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言這才放下掩著臉的雙手，看著何昕言，只是看了一會，他又移開目光去。。覔璩淽曉

    “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守護(hù)你們了?！?br/>
    這話說得有些突然，何昕言想了半會，都沒理解他這話里的意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顧錦言沒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何昕言的頭。

    何昕言一臉不明所以，只是，這一刻，哥哥的表情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悲傷。她不敢再多問，走到他面前，半跪著，將醒酒湯遞給他，握著他的手，“喝點(diǎn)吧。不然明天該頭疼了?！?br/>
    顧錦言也沒拒絕，三下五除二便將那一整晚醒酒湯都喝了去，然后伸手將何昕言拉起來，“你先進(jìn)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br/>
    “我陪你。”何昕言搖了搖頭，重新在他身邊坐下來。

    錦掩都什是。兩個人就這么在臺階上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天邊的晚霞漸漸退了去，天空變成了藍(lán)灰色，然后藍(lán)色被灰色一點(diǎn)點(diǎn)吞沒，最終成為一片黑暗。

    幫傭做好了飯，原想著喊兩人吃飯。從屋子里看去，兄妹兩個人緊挨著坐在一塊，情緒低落的樣子，她終究沒去，回了屋子。

    “哥，要不，你勸勸何可人，讓她做一次配型吧。我怕……爸……”何昕言說不下去，對現(xiàn)在這個家而言，很多詞都成了禁忌，大家避諱著不去說，假裝一切都不可能會發(fā)生。

    說到底，不過是掩耳盜鈴。

    可每次開口，說到關(guān)鍵處，何昕言總說不出口。爸可能會走可能會死可能會熬不過去，這種事情，連想到都害怕得想哭。

    顧錦言坐著沒動，也沒說話。

    何昕言的眼淚卻已經(jīng)不斷地掉了下來，她伸手去抹，只是，眼淚卻越掉越急。

    “事到如今，你讓我怎么去見她？怎么去和她說這些？”顧錦言的聲音有些顫抖著，氣息都不穩(wěn)了，“她不欠何家的?！?br/>
    只要一想到，她在姜瑜身邊的那幾年，他就覺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去。那么些年，她是怎么一點(diǎn)點(diǎn)熬過來的，他連想都不敢想。

    每每午夜夢回，想起這件事，他都恨不得拿刀捅進(jìn)自己的心底里?，F(xiàn)在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何昕言沒料到顧錦言會說這些話，愣在了那里，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索性也就沉默了下去。

    這沉默，卻壓得她喘不過起來。

    何可人不欠何家的，但不代表，她可以與何氏針鋒相對將何氏逼到現(xiàn)在這般境地，甚至面對親生父親的病也見死不救。這些話，何昕言很想說，可是看著顧錦言那頹然無力的模樣，她明白現(xiàn)在說這些毫無用處，索性將這些話，全都壓了下去。

    晚上。

    何可人輾轉(zhuǎn)反側(cè)，始終睡不著。腦海里總冒出何昕言那張哭泣著的臉。羨慕吧？被父母寵愛著長大然后哭著求別人的幫助，這樣的何昕言，其實(shí)從心底里，是羨慕著的。

    遲宇新伸長了手臂，將她勾進(jìn)自己的懷里，親她的額頭，“有煩心事？”

    “想起何光耀了?！焙慰扇艘膊谎陲?，坦誠回答。她往他的懷里鉆了鉆，臉貼著他鎖骨處?！拔倚r候，總覺得他特別高特別大，那么輕易地就能將我扛上肩膀?？涩F(xiàn)在，身高跟縮了水似的，越來越矮小了。那會，他也寵過我，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隨口提一句，他就會給我，哪怕當(dāng)時我自己也沒放在心上了。兒女這事，也是有喜新厭舊的吧？”

    這些，遲宇新自然是記得的。據(jù)說尹芬生產(chǎn)那會差點(diǎn)難產(chǎn)死掉，幸而大人小孩都保住了。何光耀對這個女兒自然也是上心的很。那時候，何可人就是一被嬌慣壞的小孩兒，長得跟瓷娃娃似的，披著頭發(fā)，穿著漂亮的公主裙，趾高氣昂的模樣。

