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阮晞媛下樓。

    走到樓梯間隱隱又聞到了熟悉的泡面香味，簡直不敢置信。

    一個清冷的男聲不緊不慢地說著什么。

    接著，是一個慣有的大嗓門兒：“餐桌那兒灑的吧？”說到這兒笑了聲，“我說呢，怎么進(jìn)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這孩子還沒當(dāng)醫(yī)生呢就一身醫(yī)生的毛病……媛媛吃不得泡面，她沒吃過這些……”

    阮晞媛一下就聽出是林嵐的聲音。

    席程剛電話里還說她去了醫(yī)院……這老太太都一把年紀(jì)了，怎么閃現(xiàn)還玩兒這么溜？

    阮晞媛深深吸了口氣撫平?jīng)坝康男木w，步伐加快，對著那胖乎乎的背面一個健步?jīng)_上去，來了個熊抱：“嵐姨，您回來啦！”

    “哎呦！鬼靈精，嚇我一跳！”

    林嵐小眼瞪瓷實(shí)了，而后眼眶稍稍發(fā)紅，細(xì)細(xì)打量阮晞媛明亮的笑臉，忽然就板起臉來，一臉后怕：“你這臭丫頭，我聽你爸說你從醫(yī)院里跑出來那會兒，哎呀，嚇得我呀心臟都快跳出來?？刹荒苓@樣！還好追上了，你說你這有什么氣……”

    說了一半露出一絲哽咽，又狠著嗓子喊阮晞媛“壞丫頭”。她是真怕，抬手用了幾分力道，結(jié)實(shí)落在阮晞媛的手臂上，“啪”的一下。

    阮晞媛只覺得像剛貼上裝了沸水的暖手壺似的，有點(diǎn)疼，但很暖。她軟乎乎地趴在她肩上，乖乖任老人家擺布。

    林嵐其實(shí)也不忍責(zé)備。這姑娘性子向來溫軟的。忽然發(fā)這么一通脾氣，她驚愕之余心疼更甚。

    這事從陶莞生病開始。那會兒正趕上阮晞媛考上琮洲，一家人琢磨了許久，怕她知道了不愿去，就都瞞著她。

    但這事到底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想到這里，林嵐忽然意識到，這丫頭之前雖然沒說什么，只怕心里終歸是有些憋悶的。這次才會一得知老太太動手術(shù)，當(dāng)即就休學(xué)回來。

    但話又說回來，阮晞媛自來是阮清平和陶莞帶大的，勝似眼珠子。當(dāng)初費(fèi)盡心力手把手教養(yǎng)，讓姑娘考上琮洲，怎么可能由著她胡來。

    剛才祖孫在醫(yī)院里就為著休學(xué)的事爭論不休。都是急在心里，話趕話的刀子尖往彼此心口扎，落了個不歡而散。

    林嵐輕嘆，跟阮晞媛打商量：“都過去了，回來也就回來了嘛，咱們閨女這么聰明，在哪上學(xué)鐵定都能考上那什么佛的。眼下你奶奶都動完手術(shù)了，調(diào)養(yǎng)得不錯，就出院了。聽你爸說，想讓你回來這邊念書？我覺得靠譜。”

    “嗯?！?br/>
    林嵐寬厚的掌落在阮晞媛的頭頂撫了撫，說：“他們這陣兒為你到處考察，學(xué)校指定是不輸你原先的。既給你讀書環(huán)境復(fù)習(xí)，也讓你能見著奶奶。好不好？”

    自從得知陶莞復(fù)查結(jié)果不好，阮晞媛就琢磨著休學(xué)。阮晉和覃茹向來是慣著她的，很快就去學(xué)校幫她辦了手續(xù)。當(dāng)時陶莞馬上要動手術(shù)了，他們沒聲張，預(yù)備后頭等合適的機(jī)會再同二老說。

    阮晞媛那時候滿心滿眼的就是能多陪祖母，顧不上其他。

    而父母應(yīng)該是預(yù)想到后面的事情，先在江城給她打聽了幾所學(xué)校。

    這事兒，阮晞媛是在回阮宅的路上，和阮晉通話才知道。

    同樣能陪奶奶又不耽誤讀書，她自然是愿意的。方才阮晉讓她好好考慮，找時間去醫(yī)院同二老再談?wù)劇?br/>
    見阮晞媛點(diǎn)頭，林嵐放心地笑了：“那等會兒嵐姨跟你一塊兒去，咱好好跟你爺奶說道說道，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坦白說要阮晞媛再同二老談一次，她心里是怵的。但今晚最好把學(xué)校確定下來。沒辦法，馬上正式開學(xué)了。便打電話讓黃黌在醫(yī)院有什么新情況及時知會她。

    阮晞媛長出了口氣，笑說：“嵐姨，我自個兒去吧，不行再請您出馬?！崩先艘呀?jīng)為她奔波了一天，不能再受累了。

    林嵐沒再多說什么，趕緊拿出鍋，想著搗鼓什么好。

    灶臺上，一鍋泡面安靜端坐，飄著香。

    阮晞媛偷偷咽了下喉。怎么說也是人家專門跑出去買回來的，放著不吃多浪費(fèi)。于是抓著林嵐的手臂：“哎呀嵐姨您別麻煩了嘛，就吃泡面，都煮好了，糧食不能浪費(fèi)，您不是跟我說過當(dāng)年長征……”

