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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長情歌》（長情歌二0章整容裝官相文憑包花生）正文，敬請欣賞！
濤騎坐著沒動。請記住本站的網(wǎng)址：。他沒想到鐵塔般豎立在眼前的身軀，枉自留下一個力量的象征。江水變得暗淡，濤騎失意得眼里滲出淚來。
沙灘突然變得沉靜。游泳的人走得無幾。江風(fēng)吹得漸漸使人感到有了涼意。
容廠長重新坐下來，拍了拍馬濤騎的肩膀說：“對不起。你批評得很對?！?br/>
濤騎激動地說：“誰當廠長，實際上與我關(guān)系不大。因為涉及到芙蓉的存在與發(fā)展，我就特別關(guān)心。龍轅是芙蓉輕型摩托的主要設(shè)計者，我認為由他當廠長最合適?！?br/>
“剛才鶯鶯也提到他。你以為我不愿他當廠長？”
郝德茂走下石塔雙腿發(fā)軟。在塔頂他虔誠地靜立了一個多小時，腦子里仍是空空如也，像提起撒開的漁網(wǎng)片鱗無獲一樣失望。
牛伏田兩個回合被殺下陣后，郝德茂意識到容昌理可能推出龍轅與他拚斗。但又理智地排除了這種可能性，因為龍轅剛平反復(fù)職，只是一般技術(shù)人員，尚無與他較量的資格。
龍轅在科研所副所長的位子還沒坐熱，現(xiàn)在空昌理力薦他進廠領(lǐng)導(dǎo)班子。礙著關(guān)海山的面子，顧首舟都保持著沉默。郝德茂慌了神，昨夜沒合眼，清早爬到石塔頂上，以為上蒼能給他什么靈方妙策。
回到家，妻子王麗珍準備好了早飯。他早晨好吃大米飯，而且不吃鋁鍋蒸飯，連電飯煲和高壓鍋做的飯都不好吃。妻子得用鑄鐵鍋燜飯。飯還要燜得鍋底結(jié)一層金黃的鍋巴。黑了發(fā)苦，白了沒香味。每餐少不了一碗辣椒湯。王麗珍早晨一頓飯專為丈夫做，因為兒子和媳婦與他吃不到一塊，習(xí)慣上班經(jīng)過馬路買幾個包子或春卷到辦公室吃。
郝德茂坐在飯桌前，接連兩個噴嚏。王麗珍端碗飯送到他面前。從鍋底戳起的一面朝外，看去金黃的一碗。他鼻孔抽了兩下氣，似乎沒聞出飯的香味來。
王麗珍提醒道：“石塔上風(fēng)大，你穿件汗背心上去，怕是受涼了？”
郝德茂翻起眼白，瞪著妻子：“神經(jīng)??！”
王麗珍凄惶地走開。那年郝德茂把用印有最高指示的報紙揩屁股的工人徐理生，戴上褻瀆偉大領(lǐng)袖語錄反革命罪的帽子，搡進班房。后來有人報復(fù)性地揭發(fā)他家垃圾桶里扔進了帶語錄的報紙。他向廠軍管會主任承認是妻子所為，并解釋她是因精神病發(fā)作。為了讓軍管會相信，他把王麗珍送進了偏僻的精神病醫(yī)院。王麗珍逆來順受，把一切痛苦吞到了肚子里。假病釀成真病，她后來真犯了癔病。
吃過飯，郝德茂仍坐在桌旁發(fā)愣。妻子從房里出來提醒：“叫預(yù)備喂子※了?！?br/>
郝德茂走進里面房間，關(guān)門前警告妻子：“莫來吵我！”
郝德茂上午在家溫習(xí)功課，準備迎接下午的畢業(yè)考試。可他難于集中自己的思想：若當不上廠長，犯不著受這懸梁刺股之苦，撈的這一紙文憑只能揩屁股。
“我這是怎么了？”他晃了一下腦袋：“自己倒是神經(jīng)病了。怎么對自己當廠長這樣信心不足？即使龍轅上來，也只能是我的助手。怎么說他還是我女婿，以后總能找到辦法治他?！彼麖娖茸约杭兴枷脒M入攤開在面前的圖格拉第四次工業(yè)革命理論的字里行間時，腦殼里響起大錘打木樁般的“通通”聲，兩個鼻孔就是通不了。不通也罷，卻又瀝瀝拉拉淌出清水來。
柴文龍打來電話，叫他去招待所陪客吃飯。他說身體不如法，推脫掉了。和柴文龍一塊品起杯來，沒兩個瓶底朝天散不了席，那樣到考場真要打醉拳了。
小車正點送郝德茂到考場。幸好隨身帶了一盒清涼油，不斷用指甲挑著往額上涂去，如往滿腦殼渾濁的水里不斷撒下明礬澄清，才算應(yīng)付下來。這種開卷開試，不管怎么樣總會及格。
