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和云初末站在山莊外,望著里面的滔滔火海,陷入了沉默之中,晚風(fēng)清涼,拂起了他們的衣衫。
云皎下意識的抬頭看著云初末,此刻,他正注視著江月樓,眸光清淡,陰柔精致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襯下忽明忽暗,但是溫淺的眉目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之色。
不知道為什么,每當(dāng)這個時候,她都會覺得無比的安心,同時還會有隱隱的害怕。
她知道云初末不是人類,所以即使面對人類的死亡也不會有憐惜的感情,或許蕓蕓眾生對他來說,不過是衣帶上輕輕拂過的一縷清風(fēng),他從不曾在意過,更沒有把它們放在心上。但是何其有幸,云初末此刻就站在她的身邊,又何其有幸,她能夠陪在云初末的身側(cè),作為一個人類,在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人世間,相依相伴走過了百年。
然而即使身為異類,看到這樣殘酷的殺戮和血腥,也會有些許動容的吧,能夠在此情此景下,還能做到無動于衷的人,是真的沒有憐憫之心,還是對于這樣的事,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到麻木?
她不再往下去想,走過去拉著云初末的衣袖,撒嬌般搖了一搖,仰頭望著他:“云初末,我不要再看了,我們走吧?!?br/>
云初末轉(zhuǎn)過頭瞥了她一眼,隨即精神困頓的打了一個呵欠,垂下眼簾沒好氣道:“你不早說,困死了?!?br/>
他幾乎不帶遲疑的邁步往回走,好像身后正在燃燒的烈火,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嚎是早已被他厭倦的戲劇,再觀看下去純屬無聊浪費(fèi)時間。他走了幾步,覺察到自己的身邊似乎太靜了一些,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見云皎還站在原地望著他發(fā)呆,不由皺了皺眉:“你還站在那里做什么?”
云皎激靈了一下,頓時回神,向他露出了一個很討人喜歡的笑臉,立即屁顛屁顛的跟上云初末,小心囁喏的問:“云初末,我們什么時候去找討厭鬼?”
云初末漫不經(jīng)心的打了一個呵欠,懶洋洋的答:“……我現(xiàn)在比較想回去睡覺?!?br/>
云皎跟著他的腳步,喋喋不休的道:“那你打算怎么取來討厭鬼的靈珠?其實(shí)我倒是覺得你一開始就不應(yīng)該放他走的,直接搶來豈不是更省事省力?也不用繞這樣大的彎子,跑到幻夢長空之境里來。”
她頓了頓,覺察到自己方才的那段言論有些不妥,在機(jī)智進(jìn)言的同時,還反面表現(xiàn)了云初末思慮不周,于是話鋒一轉(zhuǎn),斬釘截鐵道:“自然,以你的智慧是肯定能想到這一點(diǎn)的,但是又覺得這樣做有違道義,所以才準(zhǔn)備從換一種方法,讓討厭鬼心甘情愿的交出靈珠來,要知道云初末你的修為向來高深莫測,武功更是登峰造極,無論用什么方法,都一定是無往不利!”
“云皎……”云初末等她發(fā)揮完,緩緩頓住了腳步,甚是無力的揉了揉太陽穴,頗為無奈的合上了雙目:“你看起來好像很想留在這里呢!”
云皎一愣,腦中的警鈴大作,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憐巴巴的望著他:“云初末,我再也不會跟你說話了,你千萬不要把我丟在這里。”
云初末直想嘆氣,耐著性子解釋道:“我不是不讓你跟我說話,是……”
他說到這里突然頓住了,注視著云皎的臉,又搖頭嘆了口氣:“算了。”
云皎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不由撇了撇嘴,什么嘛!明明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在半夜回到了小船上,江面上漆黑幽靜,唯有船頭的一盞孤燈閃爍著羸弱的光輝,透過竹簾,在艙內(nèi)透下斑駁的暗影。
考慮到云初末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于是云皎殷勤體貼的詢問:“云初末,你餓不餓,要不要煮夜宵?”
云初末端坐在船艙內(nèi),閉著雙目似乎在療傷,聞言他睜了睜眼睛,漫不經(jīng)心的答:“你若是覺著餓,做自己的便好?!?br/>
云皎已經(jīng)把船艙內(nèi)的行李收拾整齊,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近于討好的笑了:“我是特意問你的,反正我又不覺得餓?!?br/>
此時云初末已經(jīng)療傷完畢,他將衣擺放了下來,又順手整了整,緩緩說道:“那好,過來睡覺吧。”
云皎收拾東西的手一抖,身子一歪,腦袋差點(diǎn)磕到船艙上,她連忙穩(wěn)住了身形,看向云初末露出了最單純無辜的笑臉:“你你……你睡吧,我一點(diǎn)都不困!”