    林嵐趕緊打斷這丫頭慣會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口舌伎倆：“得得得，怕了你了。仔細(xì)你爺爺奶奶知道！這兒辣的嘞，阿淮真是的，也不曉得買清淡點(diǎn)兒的。”

    在吃這塊兒，林嵐向來是管阮晞媛管得比二老還嚴(yán)的，大抵因為今天的事兒，難得也縱著她：“我看看，冰箱里有熬的骨頭湯，兌點(diǎn)下去不要太辣。我給你們加點(diǎn)午餐肉，哦，冰箱還有油麥菜。煎蛋有了，單吃泡面可實(shí)在沒營養(yǎng)?！?br/>
    “嵐姨最好了！”阮晞媛蹦跶兩下，腳尖踮踮又回來，湊近：“那咱……”

    嵐姨聞言，眼睛往她那兒一睨，沾了水的食指輕點(diǎn)在她鼻尖上，兩人不約而同手指放到嘴唇上：“噓?！?br/>
    “嘻嘻嘻。”

    “小鬼，被你爺奶知道了我還得挨頓說?！?br/>
    阮晞媛任鼻尖掛著水鉆，清清涼涼晃晃悠悠，有點(diǎn)癢，也不管，搖頭晃腦之乎者也：“知我者，嵐姨也。得嵐姨若此，夫復(fù)何求……”

    “去去去，去外邊呆著，就你在這兒搗亂?！笨此那楹闷饋恚咸矎氐追判牧?，胳膊肘一抬，樂呵呵地作勢要攆走她。

    阮晞媛聞言，想起這屋還有一人，往后偏頭一掃，餐桌邊上的地板半濕，微微反著光，映出桌腿的影子來，消毒劑的味道消失殆盡。人不知什么時候去了在客廳。

    阮晞媛倒了杯水走過去，放到陸慎淮面前。

    他抬眸看過來，倒沒客氣，拿起喝了口，不知為何微挑了下眉。

    阮晞媛注意到他帶著耳機(jī)，想了下，怕打擾，無聲張嘴說了謝謝。謝謝他既幫助自己圓謊還替她拖了地。說完，起身到隔斷空間的架子旁晃悠。

    身后的人原本要回到屏幕的視線在空中頓住，眉峰微微鎮(zhèn)斂。好一會兒他的注意力再回到屏幕上，將進(jìn)度條拉回原來的位置。

    架子“頂天立地”，是隔開客廳和餐廳的一面多寶格。上面每個柜子都是正六邊形的，上面擺放的多是各種奶奶陶莞從全國各地收集的小物件。還有些阮家祖?zhèn)鞯尼t(yī)具，阮晞媛現(xiàn)在手邊的小巧木盒子就是其中之一，里頭裝著，是以前防治天花種疫苗的器具。

    還有件看起來像橢圓柱狀的花瓶，上面畫著一簇小雛菊，挺精致的。

    她小時候就覺得挺漂亮的。

    阮清平當(dāng)時同她說，這玩意兒是當(dāng)年曾祖父留學(xué)日本時候日本人送的。學(xué)名很長，她讓老爺子重復(fù)了好幾遍才幾下，叫自助式灌腸注射器。

    至于它具體到底是什么作用，她后來才漸漸知曉。

    意識到思緒又跑遠(yuǎn)，阮晞媛定神，開始目測起格子的距離，把每一個物件都擺在柜子的正中間。

    心無旁騖到最后一排，不經(jīng)意間的一個挪步，客廳那坐著人的側(cè)顏進(jìn)入她的視線。

    他該還在看視頻。手機(jī)屏幕光影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下頜線清晰堅毅，流暢緊致。她比對面前筆直的格子側(cè)棱邊，偏著頭，漸漸地，她發(fā)現(xiàn)他的鼻尖、雙唇峰、下巴尖竟能和這筆直的側(cè)棱邊對上。

    “叩”的一下，額角磕到格角尖兒，請走了她腦子里這些沒來由的雜念。

    “過來吃飯?！绷謲苟酥鴥赏朊鎻膹N房走出來。

    煎過的午餐肉和雞蛋表面帶點(diǎn)酥脆，油汁半漾在湯面和油麥菜上，焦黃和油翠綠，色澤鮮艷，熱騰騰的香沁入鼻間。

    對面人的動作——很大口，筷起筷落，利落干脆。

    阮晞媛忍不住咽了咽喉嚨，猶豫著夾起一筷子面，嘴一張，口腔里的疼意就讓她瞇起眼睛來。她盯著桌面上那個影兒片刻，拿筷子絞著面條散熱。

    林嵐收拾完廚房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搭把干，拿起老花鏡湊著日歷本看，問陸慎淮：“呦，周三，26號了，人補(bǔ)習(xí)課上了一輪兒了吧，是吧阿淮？”

