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耳光扇得龍三有些發(fā)愣，顯然沒料到她會對他出手，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探身將她抱住。
“對不起，鳳兒。”這是他現(xiàn)在能想到的唯一一句話。
鳳寧哭得甚是凄慘，她是沒料到原來所有的事竟是這樣的，沒料到原來她最是信任愛慕的枕邊人竟然可以無視她遭受的委屈，無視她愧疚痛苦的心情，在她為自己過去發(fā)生過的事情措手無策，苦苦掙扎的時(shí)候，他竟然懷揣著真相瞞著她若無其事的與她相處。
他竟然能裝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不安，她的恐懼，對他來說竟然沒有意義嗎？
鳳寧抑制不住情緒，哭得聲嘶力竭。在她跟他訴說著那些心情，跟他傾吐著那些渴望的時(shí)候，他怎么能做到若無其事，泰然自若的跟她說：“沒關(guān)系，別擔(dān)心，交給我。”
他總說交給他，她信了，她當(dāng)了個(gè)甩手掌柜，她開開心心什么都不理，結(jié)果最后……她以為她做盡的壞事，其實(shí)與她無關(guān)，她的內(nèi)疚，她的憂苦，她的惶恐，她的痛苦，不過是被謊言欺瞞的結(jié)果。
鳳寧推開龍三，可他又抱過來。他緊緊摟著她，一直說著對不起。鳳寧哭得沒了力氣，坐在地上撒潑，用腳踹他，可踹是踹不走的，倒是在他身上印了幾個(gè)鞋印子。
“地下涼，當(dāng)心身子。”龍三見她這般，自是心疼得不行，費(fèi)了些力氣將她抱起來。
鳳寧喘不上氣來，掙扎不動，只一個(gè)勁的吸氣。龍三見狀，嚇得趕緊半蹲地上，把她放在膝上，大掌撫她后背，待鳳寧氣順了，卻又一拳捶他胸膛上。
龍三蹲不穩(wěn)，一屁股坐在地上。無奈之下，只得干脆就這么坐著抱著她哄。
真鳳寧走了出來，在一旁一直冷眼看著，看著這兩口子扭打糾纏，看著龍三像個(gè)沒出息的男人般低聲下氣，她的淚水忽然也涌了出來。
這時(shí)候的龍三正給鳳寧擦眼淚，卻被鳳寧抓著手一下咬了上去，他痛得吸氣，卻不敢掙。鳳寧是真的下了狠嘴，小獸一般咬著不放。她眼角一瞄，看到那個(gè)所謂的真鳳寧正含著淚眼看著他們，她眼一瞪，沖那真鳳寧大聲喊道：“看什么看！他是我相公，是我的！”
那個(gè)真鳳寧聽了這話哭得更是厲害。
一模一樣的容貌，為什么那個(gè)假的就可以大聲宣告她有相公，而她這個(gè)真的卻是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鳳寧見她哭得厲害，也不禁又大聲哭起來，抱緊了龍三嚷道：“是我的，就是我的……”
“好，好，是你的，是你的相公，不是別人的?！饼埲窒肟抻窒胄?，手掌還痛得要命。
“不喜歡她，不喜歡她……”鳳寧語無倫次，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好，不喜歡她，只喜歡你?！彼f什么他都應(yīng)，此刻真是媳婦兒比天大。
龍三坐在冰涼的地上良久，看鳳寧似是不再掙扎了，還將他抱得死緊，于是小心將她抱了起來，轉(zhuǎn)身朝他們居住的小院走去。
他走出去時(shí)打了個(gè)眼色，一個(gè)守在門口的護(hù)衛(wèi)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進(jìn)院里來看守真鳳寧。
可現(xiàn)在真鳳寧不需要看守也不會跑，她看著龍三寶貝似的抱著假鳳寧離開的背影，一時(shí)悲從中來，更是哭得不可自遏。為何從未有人這般寵過她，為何從未有人對她這般真心以待？！
她才是鳳寧，她才是真的鳳寧！