    她那會嘴刁的很，有一會上遲家吃飯，這個也不肯吃，那個也不肯吃。遲宇新看不下去，嚇?biāo)霸龠@么挑食，你以后永遠(yuǎn)都長不高。別人都和你媽媽一樣高了，你還是像現(xiàn)在這么高?！?br/>
    結(jié)果，何可人眼巴巴看著他，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呀眨地，眼里漸漸蓄了淚，然后“哇”地一聲哭出聲來。16640507

    長輩們都急了，趕緊放了手中的碗筷去哄小公主。他就在那邊上看著，遲宇軒在他身后拍他的肩，“小弟，干得不錯。這小孩兒比看上去好玩多了嘛。我最喜歡這樣好欺負(fù)的了?！彼擦似沧欤荒樝訍旱貙⑦t宇軒的手拿開，瞅著那哭得幾乎喘不過起來的小人兒，去哄也不是，在這站著也不是，最后轉(zhuǎn)身回了房。

    倒是之后，遲宇軒對何可人上了心，覺得小丫頭片子好玩好哄，沒事做就跑去何家老宅子逗何可人。以至于家里一旦找不著遲宇軒人了，就去何家，一準(zhǔn)能逮個正著。

    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現(xiàn)在想起來，那些畫面都跟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似的，連那些人的面目都有些看不清。

    而從何時起，那個愛哭的小女孩，也變成了艷麗嫵媚的女人了呢？

    遲宇新?lián)е慰扇?，“以后你想要的想吃的，就由我來?fù)責(zé)?！?br/>
    何可人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跟槐花蜜似的清甜，“我連下半輩子都交給你了，你可不得用點(diǎn)心?！?br/>
    “我有覺悟?！边t宇新說著慢慢地吻她的發(fā)絲。

    何可人低低嘆了口氣，將遲宇新環(huán)得緊了些，又問，“何光耀的病……拖不得了吧？”

    “嗯。很在意？”遲宇新的聲音很溫和，哄孩子似的，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在黑暗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像是在黑夜中狩獵的狼。

    何可人埋在他的懷里，自然是不會注意到。她久久地不出聲，那些殘存在記憶里的何光耀給予過的僅有的溫暖在這一刻，又統(tǒng)統(tǒng)涌了出來，一點(diǎn)點(diǎn)地啃噬著自己。

    遲宇新見她不愿說，也就沒多問，一只手按在她的背上，上下輕撫著，安撫的意味。他說，“睡吧。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我會一直在這的?！?br/>
    你聽過，最溫暖的話是什么。

    若是叫何可人回答，不會是我愛你，不會是我等你，也不會是我會守護(hù)你，而是我在，我一直都在。

    何可人放寬了心，在他的懷里仰起頭，吻了吻他的下頜和胡茬，“晚安。”

    “晚安。”

    顧錦言沒想到，自己第二日竟會看見在醫(yī)院看見何可人。彼時，她剪短了頭發(fā)，比之前倒平添了幾分知性的意味。她穿著白衫黑裙，裸色的高跟鞋，圍著一條絲巾，眼底里一片清明。

    顧錦言有些吃了一驚，好半會，才緩過神來，卻只說，“你瘦了……”

    何可人輕輕地微笑起來，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結(jié)婚的事情太繁瑣，我又想親力親為，費(fèi)了不少心思?！?br/>
    遲宇新與何可人結(jié)婚的事情，在清河城里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聽她親口說，又是一回事。

    現(xiàn)在，這圈子里都在說，姜瑜綁架了何可人，被遲宇新打到幾乎癱瘓。顧錦言這會看著何可人卻是安然無虞的模樣，也就沒再提及。

    顧錦言也笑，卻笑得有些干澀。

    “我來看看何光耀?！焙慰扇丝粗@模樣，也不準(zhǔn)備繼續(xù)在這件事情上刺激他。

    顧錦言還沒開口，何可人已經(jīng)擦著他的身子往病房里去了。

    昨夜，李云沁守了何光耀一夜，今天，何昕言不肯讓她再來，自己在這守著。見到何可人，她一臉戒備地站起來，“你來做什么？”

