

    “其實語文老師人很好的，你只要認(rèn)真對待她布置的作業(yè)，好好聽課記筆記，她也就不會難為你了?！?br/>
    其實林越很想告訴宋因冉，自己對李女士的畏懼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年年歲歲間接性的積累，他對語文這門學(xué)科不感冒也就順其自然的易招惹語文老師的偏見，他對事不對人，但偏偏事與人存在某種擺不脫的聯(lián)系。

    “你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或者是比較為難的地方，我也能酌情處理?！彼我蛉叫ξ恼f，“上次語文老師點你起來念的那題是時一的答案吧，我后來檢查作業(yè)的時候看到你們兩的答案一模一樣。”

    林越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不否認(rèn)。

    時一在講臺上擦著上節(jié)課黑板上留下的板書筆記。白色粉塵撲撲的迎面飄，身后是宋因冉跳躍的音調(diào)和不時回應(yīng)一兩聲的林越，一齊走出班級前門。

    時一進(jìn)年級辦公室歸還上一堂課老師遺漏在班級電腦上的U盤時，看到的是林越仍耐心地站在門口等著宋因冉把作業(yè)抱出來，百無聊賴的模樣，惹來由此進(jìn)進(jìn)出出的同學(xué)不時多看兩眼。

    林越看見了她，與她眼神交匯了一兩秒，她便進(jìn)去了。

    時一進(jìn)去的時候，宋因冉已經(jīng)和李女士交談的差不多了，任課老師不在辦公桌前，時一把U盤放在了桌上，準(zhǔn)備撤離時，宋因冉正對著那摞得極高的練習(xí)冊無從下手，她好心上前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宋因冉有一秒的躊躇，后點頭答應(yīng)說謝謝。

    時一知道她在考慮什么，可宋因冉現(xiàn)在又不能直接叫來門口等她的林越，但又擔(dān)心時一太過熱心幫到底，好不容易叫來林越也就無處施展了，可這一大疊練習(xí)冊又總該先抱出辦公室再說。

    時一有時候真該感謝父母給了她一副睹微知著的女兒身，省去了許多彎彎繞繞的不必要。

    “我就幫你抱到門口?！彪x開了李女士的辦公桌，時一抱著半疊的練習(xí)冊，對宋因冉說。

    “好?！?br/>
    林越背靠在門口的墻面上已有一小會，宋因冉終于從里頭出來，時一在他面前停下，他趕忙從她手里接過，說了聲謝謝，時一回了句不用。

    時一本想先行一步回班，林越叫住了她。

    “這本是你的吧?！绷衷綇淖约罕е哪钳B練習(xí)冊中，抽出了壓在中間的一本以樸素簡約的包裝紙作為外殼書皮的練習(xí)冊，遞給她。

    “恩?！睍r一伸手從林越手里接過，反正一會也是要發(fā)的，就先拿回了屬于自己的那本。

    “還有包書皮的習(xí)慣？”

    “怕是改不掉了，也不包，常用的幾本練習(xí)冊和課本而已?！睍r一盡量讓這對她來說稀松平常的事也傳達(dá)給林越以同樣的感覺，但這解釋看樣子是白費勁了。

    “而已？”林越抓著字眼，并不能很好的明白時一某些生活細(xì)節(jié)中的執(zhí)著。

    “我可不想讓我的書裸奔。”時一聳聳肩，料是林越不懂她的無奈。

    時一難得的幽默配以嚴(yán)肅認(rèn)真的表情，在林越看來有種少見的反差可愛。

    她從小就有包書皮的習(xí)慣，最開始是上小學(xué)時，老師有嚴(yán)格要求哪幾本書是必須在外皮上加個封套的，有些老師要求更甚，還必須是白色書皮，她不喜歡市面上賣的透明封皮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規(guī)格還不統(tǒng)一。她覺得這就是老師對學(xué)生最早的行為規(guī)范，跟小學(xué)生上課雙手疊放在桌面上，端端正正的聽課是一個道理。因此時一上小學(xué)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剛拿到新書，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讓媽媽用紙質(zhì)較厚的掛歷紙幫她包書皮，掛歷紙的正面是當(dāng)月日期和各式各樣的圖，她會翻過來選擇背后白凈的那面當(dāng)書的封面，然后又讓媽媽在正中間寫上科目名，右下角寫上她的名字和班級，這才完成。時一那時字體還沒成型，她怕自認(rèn)為歪七扭八不夠嚴(yán)肅的字毀了“精心包裝”的新書，等到后來字體定型下來后，她也慢慢學(xué)會了自己包書皮，每一本都選擇別樣的包裝紙，不再在上面添字，久而久之，哪種封皮是哪本書的，她一眼就能區(qū)分。但那時已是初中生，老師不再拘泥于這些形式，同學(xué)們也多半嫌麻煩覺得沒必要，已沒了包書皮的習(xí)慣，就算真有些人在意書面是否褶皺，書角是否會卷翹，也會選擇去文具店里買透明的塑料封皮。高中更是沒有人如此，所以她在這方面就稍顯得與眾不同，這成為她保留至今外化于形的習(xí)慣。