這邊的鳳寧也還在哭。龍三將她抱回屋里，放在了床上。鳳寧一坐下便往床頭縮，正眼也不看龍三。剛才還嗷嗷叫著這相公是我的，現(xiàn)在回了屋卻似不打算理他了。
龍三熟知她脾氣，當(dāng)下也不惱，其實(shí)也是不敢惱。他去擰了濕帕子過來，想給她擦擦臉，結(jié)果卻被鳳寧狠狠一掌把他的手打開了。
龍三悶哼一聲，看看自己的手，那掌正拍在他手上的傷處。鳳寧偷偷地瞄了他的手一眼，又飛快的別過頭去，自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
龍三嘆氣，又說了一句：“對不起?！?br/>
鳳寧干脆轉(zhuǎn)過身去，用后腦勺對著他。
龍三再嘆氣，坐在床邊，對著她的后背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你惱我也正常。可是，鳳兒，我對你的心你是明白的，除了隱瞞你的這件事，我待你如何，你也是知道的。這么長的時(shí)日，我也一直在猶豫掙扎，想把事情告訴你，可若是說了，你離了我，我該怎么辦？我也是會害怕的?！?br/>
鳳寧聽到這里，身子動了動。龍三見狀忍不住悄悄伸手去撫她腦后的發(fā)，結(jié)果被鳳寧轉(zhuǎn)身過來用力拍掉他的手，又飛快地再背過身去。
龍三的手舉在半空，最后訕訕的收了回來，又接著說：“我之前終于下了決心要與你坦白，可沒想到你卻偷偷跑去妓院討銀子去了，我說的話，你都沒聽著。那次之后，我便沒了勇氣，這才一拖再拖……”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鳳寧沒動靜，完全不給他反應(yīng)。
龍三嘆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莫要再生我的氣吧?！?br/>
鳳寧不說話，龍三于是開始道：“自從你憶起那個(gè)長臉三角眼的殺手，我就一直在查，原來他是絕魂樓的人，叫盧延。我與你和寶兒在富陽城居住的時(shí)候，收到了消息，說有絕魂樓的人在九江縣遇害，我想到了盧延被殺的事，于是便趕過去調(diào)查。在那里，我遇到了你的大師兄，念一?！?br/>
鳳寧身子一動，但忍住沒轉(zhuǎn)身看他。
龍三抿抿嘴，繼續(xù)說：“那個(gè)時(shí)候，只是猜測，且是大膽的亂猜，只因著念一的說法與這事情有些巧合，再加上你確是與原來的鳳寧完全不同，所以我便起了疑心，懷疑起你究竟是不是那個(gè)鳳寧?！?br/>
“他都說什么了？”鳳寧終是開口問。
“他說，他殺絕魂樓的殺手，是為了他的師妹報(bào)仇，他的師妹到蕭國欲辦家事，可久久未歸，也沒有消息，于是他追查下來，發(fā)現(xiàn)他的師妹被絕魂樓的殺手盧延打落涼河，死不見尸?！?br/>
鳳寧轉(zhuǎn)過身來，露出淚痕未干的臉，兩只眼睛哭得腫腫的。
龍三心疼的伸手想摸，她卻往后縮了縮身子。
龍三見狀停了手，繼續(xù)說道：“后來，我們與你爹一起去尋寶，你被藍(lán)虎刺殺，用的毒來自夏國。我便查了，背后指使他的，是喬俐，也就是鳳寧的娘。這里頭的事太過詭異。若這世上真有一模一樣的人，那最合理的解釋便是雙生子。若真是雙生子，為何做娘親的，卻不認(rèn)親？若非雙生子，發(fā)現(xiàn)與自己女兒生得一般模樣，難道不會好奇追查？不查不追究便罷了，卻連當(dāng)面對質(zhì)戳穿都不愿，卻悄悄地動了殺機(jī)。這不似正常人所為。于是我便使了計(jì)，假意夏國那邊有人將你劫走，留下一張紙條，紙條上用夏文寫著‘女兒我?guī)ё吡恕＿@一下，你爹果然上了套，為了救你，他將他過去的往事都說了與我聽。”