    “看來是不歡迎我呀?？磥?，我會錯意了呀?！焙慰扇溯p笑，眼神睥睨，語調(diào)輕佻。

    何昕言不明白她的態(tài)度為什么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但也不敢再怠慢，忙說，“沒有。我是，沒反應(yīng)過來。”

    “那我跟他單獨(dú)談?wù)勗僮鰶Q定總是可以吧？”

    何昕言不知道她葫蘆里藏了什么藥，一時有些游移不定。倒是何光耀開了口，“你和錦言出去?！?br/>
    “可是，爸……”何昕言一臉不甘不愿，目光不斷地在何光耀和何可人之間切換。

    “出去吧?！焙喂庖址愿懒艘痪洹?br/>
    何昕言嘟了嘟嘴，又看了一眼何可人，才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方一出去，顧錦言就問，“你去找過何可人？”

    “是。我找她……讓她做配型，捐個腎給爸?！焙侮垦噪m說直言不諱，但也還是怕因此惹怒了顧錦言，低著頭說。

    顧錦言盯著她看，好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長椅上坐下來。

    何昕言也坐了下來，嘟囔著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爸就這樣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著……”

    “我知道?！鳖欏\言的聲音有氣無力，心不在焉的神態(tài)

    何昕言看了他一眼，也就沒再說話，兄妹兩個人就這么沉默地坐在走道里，各懷心事。

    何可人拉開窗簾，有風(fēng)吹進(jìn)來，擦著臉頰而去。窗外面，依舊是藍(lán)天，漂浮著的白云，高高低低的樹木。偶爾有鳥雀飛過去。

    “死神一步步逼近的感覺，如何？”她背對著何光耀，淺聲問，稀松平常的語調(diào)，像是在說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何光耀瘦的讓人不忍直視，年輕時高大帥氣的男人這會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何光耀一臉坦然，“也不過如此?！?7oXh。

    “你女兒哭著求我做配型，我來看看，你究竟變成什么模樣。你現(xiàn)在這樣子，比我想象得，可是要糟糕透了?！焙慰扇司従忁D(zhuǎn)過身，臉上一絲情緒也無。

    “不需要?！焙喂庖珔s跟受了刺激似的，抬高了音量。

    大約，是被她所說的“何昕言哭著求我”所觸動了吧。他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忘記了，眼前這個人，也是他的女兒。

    于是，何可人心底里那一丁點(diǎn)燃起來的情感，就這么滅了。

    何可人笑起來，眉眼和唇角彎成最好看的弧度，眼底里冰涼一片，“說什么需要不需要的呀，我可從沒答應(yīng)過。雖說你確實(shí)貢獻(xiàn)了你的京子，在我八歲以前也還算是善待了我，但是，這十年間我沒向何氏開刀，也算是回報你了?！?br/>
    何光耀也已經(jīng)冷靜了下來，他顯然有些累了，垂了眼，呼吸有些沉重，眉頭微蹙，手縮進(jìn)了被子里。

    須臾，何光耀才開口，坦誠地說，“我也沒想過要你為我做什么。當(dāng)然，我也沒那個資格。昕言去找你這事，我并不知道。若是知道，我也不會讓她過去?！?br/>
    何可人的笑容慢慢消失在臉上。

    她凝視著這個瘦弱的躺在被子里的老頭，時光走得這樣快，她已經(jīng)不是那個在父親的背上騎大馬，他千百般呵護(hù)著的小女兒了，他也已經(jīng)不是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身形偉岸的父親了。

    他已經(jīng)這樣老，兩鬢已是斑白，臉上布滿皺紋，就連說話聲都低不可聞?？粗@副模樣，她竟然連恨，都有些恨不起來。

    “我原想是否要控訴你，讓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是怎么過的，讓你清醒地明白你犯下的錯然后痛哭著懺悔?，F(xiàn)在想來也不必了。若你們真還會懺悔，也不會對我的處境隔岸觀火視若無睹。從二十年前起，我就已經(jīng)沒了父親母親，在我的生命力他們已經(jīng)死了，化成灰灑在這風(fēng)中?！焙慰扇说穆曇衾?，終究是一絲溫情也無，涼意肆虐，“不要再讓你身邊的人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不可能為你們做任何事。更不可能給你一個腎。”