    每每老師總夸她卷面整潔，字跡端正，猶如打印出來的黑色鉛字，批改她的作業(yè)都賞心悅目。

    她后來想過，這都?xì)w功于她自小對不成型時歪七扭八的字體的自我嫌棄。

    “那也幫我把我的語文課本包一下吧?！?br/>
    “你確定？”時一看了看自己手中練習(xí)冊的封面，淡雅簡潔的顏色，雖不是花里花俏的明艷色調(diào)，但到底不是適合男生的款式。

    “包裝紙背面沒圖案吧，就反過來那一面朝外用?！绷衷胶敛灰娡猓€為時一支招。

    “也行，你要是喜歡?！卑鼤@事不麻煩，一本語文書也就三兩下的事，時一答應(yīng)了。

    時一離開后，宋因冉按耐不住好奇心，反問林越一句：“你喜歡這樣的？”

    “我看時一包的挺好的，就想換上自己的書試試感覺，不然我每次看她那么不厭其煩的精心呵護(hù)每一本教材，總給人種她的書跟我們的不一樣錯覺，更具吸引力?！绷衷讲灰詾橐狻?br/>
    “哦。”宋因冉黯然失色了些，無言以對，她其實想說，她日日收發(fā)作業(yè)，次次接觸過時一帶封皮的書時自己從沒有過這種感受。

    林越是真沒客氣，語文課一結(jié)束，他就拿著語文書走到時一桌前：“拜托了?！庇洲D(zhuǎn)念一想，“順便幫我寫上字?！?br/>
    “封面寫字嗎？”時一確定林越的要求。

    “語文兩個字就算了，我想著給它換了個皮囊，境況會不會有所改善，就當(dāng)新的面貌，新的開始吧?！?br/>
    “好?！睍r一低笑，想到的是他昄依佛門，改邪歸正，可這不過是他眼不見為凈的另一套說辭。

    “你就幫我寫名字吧?！?br/>
    “還有嗎？”

    “沒了，簡單點，這樣就好了。”

    “那我今晚弄完明天給你吧?！睍r一把林越的語文書收入包中，又停止了動作，“今晚的復(fù)習(xí)作業(yè)需要用課本吧?！?br/>
    林越遲疑了一下，難為情的開口：“也是，要不……把你的語文書借我?！?br/>
    時一頓了頓，直視進(jìn)他的眼中，以求其真實性。

    “我會小心點不弄皺的。”

    時一莫名覺得搞笑，她沒在擔(dān)心這個，這簡直是他不必要的多慮，但她也沒解釋什么，只是拿出自己的書給他。

    “你告訴我吧，怎么把字寫的這么方正，橫豎撇捺都像那么回事的。”林越把時一的課本拿在手里翻閱，找到今晚要復(fù)習(xí)的篇目，掠過她一筆一劃詳盡的筆記，面對時一確認(rèn)，“是這篇吧?！?br/>
    時一點頭。

    “難不成你的字還是盜版不成？什么叫像那么回事？哪回事？”

    “高仿的那種?！绷衷芥移ばδ?，不著調(diào)的開著玩笑，又正經(jīng)的補充一句，“字跡端正，卷……”

    “打住?！睍r一立馬出手制止，“別說了?！?br/>
    “怎么了？”

    “怕驕傲?！睍r一一本正經(jīng)的說。

    林越被她的話一時噎著。

    她想起初中那次林越從球場回來，坐在她身邊，隨意從一疊作業(yè)堆里抽出了一本認(rèn)真的抄寫，說的是同此時相差無幾的話意。

    她聽膩了，顛來倒去都是毫無二致的詞。

    但凡能從別人口中聽到半點關(guān)于夸贊她的話大多也不過就這么一句，他們口中所驚嘆的，她那猶如打印出來的鉛字字體，卻連好看都算不上，方方正正，一板一眼，毫無筆鋒可言，一點藝術(shù)特色都沒有。人人都這么夸她，這儼然已成為了一張甩不掉的標(biāo)簽，直至她開始懷疑真如他們說的那么夸張嗎？卻沒人重新定義對她的印象，除此以外呢？她還有些什么足以令人驚嘆。沒人會夸她長的好看，身材好，皮膚白等種種，外貌上的優(yōu)越感從不屬于她，就仿佛她所有的閃光點都在“字跡端正，卷面工整”這句話下不值一提，遜了色，一層層漆染在外的是她聽過無數(shù)次以致不痛不癢的變換語調(diào)。那內(nèi)在學(xué)識修養(yǎng)和氣質(zhì)呢，也不一定，她此前盡過的努力所得最大的回報就是實現(xiàn)了十六歲的生日愿望。

    她現(xiàn)在最不希望的是在林越口中重復(fù)聽到類似的夸贊，起初是為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而高興，但相近的話聽多了，便有種變樣的不入心，往后她開始沮喪，除初次之外似是沒有什么能令林越記住她的地方，她希望林越能發(fā)現(xiàn)些她別樣的好，除此以外的好。

    林越雖暫住在外婆家，和時一同一小區(qū)，但時一并沒刻意重新調(diào)整日常作息時間以順理成章的求得一份“巧合”，還是按照以往，該干嘛干嘛，而這恰巧是她不自知的最為刻意的舉措。