    陸慎淮吞了面，轉(zhuǎn)頭看了下應(yīng)聲。

    “那媛媛咱可得抓緊……”

    阮晞媛愕然。周三？

    餐桌邊有一片落地窗，外頭就是后院。那片來時陰而不雨的天此刻是落日余暉，又帶著夜色將臨的幽暗，美極了。

    這樣的好天，哪里會有雨？

    后院里的幾株小山楂，正結(jié)小果，尚未成熟，紅不紅綠不綠的，像被誰揍得鼻青臉腫。風(fēng)一吹就搖頭晃腦，不堪其擾。

    醫(yī)院里爭論的畫面不經(jīng)意間竄入阮晞媛的腦海中。避之不及，心像瞬間被撕碎了道口子。

    她忽然質(zhì)疑自己：阮晞媛你會不會真的太自以為是了。

    “噔！噔！噔！”

    面前一陣清脆的敲擊聲將阮晞媛的魂兒拉回地球，微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只修長的手，骨節(jié)分明，屈著叩桌面。

    面對面的聲音，不像剛才他在站門口時那樣遠(yuǎn)，也不像電話里那樣近，清冽，和以前聲兒更不一樣。

    陸慎淮睨著她面前攪成坨的面，將他那刀削的下巴往嵐姨抬了抬：“卷麻花呢？嵐姨問你話沒聽見？”

    阮晞媛忙把筷子收好，抬起頭來望向林嵐，眼神詢問。

    嵐姨拍了下陸慎淮的肩，嗔了他一眼，對她說：“媛媛，咱慢慢吃。會不會太辣？”

    阮晞媛?lián)u搖頭：“只是有點(diǎn)燙。”她盯著那湯面上的紅油珠子，想及垃圾桶里那紅色包裝上的兩串紅辣椒。雖然讓?shí)挂谈牧歼^，但應(yīng)該和她買的是一個口味的。

    “別晾太久，面冷了容易坨掉。”林嵐交代完，去收拾一會兒讓他們帶去給爺爺奶奶的物件兒。

    “好?！?br/>
    偌大的空間里，一個吃著面，一個攪著面。靜得阮晞媛連窗外那小水池里細(xì)細(xì)潺潺的水流都聽得清。

    過了一會兒，對面的人放了筷子，忽然開口：“其實(shí)老太太的情況已經(jīng)比別人幸運(yùn)，目前也恢復(fù)得不錯，你這么做得不償失?！?br/>
    阮晞媛抬頭。他神情認(rèn)真，專注的看著她。

    眼前這個人，是今天除了阮清平和陶莞，明確反對她休學(xué)的人。

    阮晞媛低頭，吹一吹夾起的面，吃一點(diǎn)，吹一吹，再吃一點(diǎn)……這套動作，像在吹氣球，而球就是自己。已經(jīng)吹到頂，快炸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用力地攢著。極力克制地深深吸氣。

    好久，餐桌只剩她一人。她夾起面，熱氣瞬間模糊了視線，吸了口氣，將那裹著紅珠子的面條大口喂進(jìn)嘴里，吃起來。

    嘴里又麻又火熱，針一樣的刺痛瞬間遍地叢生。

    原來，辣是這樣一種痛覺。

    ……

    “淮哥你這就不夠意思啊，早見過媛媛不跟我說。媛媛啊你也是，咋……”

    林嵩的聲將阮晞媛從酸辣的刺痛里拉回，抬頭看陸慎淮波瀾不興沖林嵩睥過去一記，眨巴了下眼睛。

    林嵩得了他的警示，默契地癟了癟嘴，撓撓眉間，另一個話題信手拈來：“那咱約個時間聚聚。好家伙，你知道阿淮這兩年都干嘛去了嗎，咱當(dāng)初……”

    阮晞媛收回視線，忽然慶幸和陸慎淮是在那樣的空間下重逢，若是如林嵩一樣，她大概無法這般鎮(zhèn)定自若。

    她佯低頭看了下表，趕緊應(yīng)下：“好呀好呀。馬上要上課了，我們就先回教室了?！闭f罷揚(yáng)揚(yáng)手，拉著唐羑走了。

    “嘿，這丫頭，怎么火急火燎的……”印象里慢吞吞的乖妹妹變得如此活潑，林嵩還有點(diǎn)反應(yīng)不過來，“不過，看起來變開朗了許多哈，挺好挺好……”

    旁邊的人握拳咳了聲，任他嘰里呱啦一番夸耀，只看著那匆匆拐進(jìn)教室里的小麻袋脫離視線。

    抬眸看了眼正當(dāng)午的日頭，一個字，熱。

    此刻上課鈴聲響起。

    林嵩心情一高興，攬著陸慎淮的脖子，長臂一揮，吆喝：“上體育課咯！”

    陸慎淮收回視線，看了他一眼，起了懷心思。

    他嘴角稍揚(yáng)起一個弧度，清了清嗓子，學(xué)著某人說：“小嵩哥，一會兒來對壘?！笔掷锏那騺G了過來。

    “得……”林嵩利落接住球，步伐一頓，木木地看著他悠悠下樓，忽然生生抖了個激靈，“嘞……”

    這哥是……燒還沒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