    說完這話，她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去。

    身后，卻忽然傳來何光耀低沉的沙啞的聲音，“對不起?！?br/>
    何可人愣在那里。

    事到如今，說對不起，又有什么用呢？時光追不回，那些因此受過的傷，也沒有辦法愈合。這二十年來，所有缺失的父愛與關(guān)心也無法彌補(bǔ)。

    “對不起”這一句，什么都無法彌補(bǔ)，就連受傷的心也安慰不了，唯一能安慰的，不過是當(dāng)事人的心罷了。自欺欺人而已。

    “我不會原諒你?！彼蛔忠痪洌е赖卣f。

    何光耀一臉了然，“我知道?！?br/>
    這房間里的氛圍壓得她喘不過氣，何可人不愿再逗留，沒再說話，沉默著走出去。

    何昕言一聽見開門的聲音，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跳起來的，她一臉期待看著從門里出來的何可人，“怎么樣？”

    “你的父親大人說不需要呢。那我也沒辦法了?！焙慰扇说男θ輯趁亩G麗，在頭頂慘白的燈光的映照下，益發(fā)奪目而明亮。

    “不可能！”

    “你可以去問你父親?！焙慰扇藖G下這話沒再理會她，徑自往走道盡頭走去。

    何昕言看了一眼何可人，又看了一眼病房，最終還是沖進(jìn)了病房內(nèi)，“爸，你為什么說不需要何可人為你捐腎呀？”

    顧錦言跟上了何可人，抓住她的手臂。對方驀地轉(zhuǎn)過頭看向他，目光化成了劍刺向他。

    “其實(shí)，我并不愿你捐腎。何叔的病，是多囊腎，醫(yī)生說，是遺傳性腎臟病?！彼峦?，何可人也會出現(xiàn)這癥狀。這話，顧錦言卻不敢說下去怕自己的話日后會應(yīng)驗(yàn)，只說到這便打住了。“我是想求你，暫時放過何氏。至少，不要在這個時候?！?br/>
    “何氏的事情，我早就沒再插手。是何光耀之前樹敵太多，很多事情又沒有按規(guī)章來，事已至此，也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何可人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顧錦言抓著她的手沒肯放。

    何可人卻忽而低低地笑起來，嘲諷的意味，“鐵了心站在我的對立面，這就是你所說的，可以為了我放棄一切？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許下承諾。言而無信，對我來說，就是欺騙和背叛。你應(yīng)該知道，我最恨什么?！?br/>
    終有一日，他成了她最恨的那種人。

    不，從十年前起，他就已經(jīng)成了，她最恨的那種人。

    顧錦言握著她的手，終于慢慢地，一點(diǎn)點(diǎn)松開，然后頹然地垂到身側(cè)。

    他看著她，很多的情緒紛繁復(fù)雜，在胸口激蕩著。這一刻，他竟有抱住何可人痛痛快快哭一場的沖動，只是，他連動，都動不得。

    這十年來，不好過的，不僅僅是她。

    “可可，我知道，我給過你的傷害，再也沒有辦法彌補(bǔ)。我想守護(hù)的，除了你，還有我媽、昕言、何叔。大概是我太貪心了，所以到最后，反而誰都沒能保護(hù)?！?br/>
    “十年前，棄你而去，是我的錯。但是如果人生重來一次，或許，我還會做同樣的選擇。那時候我也是真真切切地，想過同你一起逃離這里。如果我們一起逃走了，很多事情，也許都不會發(fā)生。有很多事情很多話，我沒有同你說過，以后也不會說。但惟獨(dú)這一句，即便你不相信，我也一定要同你說，我確實(shí)，深愛過你?！?br/>
    “遲宇新是絕佳的結(jié)婚對象。他能做的，我未必能做到。你在他身邊，我也就沒什么可牽掛的了?！?br/>
    顧錦言的語速很慢很慢，那語調(diào)凄涼的像是深夜里響起的二胡聲。他說深愛過，而非深愛著，無非是不想再給如今即將嫁予他人為妻的何可人增添負(fù)擔(dān)。