鳳寧聽得入迷，不由得朝龍三靠近了一點(diǎn)。龍三接著說：“你爹當(dāng)年為了追查你祖父被害的真相，曾經(jīng)去了夏國。在那里，一個(gè)叫喬伶的女子救了他。他們相愛成親，但你爹一心記掛要報(bào)家仇，執(zhí)意要回蕭國。喬伶不愿，兩人便起了沖突，爭吵不休。于是你爹丟下她獨(dú)自回來。可沒想到，喬伶那個(gè)時(shí)候竟是有了身孕。對此你爹并不知情。之后過了一年多，喬俐帶著鳳寧來尋你爹，她是喬伶的妹妹，與你爹也是相熟。她說喬伶自你爹走后，心生怨氣，生下了孩子，卻也染了病，且又怨自己又怨你爹，最后終于生了死念，將孩子交于妹妹喬俐撫養(yǎng)，自己一把火燒了祖屋，自盡了?！?br/>
鳳寧聽得張大了嘴，一臉驚訝。
龍三見她不再發(fā)脾氣，便趁機(jī)用了帕子給她輕輕擦了擦臉。鳳寧沒管這些，急著問：“那后來呢？她死了嗎？”
龍三攏了攏她的發(fā)，答道：“喬俐說是死了，所以你爹就把她和孩子留在身邊。那喬俐一邊照顧孩子，一邊插手你爹的所有事情，漸漸讓你爹對她依賴信任，于是他們成了親?！?br/>
“那我呢？我是怎么回事？”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猜想當(dāng)初你娘并非尋死。我試探過喬俐，她很是心虛。而且如若你娘真是把孩子托付給她，她為何只帶走一個(gè)，又瞞著你爹雙生子之事？”
鳳寧握緊拳頭，只覺得頭一陣陣的疼，她忽然用力敲自己腦袋：“我為何想不起來，我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我若是回來辦家事，定是知道這里面的緣由，我為何想不起來，為何想不起來……”
龍三一驚，急忙抓著她的手：“鳳兒，莫這般，你不記事的毛病不是一時(shí)半會就能好的?！?br/>
“這怎么是一時(shí)半會，都這許久了，怎么還是一時(shí)半會？”鳳寧兇巴巴的吼龍三，現(xiàn)在有氣都往他身上撒，管它是不是與他有關(guān)的。
“好，好，是我錯了。”
鳳寧又瞪他：“你說，你還知道些什么？”
“關(guān)于你的身世，我就知道這些了，我派人去夏國查過，但是查不到喬伶這個(gè)人。也沒查到你的師門。我想著待龍鳳兩家恩怨了清，再親自去夏國探清楚。定會將你身世查個(gè)水落石出?！饼埲龂@氣，“鳳兒，我確是害怕你離我而去，但我絕沒打算一直瞞著你。我只是……總是錯過坦白的時(shí)機(jī)。”
鳳寧瞪著他，心頭怒火未消：“那我那大師兄念一，都說了什么？”
“因著未曾細(xì)細(xì)核對，也未曾讓他們見過你，所以眼下也只是猜測。如若這般巧你就是他的師妹，那你應(yīng)該叫曉五。念一說，師父收養(yǎng)了六個(gè)孤兒做徒弟，你排行老五，你的名字，叫曉五。”
“曉五？”鳳寧喃喃的重復(fù)著：“我叫曉五？”她的腦子里，對這個(gè)稱呼確是一點(diǎn)印象沒有。她咬咬牙，忍著敲腦袋的沖動。
龍三看著她，心疼又難過，又說了一句：“對不起?！?br/>
曉五瞪著他看，瞪著瞪著，眼淚又涌了出來：“大騙子，你這個(gè)大騙子！”
龍三眼眶也紅了，伸手撫掉她的淚珠，艱難的道：“還有一件事，也是我為何一直瞞著你的原因。”
曉五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龍三卻低了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的手有些抖，握了拳用力抵著床板，沉默良久后終于說了：“如若你真是曉五，那你的大師兄，念一，他說，他說……”
“他說什么？”
“他說，他的師妹曉五與他青梅竹馬，待她辦完家事回來，他便要將愛慕她的心意說與她聽?！饼埲熘曇?，手背上的青筋因?yàn)槭终朴昧ξ杖仫@出來，他沒聽見他的鳳兒有回應(yīng)，可他還是得接下往下說，這個(gè)真相，是他欠她的。
“念一說，他與曉五最是要好，他的心，雖然沒說，但她一定是知道的……”
龍三的聲音越說越小聲，他低了頭好半天，終于鼓起勇氣抬頭看著她：“我此生做過最卑鄙的事，便是這一件。我在你很有可能曾經(jīng)心有所屬的狀況下……我……橫刀奪愛……”