郝德茂回到家里，明顯地發(fā)燒了。王麗珍拿出藥，他硬撐著：“沒什么，考試累了一點?！彼缾勖孀?，半點也不愿輸給人。承認了自己感冒，不真中了老婆的石塔頂上著涼的話？王麗珍在杯里放了板藍根，倒進開水，擱在床頭柜上。在廚房忙過一陣，進去發(fā)現(xiàn)丈夫喝光了杯里的水，她有如完成了一件很難加工的產(chǎn)品一樣高興。她是位出色的磨工，在林澤勁班組干活。成神經(jīng)病后就退了休。
媳婦劉翠玉下班回見堂屋水泥地上兩坨綠痰，心里罵道：“流尸水子的！”
她拿拖把用力擦干凈，又大開水龍頭沖洗了拖把，然后晾在陽臺欄桿上。
郝德茂抽煙喝酒，患慢性氣管炎。常年一團碧漿，或是咳之而出，“呸”地一聲，顯出幾分威風(fēng)；或是雙管鑄成綠龍，兩指拈了掛在壁上，留下到此一游的手跡。
一次劉翠玉穿套新衣，蹭到墻上綠龍，回娘家被母親發(fā)現(xiàn)，氣得把那件衣都撕了，和丈夫吵著要搬開另立門戶。作岸可憐母親，因為在這個家，唯有他能殺父親幾分威風(fēng)。他若如妹妹一樣搬開，媽媽更要受氣。郝作岸狠講了爸爸幾句，并買了一個痰盂放在堂屋。
現(xiàn)在他感冒，氣管便如破裂了一般。郝德茂嫌跑痰盂費事，又隨地“呸”。好在王麗珍小時在農(nóng)村，有習(xí)慣掃地上雞屎，對丈夫隨便吐痰并不反感。因媳婦厭惡，她便掃得特別經(jīng)心。她不愿因為這點小事，兒子和媳婦離開她。女兒雙春常年住在外面，已是她一塊心病了。
※汽笛。
作為進入工廠新領(lǐng)導(dǎo)班子的人選，顧首舟推薦郝德茂，月初在黨委七名常委例行會議上通過。牛伏田因暴露作風(fēng)問題，容昌理一時亂了方寸，自己先否定了他。顧首舟推出許筑家補白，沒通得過?，F(xiàn)在容昌理力薦龍轅作候選人，因七頭不全在廠，沒可能作出決議。容昌理堅持以他廠長個人名義推薦，顧首舟不置可否。
容昌理叫秘書起草推薦書，親自修改。雖然兩名人選由李副部長來定奪，不再召開職代會討論，但黨委將兩份推薦書發(fā)到車間處室，規(guī)定在星期三下午開會，廣泛征求群眾意見，并做好記錄，交黨委組織部。
職評辦借來做事的人，都回原單位參加討論，只留下馬濤騎和許佑安。
許佑安說：“我們兩個還討論什么？你寫幾條交到組織部了事。群眾意見是擺在餐桌上的五味作料，你挑合領(lǐng)導(dǎo)口味的寫就行?！?br/>
馬濤騎認真看過兩份推薦書，對郝德茂的文化程度提出質(zhì)疑：“村長，郝德茂讀了多少書？”
“在活學(xué)活用經(jīng)驗交流會上，我記得他說沒上過一天學(xué)，是到部隊開始學(xué)文化的?！?br/>
“可推薦書上說他大學(xué)?？频奈幕潭??！?br/>
“他后來是上了大學(xué)的?！?br/>
“什么大學(xué)？”
“偉大領(lǐng)袖思想大學(xué)?！?br/>
為了弄清郝德茂的真實文化程度，馬濤騎到科研所直屬試驗車間技術(shù)組問郝作岸。技術(shù)組八人在一個大辦公室。大家伏案聚精匯神。他為了不打擾別人，把郝作岸叫到室外。馬濤騎說明了來意。
郝作岸笑道：“博士好大的膽子，整我父親的黑材料，還來向我打聽。”
“我造的是玻璃材料，透明得很?！?br/>
郝作岸說：“父親解放前讀過三年私塾。后來就沒機會進學(xué)校。你說他算個什么文化程度？”
“相當大專文化？”
兩人都笑了。郝作岸兩撇濃眉生威，茶褐色寬邊眼鏡里，目光專注，顯出知識分子特有的氣質(zhì)。他說：“父親和家人沒搞好關(guān)系，在外面可很有一幫擁護者。客觀地說，他是個很有奮斗精神的人。一個湘鄉(xiāng)貧窮山?jīng)_出生的孩子，后來參軍進工廠，能有今天，也確實不易?！?br/>
“你覺得他能當好廠長嗎？”
“博士，你這問題本身提得不在道上。什么叫當好廠長，有個什么標準？叫我說，誰當?shù)蒙暇退阏l有狠。”