    很久很久以后，等一切物是人非，人事已分，何可人站在西山的山頭，再想起這番話來，終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但是，此時此刻，聽著顧錦言這一番看似發(fā)自肺腑的話，她卻勾了唇淺笑如花，嘲諷地看著他，“顧錦言，事到如今，你這般長篇大論，又有什么意義？要我抱著你痛哭流涕，一起感慨這人事變遷？”

    用最美好的表情，說出最刻薄的話。

    顧錦言看著她，神情一分一分落寞下去，說話的聲音似是嘆息一般，“可可……”

    何可人立在那，不為所動，眼底里是一片晦暗不明，“我同你，沒什么可說的了。你和何家人都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眼前。”

    顧錦言張了嘴，卻發(fā)現(xiàn)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能說些什么，張開的嘴灌進(jìn)了冷風(fēng)，涼進(jìn)了心底里。

    何可人也沒看他，徑自進(jìn)了電梯。

    病房里，何昕言剛說出口，就看見何光耀因?yàn)樘弁疵碱^緊鎖著，她跑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摸索著想抓住父親的手。這才發(fā)現(xiàn)，何光耀的手緊緊地抓著被子。

    “我去喊醫(yī)生?！?br/>
    何昕言想要起身出去，卻被何光耀緊緊地抓住了，好半天，他才吐出兩個字來，“別去。”

    “爸……”何光耀抓著她的手很用力，她有些疼，卻什么話都不敢說，眼淚卻已經(jīng)掉了下來。這些日子，她好像總在哭。

    許久，何光耀才松了手，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

    “為什么不讓何可人做配型呢……”不甘心，非常非常不甘心。

    何光耀抬起手臂，搭上何昕言的頭，輕輕摸了摸，“你呀……以后別去找她了。爸爸這輩子做錯過很多事情，大概是報應(yīng)到了。不能讓你們?yōu)槲业倪^錯買單呀……”

    “我還是不明白?！焙侮垦脏搅肃阶?，伸手抹掉自己的眼淚。

    顧錦言也回來了，他站在門邊，看著這父女情深的一幕，一時之間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光耀見著他回來了，“錦言，可人呢？走了？”

    “嗯。”顧錦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過去，在床的另一側(cè)站住。

    “爸爸有些餓了。你去買點(diǎn)東西，行嗎？”何光耀看著何昕言，一臉的憐愛。

    何昕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起身來，“等著我哦?！?br/>
    等何昕言出了屋子，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何光耀才開了口，“坐吧。站著坐什么。”他看著顧錦言在身邊坐下來，“公司的事情，怎么樣了？”

    顧錦言思慮了半天，終是講了實(shí)話，“不容樂觀?！蓖Ａ艘粫麎旱土寺曇?，問道，“公司賬上有1.5億元的漏洞。最近董事們在要求查帳。我怕到時候會瞞不住。畢竟這數(shù)額有些大?！?br/>
    何光耀的臉上竟連一絲擔(dān)憂也無，“那個從賬面上查不出來的。畢竟是分批次調(diào)出來的。倒是你，如果覺得有負(fù)擔(dān)的話，申請破產(chǎn)保護(hù)或者賣掉，都可以。何氏我交給你了?！?br/>
    顧錦言很想說出真相，告訴眼前這個撫育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自己并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但最后，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沉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事，是他自己查出來的，除了何光耀誰也沒說。關(guān)于那2.5億元的去向，何光耀并不愿意多說，他也就沒有去問。