曉五完全傻在當(dāng)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才好。她看著龍三透著痛苦祈求的眼神，只覺得心似被一只無形的手?jǐn)Q了起來。
他在害怕，他的眼睛里甚至隱隱泛著水光。
那是，淚？
這是曉五第一次看見龍三流淚的模樣，風(fēng)流倜儻的龍三爺居然也會有男兒淚，只因?yàn)?，他橫刀奪愛。
“你莫恨我，鳳兒！”
曉五瞪著龍三，心亂如麻。
恨他？她滿心滿腦的只有他。這長久的日子里，陪在她身邊，讓她開心讓她苦惱讓她撒嬌讓她使性子讓她堅(jiān)強(qiáng)下去的都是他。
那個(gè)念一師兄，她壓根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了。
她怎么恨他？要怎樣才能恨他？曉五的眼睛里又盈滿了淚水。
可原來他竟是這樣對她的。她越想越是難過，索性又捂著臉哇哇大哭起來。
龍三再忍不住，傾身緊緊將她抱住。兩個(gè)人皆是不語，直到曉五哭得又開始喘，哭不動了，這才察覺自己后頸處也有濕意，她心中更中著惱，她是受了欺負(fù)哭，他又是怎地？人家哭他也哭，瞎湊熱鬧，沒出息！
她一把將龍三推開，嘴里斥道：“滾開了?！?br/>
龍三滾不動，只稍稍放開了她一些看看她的模樣，見她哭得臉都花了，只得下床又去擰了濕帕子過來給她擦臉。這次曉五沒有推拒，抬了臉讓他擦，可是擦完了，待他要坐在她身邊，又被她推開。
龍三僵在那，退開也不是，靠近也不是，好半天憋出一句話來：“鳳兒，我知道我做得不對，讓你受了許多委屈。你怎么怨我都好，或是想讓我如何補(bǔ)償都行，可是，念在我對你真心一片，你，你可不要離了我?！?br/>
“離你的大頭鬼。憑什么我要離開??？我肚子里還有你的娃娃，我離開做什么？你得伺候我吃好的穿好的，養(yǎng)著我們母子，我哪能離開，那不是便宜你了！不止便宜你了，還便宜了別的女人去，我才沒這般笨?！?br/>
曉五怒氣沖沖的吼：“我想要吃的喝的，你都得給我弄來，我要睡要鬧，你也得由著我，這筆賬我記著呢，我要原諒你了就原諒，不原諒你的時(shí)候，你也得好好守著我。還有，你不是常說萬事有你嗎？那什么，我的身世，我的親娘，這些事你都得查個(gè)清楚。若是那喬俐真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壞事，若是害了我娘，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她吼了幾句便覺得累了，停下喘喘氣，龍三很狗腿的趕緊遞上水，曉五一口氣喝了，把杯子遞歸去，理直氣壯說了句：“還要。”
龍三趕緊再倒了一杯遞過來，曉五慢慢喝了，有了力氣，接著說：“還有那個(gè)藍(lán)虎，貪婪，狠毒，心眼又壞，還想殺我，不能這么簡單就放了?！?br/>
“當(dāng)然?！?br/>
“哼?！睍晕逡坏裳郏骸叭羰俏也惶?，指不定那個(gè)說自己是鳳寧的一哭一求你，你心一軟就把他放了?！?br/>
“哪會?！?br/>
“反正我可丑話說在前頭，不管從前如何，不管我叫什么名字，反正現(xiàn)如今你是我相公了，我肚子里還有你的娃娃，那個(gè)鳳寧你可不許多看一眼，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也不許看?！?br/>
“好，好，不看她。”
“長得跟我不一樣的也不許看?！?br/>
“是，是，都不看?！?br/>
曉五靜了靜，聲音小了下來：“還有我?guī)煾笌熜质裁吹?，你也得幫我找回來?！?br/>
龍三僵在那里，過了半晌應(yīng)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