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過去梁珺講了很久，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下來，樹林中一片安靜。
韓立問她：“后來呢？”
“后來……”她縮在他懷里，有些出神，“陸琛活下來了，但是受了傷，而且受到很嚴(yán)重的驚嚇，他其實是特別普通特別平凡的一個人，不像你們這些做傭兵的見慣了大風(fēng)大浪，他見到的東西太可怕，后來有將近一個月時間沒上班?！?br/>
她腦袋一側(cè)靠住他肩頭，“他其實也有和別人說他看到的那些，但是沒人相信他……那些人也沒辦法求證什么，我當(dāng)天為了擋住梁葉也受了傷，在醫(yī)院住了半個月，回去之后就立刻收拾東西離開那座城市了，他的消息還是后來我找了些路子打聽的?！?br/>
韓立默了幾秒，“梁葉呢？”
她眼眸黯了黯，“梁葉當(dāng)天就從家里走了，我快出院的時候她去醫(yī)院看過我一次，告訴我那個預(yù)言，然后告訴我她要去羅布泊?！?br/>
梁珺回想著，那一天在醫(yī)院里，梁葉面對她時已經(jīng)和從前截然不同，她知道梁葉變了。
在那之前就算梁葉身體異于常人，有些超能力，但還是愿意做個普通人，并很努力地在她面前扮演一個乖巧的妹妹角色，但那一天，梁葉說話的語氣非常冷淡，任憑她如何勸，梁葉也不愿意再回去和她一起生活。
她從病床上拔掉輸液的針，赤腳踩在地上去追梁葉，最后卻被梁葉甩開了手。
“預(yù)言”兩個字讓韓立皺眉，“你還相信那個預(yù)言？”
“我看到了，”梁珺語氣平靜，“通過接觸梁葉的身體可以看到她的預(yù)知夢，關(guān)于預(yù)言她應(yīng)該沒有騙我?！?br/>
“你還是覺得我會殺你?！?br/>
韓立語氣冷了些。
剛剛失而復(fù)得，梁珺不想在這個時候因為這事兒鬧不愉快，她嘆口氣，“好了，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更了解梁葉，不要以為她無所不能可以拯救契子，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她更想柳玉言活著，柳玉言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正可以做到?jīng)]有任何私心全心全意愛她和關(guān)心她的人。如果她真的知道要怎么解救契子，她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柳玉言死?！?br/>
韓立沒說話，只是略微失神，好一陣過去，尤歡那邊傳來些動靜，梁珺放開他望了一眼尤歡。
那怪物還趴在地上，只身上兩根蔓藤在地上劃動幾下，又發(fā)出一聲痛吟。
韓立站起身收拾起東西，想起什么回頭看梁珺一眼，“這不是你的錯。”
梁珺愣了下，“什么？”
“梁葉的事，”他拎著包抖了抖土，“她沒有告訴過你她喜歡那個什么陸琛，你不知情，你沒有錯?！?br/>
梁珺在原地站了會兒，看他收拾了東西過去看尤歡，心里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連眼眶都濕潤了。
他在安慰她。
其實她都懂的，待他折返回來，她對他說：“在梁葉心里，我奪走了梁逸生對她這個女兒的關(guān)注，但那時候還有柳玉言，后來她失去了柳玉言，我又奪走了陸琛對她的關(guān)注，而且她很害怕我選擇和陸琛過正常人的生活棄她于不顧，她怕到主動提出離開，哪怕她再也見不到陸琛，韓立，她其實很孤獨，是我讓她沒有安全感，是我讓她覺得無依無靠?！?br/>
那一天，梁葉被自己喜歡的男人當(dāng)做神經(jīng)病，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她讓自己呈現(xiàn)出最真實卻不可能被任何一個正常人接受的狀態(tài)，她的眼睛血紅，她渾身長滿蔓藤和花，她喜歡的男人要逃離她，用刀子劃傷她的身體。
梁珺不知道梁葉后來有沒有后悔過，她和韓立說：“雖然我在你面前經(jīng)常都挺狼狽，灰頭土臉的，但是我其實希望你心里記住的我能是漂亮的，美好一點的，可梁葉給陸琛最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個怪物了，她把自己心愛的人嚇出了心理陰影，她那個時候一定很絕望。”
說完她走過去抱住韓立，“我希望你不要對她太過于苛刻了，下次見到她，或許你們可以好好談?wù)?，而不是一遇到彼此就非要你死我活。?br/>
韓立任她抱著，卻沒回答，隔了半天見她仰著臉很堅持地等著答案，他有些無奈地苦笑。
“這話你該和你妹妹去說，好像第一次見面就要殺我的人是她?！?br/>
梁珺愣了下，也很快意識到了。
她放開他，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往療養(yǎng)院方向去按照之前的計劃找水。
路上她回憶起，其實梁葉一開始就要殺韓立的主要原因還是那個預(yù)知夢。