    “對了，在清河城和臨濱市還有幾套房產(chǎn)。你把它們都轉(zhuǎn)到你名下吧?！焙喂庖f這話時已沒了氣力，聲音益發(fā)地低了下去。

    “轉(zhuǎn)到媽和昕言的名下吧?！鳖欏\言知道何光耀的意思，只是這么說。

    何光耀看了他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好。都依你吧?！蓖Ａ送?，他又說，“錦言，我原想著等我百年之后將何氏留給你。可照現(xiàn)在這形勢，怕也是不行了。所以日后，你不要怪我?！?br/>
    顧錦言只覺得自己的心被浸在了鹽堆里，發(fā)齁。那些真相在咽喉腫翻滾著，叫囂著，卻怎么都說不出口。在這樣的時候，說出來，無疑是雪上加霜。于是，只得自己承受著，背負(fù)著。

    這一刻，他是恨著母親的。

    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何光耀卻將這一切歸之為子女們的悲傷。

    他閉上眼，“公司還有事吧？你就先回去吧。我困了?！?br/>
    顧錦言站起身，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我先走。您好好休息?！?br/>
    不知道真相，或許反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對此時的何光耀而言，也是如此。

    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顧錦言也以為自己是顧子健的兒子，他感恩著何叔將他視若己出，傾盡全力讓他安心讀書工作。但是，了解到其中曲折之后，他覺得自己毀了尹芬和何可人的人生，即便是面對如今何光耀的期望與內(nèi)疚，他都覺得承受不起。

    何可人站在電梯里，看著電梯門關(guān)上，顧錦言垂著頭的身影被隔絕在視線之外，她才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墻壁上，低著頭。

    過了一會，電梯停住，她深思恍然，也沒抬頭，直到對方喊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來。

    攀著姜子期的手臂，笑意盈盈地望著她。果真是戀愛使人美麗。這會的anne紅光滿面，就連眼睛都亮亮的，哪還有當(dāng)初在巴黎時的落寞模樣。

    “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闭f話的是姜子期，他盯著何可人的臉看了一會，許是意識到這樣不禮貌，又移開了目光。

    何可人笑了笑，“是呀。你們來看姜瑜的吧？”

    “嗯?！苯悠邳c(diǎn)了點(diǎn)頭，說到這個話題，他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倒是anne在邊上說了，“她情緒有些不好，總愛摔東西，還爆粗口。好難接近?！边@么說著，一臉苦惱地anne伸出手給何可人看，“剛砸花瓶玻璃渣子刺到的。你說以后我們妯娌關(guān)系搞不好，可怎么辦呢?！?br/>
    這會，她都開始擔(dān)心以后結(jié)了婚的事情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anne一時紅了臉，拿眼睛瞟了一眼身邊的姜子期。

    姜瑜的反應(yīng)倒是可以想象得到，平日里那樣傲慢的人，哪能忍受的了下半輩子要靠著輪椅度日的日子。

    何可人看了一眼，“得消毒處理吧，感染了可就不好了?！?br/>
    “沒事。都是小傷?！盿nne連連擺手。

    姜子期之前應(yīng)該是沒注意到，這會聽她這么說，伸手抓過她的手臂，皺了眉，“你怎么也不說聲?！?br/>
    “小傷呀。沒什么的?！?br/>
    “我?guī)闳タ瘁t(yī)生。”姜子期沉了臉，又按了一下樓層。

    說完這話，姜子期又看向何可人。她的情緒不高，臉色又幾分難看，有些話憋在心里卻講不出來。

    不過猶豫了一會，電梯已經(jīng)停下來了。

    姜子期猶疑著同anne一起出了電梯，兩個人走了一段路以后。姜子期終是不放心，囑咐anne在樓道里等他，“我有幾句話要同Kerr說。你在這等我?！?br/>
    “嗯。你去吧。”anne點(diǎn)頭，話還沒說完，姜子期已經(jīng)小跑著離開了。

    anne臉上的表情也慢慢垮下來。

    何可人走到地下停車場，往自己那輛卡宴邊上走去。后面卻忽然傳來姜子期的喊聲，“Kerr！”

    她愣了愣，確定是在喊自己后，緩緩轉(zhuǎn)過身。

    姜子期一路跑過來，在到她面前時，還有些喘著粗氣。他看著何可人一臉詫異的模樣，微笑起來，倒也不拐彎抹角，無比坦率地說，“看你臉色很不好，不管怎么想，還是有些不放心。”