云初末不明所以的望了她一眼,隨即緩緩笑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云皎幾眼,流光瀲滟的眼眸中帶著笑意,身子順勢倚靠在船艙上,一條腿彎曲著豎起來,將手臂搭在上面,風(fēng)流絕艷中又顯得紈绔十足:“你放心好了,我就當(dāng)自己身邊多放了一個枕頭,不會嫌棄你的?!?br/>
云皎簡直恨到咬牙,望著云初末的目光差點(diǎn)噴出火來,為什么云初末想得跟她差了那么多,那么多!
就在她郁結(jié)憤怒的時候,忽然聽到云初末不緊不慢的聲音:“你還不過來,是打算今晚去外面睡么?”
云皎一怔,立即換上了一副笑臉,跌跌撞撞的朝著云初末撲過去,沒想到腳下一個不穩(wěn),竟直接趴在了他的懷里,撒嬌耍賴般翻了個身,躺在他的腿上討好道:“哎呀,我不是正在想事情么?”
云初末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躺得更舒服些,陰柔精致的眉目中含著溫暖的笑意,就連語氣里也帶著寵溺:“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嗯?”
云皎微微嘟起了嘴,不樂意的反駁道:“我才沒有胡思亂想!”
黑暗中,云初末一只手撐著船板,另一只手摸索找到她的一縷發(fā)絲,漫不經(jīng)心的把玩著,側(cè)身垂頭望著她,輕著聲音問:“那你在想什么?”
云皎緩緩眨著眼睛,在夜色里似乎都能看到云初末唇角泛著的溫柔,她小心翼翼的囁喏道:“可是你都不讓我跟你說話……”
云初末聞言沉默了良久,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云皎,我不是不要你跟我說話,是……只愿聽你說真心的話?!?br/>
云皎還沒來得及反駁,又聽云初末飛快道:“還是算了,反正你從來連一句真話都沒有?!?br/>
聽到這樣的評價,云皎簡直怒不可遏,她掙扎著要爬起來跟云初末好好探討這個問題,要知道這對她的人格是多么嚴(yán)重的誤解??!
不過云初末很快伸手將她按了下去,他側(cè)了側(cè)身,直接躺到她的身邊來,撐著身子在她的耳邊輕聲喊了一句:“小皎?!?br/>
云皎只覺得后背僵硬,一動都不敢動,哆嗦著聲音:“做……做什么?”
覺察到她的緊張,云初末倏忽笑了:“你這樣怕做什么,我還沒那么……饑不擇食。”
云皎一聽他這樣說,氣得咬牙切齒,反身揮手就要去打他,不過被對方很有先見之明的避開了,云初末捉住她的手腕,片刻又放開了,語氣淡淡的:“好了,別鬧了,睡吧?!?br/>
云皎背對著他,感覺到云初末似乎平躺了下來,她郁悶糾結(jié)了好一會兒,才試探的道:“云初末,你覺不覺得那些人很可憐?”
云初末沉默了下來,黑暗之中緩慢的眨著眼睛,神情之間帶著些許的落寞和孤獨(dú),良久才道:“我曾遇見一人,因為孤獨(dú)執(zhí)念成恨,最后殺死了自己最愛的男子,她自己也因傷重而消亡,直到死前才明白她對那個人并非是恨,只是太想念,太想得到他的愛了。”
云皎皺著眉,顯然不大相信:“……這世上居然有這樣傻的人?”
云初末的苦澀在黑暗中無聲的放大,他勾著唇扯出涼薄的笑意,輕著聲音試探的問:“你說,如果她的人生可以重來,還會不會做這樣傻的事?”
手臂被壓得發(fā)麻,云皎動了幾下,調(diào)整好睡姿,滿不在乎的咕噥道:“我又不是她,這種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云初末的眸光淡淡,眉目中似乎染著哀傷,連語氣也跟著低沉起來:“如果……你是她呢?”
“唔……”云皎手指抵著唇瓣,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才道:“銀時月曾經(jīng)跟我說過,人死了,靈就散了,即使還會投胎轉(zhuǎn)世,也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所以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把那個人忘得干干凈凈,好好過完這一生?!?br/>
船艙之內(nèi),云初末幽涼的目光微微動著,瀲滟的流光中似乎掩著歡喜和溫柔,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你啊,就知道口是心非?!?br/>
“我才沒有!”云皎轉(zhuǎn)過身,對上他的目光氣呼呼的分辨。
云初末單手撐著頭,居高臨下默默注視著她,唇角瞬間勾起溫暖的笑意,精致好看的眉目亦是越發(fā)的溫柔,他喃喃的聲音開口,似乎寂靜歡喜般:“好啊,若是到時候你欺騙了我,我一定會把你打死的……”
云皎的臉皺成了苦瓜,頓時覺得跟在云初末身邊,她的小命總是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