但這事兒她不打算提醒韓立了，他很討厭她提起那個預(yù)言，還有更多的事情她也沒法和他細說——
在醫(yī)院見到梁葉的時候，梁葉不僅僅是去和她告別，也不單純是為了告訴她有關(guān)她未來的預(yù)知夢。
梁葉是為了告訴她自己所選擇的路。
梁葉身上有使命，這個使命來自于泉之眼，所以為了確認(rèn)她跟從自己得到的召喚去了南賈村，如今她自己將這使命歸結(jié)為“物歸原主”四個字。
以前梁珺是不太明白的，但現(xiàn)在一切逐漸明晰，她想，泉之眼是想將失去的種子收回，但到底用什么方式她卻難以確定。
種子本身是很難找了，梁葉似乎也沒去找那東西的意思，契子卻明顯是不一樣的，那種子沒能從土壤里面長出什么東西來，但卻讓契子的身體里長出些奇怪的東西，這也是契子痛苦的根源，梁珺覺得梁葉八成要收回去的就是這東西。
但問題是，這東西要怎么從契子身體里取出去，取出去之后契子本人會如何？
這是梁珺一直不太想深思的問題，無論是南賈村的契子還是在外面現(xiàn)有的這兩個契子，身體和精神都已經(jīng)被那顆種子折磨的沒人樣，如果是普通人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這些磨難，如果將這東西拿走，契子還能活下去嗎？
而且聽梁葉的說法，似乎是沒打算給尤歡留活路的。
這些，她沒找到機會和梁葉細問，至今都不敢和韓立說太多。
如果尤歡真的被梁葉殺了，毫無疑問韓知夏將會是下一個。
韓立其實比較單純，以為這東西就像是一種疾病，他想救韓知夏也是覺得只要讓韓知夏擺脫這東西就得救了，但如果真的這么簡單，梁葉當(dāng)初一定早就用這種方式來救柳玉言，柳玉言也不會死了。
泉之眼有自己獨特的生命力，不同于人類，也不同于植物，梁珺也沒法定性這東西，它存在于柳玉言身體中，現(xiàn)在存在于梁葉身體中，并和梁葉身體里屬于人類的那部分進行拉鋸戰(zhàn)長達二十多年，梁葉有時候會像個普通的小女孩，渴望有正常的生活，但也有些時候，面對那些殘酷的夢境變成現(xiàn)實也極端冷漠，更過分的時候，她會欣賞那些血腥的情景。
現(xiàn)在梁珺明白了，那是她身體里屬于泉之眼的一部分，殘忍，嗜血，以人類的恐懼和痛苦為樂。
直到現(xiàn)在梁珺都還在后悔——
如果當(dāng)初她沒有選擇和陸琛在一起，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
樹林安靜，兩個人本來一前一后地走，韓立因為受傷走的其實很慢，但梁珺更慢。
她在后面一直盯著他的背影，不多時他就停步回頭等她，她跟過去，他便拉住她的手，低聲問她：“怎么那么慢，傷口還痛？”
她搖搖頭，白天吃過藥，這會兒倒是真沒覺得怎么疼，只是總想著和他在一起，這樣沒有紛爭，不用劍拔弩張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她想一直這樣走下去。
男人的掌心寬大溫暖，她回拉緊他的手，“你呢，傷那么重，還疼不疼？”
“我沒事。”
兩個人都再沒松開手，繼續(xù)往前走，這個夜晚空氣潮濕而悶熱，臨近療養(yǎng)院，他們忽然聽見一陣異乎尋常的聲響，像是近身肉搏發(fā)出來的，兩人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猜測什么，就聽見個熟悉的女聲傳過來。
“我和你們拼了！”
兩個人臉色都變了，那是趙騰的聲音，似乎已經(jīng)是氣憤到極點的嘶吼，透出和平時不一樣的尖銳，還破了音。
韓立拉著梁珺往樹后躲，抬眼看前方，他們這個位置距離療養(yǎng)院的側(cè)院不過十幾米遠，中間有幾棵樹做屏障，另一頭的情況看不清楚，療養(yǎng)院的燈光透過樹叢細細碎碎地撒到這里只余下幾點光斑，梁珺又聽到了趙騰的悶，哼，她手下意識攥緊，用眼神詢問韓立要怎么辦。
韓立擰眉，沉默幾秒就立刻開口，小聲說：“你先找地方躲起來，我去看看趙騰那邊的情況?！?br/>
梁珺扯住他衣袖搖頭，“我跟你一起。”
她不放心。
他有些無奈，語氣低柔了些，“那邊不知道什么情況，萬一白誠帶的人多呢？你還會被抓回去的，也可能有危險，你還有傷在身，到時候我如果自顧不暇，很難照顧到你?！?br/>
她依舊不放手，“正因為你有傷，我才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我就算幫不上忙也不會給你添麻煩的，白誠的目標(biāo)是梁葉，暫時不會傷我，就算有萬一你也不用管我……”
她頓了頓，“你想救趙騰，是嗎？”
“我……”
韓立話沒說完，平地里起了槍響，“砰”的重重一聲，梁珺覺得耳膜都在嗡嗡地響。
她回神，才意識到那一槍距離很近。
子彈直直地射在她和韓立腳下。
韓立反應(yīng)快，拉了她一把轉(zhuǎn)身，將她護在身后，看清在他注意力被吸引到前方時趁機潛行到他們身后的人。
白誠手里拿著把手槍，靠著一棵樹，整張臉幾乎隱匿進黑暗里，表情難以辨別，嗓音涼薄，似還蘊著些嘲諷的笑。
“你們……還挺依依不舍是吧？”
韓立攥緊拳，白誠忽然喊了一聲梁珺。
氣氛凝滯，白誠冷笑著：“你哪里來的自信，我不會傷你？你覺得你就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