    假裝自然實則不然。

    她到班的時候，林越還沒來，她先將他的書放好在他的書桌抽屜里。

    宋因冉來的早，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早讀的教材。

    “時一，你喜歡林越嗎？”宋因冉認(rèn)真地凝視著她，一目了然的是她臉上寫著的所期望從她嘴里聽到的否定答案，她在等她搖頭說個不字。

    今天輪到時一值日，她來得早，班上除了她倆暫時沒別人。時一看了看她，回視她的灼灼目光，她沒有一下子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而是反問一句：“你喜歡林越嗎？”

    “恩?！彼我蛉揭汇?，重重的點了下頭。

    她當(dāng)然知道她喜歡林越。

    “如果我也喜歡他，你就不喜歡了嗎？”

    “怎么可能？”

    宋因冉是驚嘆就目前的表面情況而得出的結(jié)論與自己的想法有所出入，前半句是時一怎么可能喜歡林越，后半句是她怎么可能會因此不喜歡林越。

    “他人喜歡與否，并不妨礙你繼續(xù)喜歡她，不是嗎？”

    時一沒說出實話，但她說確是實話。

    “時一，我喜歡林越。”宋因冉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立場。

    所以她不能喜歡嗎？

    就算論及先來后到，話語權(quán)也掌控在時一手中。

    時一不再多說。

    宋因冉是來時一這求心安的，她希望她們能是同一戰(zhàn)線上鼎力相助的隊友，但其實她們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都緊繃繃的拴在林越這跟難以掙脫的繩上自我束縛，相互拉扯，甚至擠兌。

    昨天傍晚時，值日生已經(jīng)把教室衛(wèi)生掃得很干凈了，今早她只需簡單檢查下是否有遺漏的角落，以免早讀課有檢查部的學(xué)生來扣分。

    時一把打掃工具放在衛(wèi)生角，林越從后門進(jìn)來，走向她：“何佑禹想把尤翹楚約出來吃個飯，讓我拜托你?！?br/>
    “他要為上次的戲弄道歉？”

    “完整點說應(yīng)該是為上次在她生日當(dāng)天戲弄她而道歉?！?br/>
    時一狐疑地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當(dāng)時不在場，卻和何佑禹同屬足球部。

    “他應(yīng)該自己去說的?！?br/>
    “他說尤翹楚一定會很不給面子的拒絕他的，她已經(jīng)一周不來足球部了?！?br/>
    這下算是徹底鬧掰了。尤翹楚的脾性她還是知道的，說一不二，火氣雖大但來得快去的也快。

    “讓我跟她說？”時一指了指自己，“也未必就能赴約，她還氣著呢?！?br/>
    “說是把她騙出來，就當(dāng)是你約她的?！?br/>
    時一雖然內(nèi)心嘀咕著，覺得這事處理的不太妥帖，尤翹楚若知道自己出賣她，準(zhǔn)又得炸，但何佑禹派林越來拉攏自己，他和尤翹楚這么干耗著也不是辦法，她沒有理由拒絕。

    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林越攤手連連搖頭，表示作為中介傳話人的自己也是被逼的。

    課間操結(jié)束后，時一在人群里搜索著尤翹楚和廖韻之的身影，費力地擠開人群拉住她們。

    廖韻之還不知情，暫時無人幫腔，時一又不好意思一下子直入主題，怕這樣反倒顯得突兀得不真誠，尤翹楚起了疑心。

    她們彎彎繞繞的說了些其它的事，時一獨自一人絞盡腦汁準(zhǔn)備隨時支出一條話題水到渠成的引向何佑禹的事。

    何佑禹跟在操場的另一頭，尤翹楚看見時甩開臉，扯著時一和廖韻之的胳膊就大步走，當(dāng)沒看見這么個大活人，時一轉(zhuǎn)頭向后看了眼，和泄氣的何佑禹有那么一秒心照不宣的會意，他的眼里寫著“拜托你了”的哀求。

    時一哀怨的嘆著氣，被一旁的尤翹楚聽進(jìn)去了。

    尤翹楚對何佑禹的不爽體現(xiàn)在硬生生的把時一的頭擺正，讓她別理他：“別管那只瘋起來亂咬人的野狗?！?br/>
    時一哭笑不得，“野狗”這詞安在尤翹楚身上竟也有種半斤八兩的意味，尤翹楚抓狂起來也沒什么人樣。

    更何況，何佑禹已“淪落”到需搖尾乞憐、嗚咽求關(guān)懷的境地，尤翹楚仍是擺著一張臭臉在那端著。

    她是該心疼他，還是該說他活該。

    時一憋了半天，終于開口：“這周日出去玩嗎？”

    她說完，心虛的瑟縮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

    “好啊，好啊，去哪？吃飯逛街嗎？”尤翹楚瞬間陰轉(zhuǎn)晴，立馬歡快地點著頭，就怕她反應(yīng)不及時時一反悔，過了這話的實效性，“難得你這么主動，真是不多見?！?br/>
    “隨你定?！睍r一勉強扯了下嘴角，不忍戳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