    何可人看他這模樣，原以為是有什么要緊的事情，在聽到他這番說辭時，放下了心，也不由得笑了起來，“每個人情緒都會有起伏。哪還能一直開開心心的。”

    “那就好。如果有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都能找我。任何時候，我都會趕來的?！苯悠谝彩撬闪艘豢跉猓侄诹艘槐?。

    何可人點(diǎn)頭應(yīng)下，“我知道。謝謝?！彼Ａ似蹋终f，“我和姜瑜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就算你們說我欠她的，我也沒辦法否認(rèn)。畢竟，我還站在這里。她卻不同。所以，你也不必感到虧欠了。”

    姜子期卻正色道，“我沒有覺得你欠她的。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要做好最壞的結(jié)果的覺悟?！比缓螅稚捻涌粗慰扇?，認(rèn)真發(fā)問，“你和我還是朋友吧?！?br/>
    “自然是?！焙慰扇宋⑿χ斐鍪謥?。

    兩只手交握在一起。

    姜子期微微有些用力，然后輕聲說，“你一定要幸福?！?br/>
    “會的。你也是。”

    直到何可人上了車，從后視鏡里依然能夠看見姜子期站在昏暗的地下停車場里。

    姜子期回到醫(yī)院里的時候，anne正靠在墻角，用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像是年少時被老師罰站的學(xué)生。

    “sorry。”姜子期走上前去，淺聲說。

    anne抬頭見著他，一臉欣喜，“說什么呢。聽不明白。”

    她選擇裝傻，姜子期也就不再提，只是牽住她的手往里面走去。簡單地消毒包扎后，兩人便出了醫(yī)院。

    “中午想吃什么？”姜子期一邊啟動了車子一邊問。

    “去你讀書的地方好么？”anne看著他，眼里都是期待。

    他自然是不忍拒絕。

    清河一中是初高中一體的學(xué)校。姜子期在這讀完初中以后便出國了。這地方，早已經(jīng)不是他原來讀書時的模樣。倒是有一家面館還是原來的老面館，幾十年的老字號了。

    anne一聽，便非要在這吃。姜子期也就依了她。

    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濃厚醇香的湯汁，勁道的牛肉，一邊說著好香一邊低頭大快朵頤地吃著，騰騰的熱氣鋪上她的臉，連睫毛都打濕了。

    姜子期看著她，忍不住發(fā)笑，“這么好吃?！?br/>
    anne猛點(diǎn)頭，“好吃?！?br/>
    那模樣，倒像極了貪吃的孩子。

    兩個人吃過飯，一起去校園里走了走。學(xué)校都還是以前的樣子，沒什么大的變化。教學(xué)樓臨湖而立，道路兩旁種滿了香樟樹。學(xué)校內(nèi)有一條蜿蜒的小河，將初中部與高中部分隔開來。

    anne一直跟在姜子期的身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姜子期的手。

    那樣小心的動作，一時觸及了姜子期的心。他慢慢地回握住了anne的手。

    “你以前初中時在哪個教室呢？”

    “要去看？”

    “嗯。”anne將頭點(diǎn)的跟撥浪鼓似的，握著姜子期的手牢牢地不肯松開。

    姜子期牽著她一路到了以前自己所在的教室邊上。正值周末放假，教室里一個人也沒有。他指了指靠窗的位子，“我就坐那。初中三年都沒換過位子。”

    anne來了興致，這才松開他的手，跑過去，在那位子上坐下來，“那你有沒有用筆戳前面的女生或者拽她的頭發(fā)之類呀？”

    姜子期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我在你心里，就這么無聊？”

    “男孩子小時候不都愛這樣么？”anne表示很無辜，這么說著，她轉(zhuǎn)而看向外面，身體微微前傾，“剛好靠著河呀。我好像看見紅色鯉魚了?！?br/>
    姜子期看著她大半個身子探出窗戶外，大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拖了回來，“你要是掉河里去可沒人救你。”

    anne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姜子期看不下去，轉(zhuǎn)過臉，“走吧。得去機(jī)場了?？蓜e錯過了飛機(jī)?！?br/>
    anne跟上他的腳步，“我要去書店買書?！?br/>
    “回巴黎買不行？”

    “不要。我要買中文書，學(xué)習(xí)中文。為以后在這生活打下基礎(chǔ)。”

    姜子期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

    anne低了低頭，拽著他的手臂。

    在書店里，anne面對品目繁多的書一時看花了眼，盯著那些書看了半晌也沒個動作。姜子期看著她這模樣，唇邊的笑一直就沒消失過。他慢慢看了一圈，選了基本通俗的愛情，遞給anne。

    anne翻了一遍，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從書里抬起頭來，“這個好看嗎？”

    “好看?！苯悠邳c(diǎn)了點(diǎn)，看著眼前anne天真的模樣卻起了壞心，選了一本《紅樓夢》放進(jìn)來，“而且淺顯易懂，最適合你。”

    anne聽了他的介紹，猛點(diǎn)頭，“那就這個。”然后拿著那幾本書，跑去前臺付錢。

    臨登機(jī)前，anne怯生生望著姜子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姜子期上前一步，與她擁抱告別。

    anne卻突然踮起腳，輕啄他的唇。

    她定定看著姜子期，“等我把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我可以來找你嗎？如果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你也一定會慢慢喜歡上我的，對吧……”

    那樣期待的眼神。

    姜子期在那眼神里幾乎要潰不成軍。她是合適的妻子，溫柔體貼大氣，甚至愿為了他做出犧牲。但是自己對她來說，是合適的丈夫嗎？

    這是他必須要想清楚的事情。即便給不了她如火如荼的愛情，他也希望自己能成為她此生的依靠，他能做到嗎？姜子期在心里不斷地問自己。

    “我可能永遠(yuǎn)都沒有辦法愛上你。但是我愿意做一個盡職盡責(zé)的丈夫。除非必要應(yīng)酬，按時回家。善待妻女。即便日后我遇到了深愛的人，我不會有出格的行為。但是，我的心里，會一直藏著那么一個人。那你還是鐵定了心，要和我在一起嗎？你不必急著回答我?；厝ヒ院螅煤孟肭宄??！苯悠诳粗瑹o比認(rèn)真的神情。

    anne伸出手，放在他的左邊心口，“你現(xiàn)在的心底里，……她不就在這里么?！彼抗庾谱瓶粗悠?，“我想嫁給你。想了好多年。從最初遇見你的時候，想要嫁給你的心，就沒有變過。如果以后你還會遇到可以在一起的愛人，我會放手?！?br/>
    她的眼里臉上寫滿了坦誠。

    姜子期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許久，他重又俯身，輕輕攬了攬她，輕聲開口，“等你把中文學(xué)好的那一天，我就娶你……”

    anne雀躍起來，眼睛很亮，她抓著手里的書，作努力狀，“我會加油的。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哦……”

    何可人接到尹明安電話時，剛從瑜伽教室出來，電話那邊尹明安的聲音倒是沒了平日里的不正經(jīng)，“我聽說，顧錦言有賣掉何氏的計劃。要收購嗎？”

    賣掉何氏？終于是將對方逼到這一步了么？

    何可人沉了臉，握著手機(jī)走到窗戶邊上，樓下，是如螻蟻一般的行人和火柴盒大小的車輛在來回移動。

    何光耀為了給何氏找到靠山而娶了尹芬，又在何氏壯大后拋棄了妻女。何光耀這樣煞費(fèi)苦心不惜放棄倫理道德而建立起來的公司，如今就這么眼睜睜將它賣了么？

    何可人低低地嘆氣，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達(dá)到了她原來的目的?？善婀值氖牵牡桌锞箾]有復(fù)仇的塊感和喜悅，更談不上釋懷。

    “這樣吧。你讓我再想想。等想好了，我再跟你聯(lián)系?！?br/>
    事實(shí)上，何氏一直在尋求合作，但是遲氏和遲宇新擺明了態(tài)度是要何氏死扛。這旁人，自然也不敢趟這趟渾水，怕傷及自身。

    事到如今，除了賣掉何氏或者申請破產(chǎn)，幾乎已經(jīng)算是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