“既然我們有這個選擇權(quán)力，有這個民主權(quán)，我們就得利用好。我們要替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負責(zé)。說近一點，我們要替芙蓉負責(zé)?！?br/>
“大家都說馬博士思想好，今天真是領(lǐng)教了。實際上并不完全是你想的那么一回事。群眾反對也好贊同也好，我可以肯定，左右不了我父親當廠長。”
郝作岸這種論調(diào)馬濤騎并非第一次聽到。回辦公室，他針對郝德茂的文化程度專門寫了一條意見。
顧首舟意識到這是個問題。他叫郝德茂到辦公室：“你在湖大委培畢業(yè)了，這次考試得如何？”
“及格應(yīng)該沒問題?！?br/>
“不是有沒有問題，我是問有沒有把握。”
“應(yīng)該問題不大?！?br/>
老領(lǐng)導(dǎo)作吹胡子瞪眼珠子之態(tài)，郝德茂陪上笑臉：“絕對沒問題。老師說百分之九十拿到文憑?！?br/>
“不還有百分之十拿不到嗎？現(xiàn)在很重視文憑。李部長馬上要來，你得趕快把這件事落實好。李部長工作很過細。他會要查看文憑的。到時候你拿不出手，就要功虧一簣?！?br/>
“我去催問?！?br/>
“個別群眾對你的文化程度有反映。你能拿出文憑來，別人就沒話講了?！?br/>
“誰在起拱？”
顧首舟不愿說出馬濤騎的名字，怕郝德茂如上次做出蠢事。他說：“你不要問誰。這個時候，你應(yīng)多栽花少插刺，多給人家笑臉，讓人家忘了你公安處長那副張開口就要咬人的樣子。”
郝德茂親趙玉珍時，她溫怒地罵：“要啃著我臉皮了?！彼稽c不在意，與她調(diào)笑：“我還要啃進你肉里去哩?！苯裉祉旑^上司說的“要咬人的樣子”，當真觸動了他的心。他一向心懷“人不可貌相”，不以自己儀表粗俗為愧。現(xiàn)在反復(fù)掂量老領(lǐng)導(dǎo)說的這句話。心思：“就齙牙是公安處長的樣子。現(xiàn)在要當廠長了，就應(yīng)有廠長的樣子。這雖是表面現(xiàn)象，可認識萬事萬物，都是從表及里，有一個深化認識的過程，這便是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過程。事物首先給人的認識，只是個印象，是表面的，也是感性的，但這很重要。你一副公安處長的兇相，盡管你心靈很美，可先給人們視覺造成的是齙牙的恐懼。上面來領(lǐng)導(dǎo)蜻蜓點水式地來視察，只能得到這么一點表面印象。我認識到美化工廠環(huán)境的重要，怎么就忽視了自己的形象的美化？”
郝德茂第二日到省城，先到大學(xué)催問過畢業(yè)證，然后到湖南口腔科醫(yī)院，矯正了當面兩顆齙牙。
郝德茂從長沙回換了一個人樣。他一口齊斬斬的白牙生輝，一頭亂發(fā)往后梳成了領(lǐng)袖頭。他先到顧家。一家人吃過飯坐在廳屋看電視。他進屋亮燈，來了一個定格亮相：“你們好！”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嘻嘻哈哈圍過來，像看稀奇怪物。
趙玉珍說：“很好，整體效果很好?！?br/>
顧首舟說：“怎么早沒動這個腦筋？”
李鳳蓮道：“只怕是用腦筋的地方太多，不夠分配?！?br/>
趙透顧搖著頭說：“還是原先那樣子怯人。”
李鳳蓮說：“又不去當鐘馗。要當廠長，先別嚇了我爸爸?！?br/>
郝德茂坐下，問李鳳蓮：“你爸到底哪天到廠？”
李鳳蓮身穿一件針織漁網(wǎng)眼衣和大擺短裙。她對顧首舟嗲聲嗲氣地說：“爸爸打電話給你了吧？他說可能下周來廠?！?br/>
顧首舟說：“下午接羅秘書電話，說李部長來的日期沒最后確定。我們作好下周迎接的準備?！?br/>
趙透顧目光直直地瞪著漁網(wǎng)眼里的白肉：“嫂子穿這件衣真漂亮?！?br/>
李鳳蓮瞟了他一眼：“淑秋穿了一身很動人的衣服躺在床上，你快進去看?！?br/>
郝德茂湊到李鳳蓮身旁坐下：“小李，你爸在生活上有什么特殊要求沒有？”
李鳳蓮說：“我爸爸是地主老財家當長工出身，一直保持著簡樸的生活?！?br/>
郝德茂說：“他總有喜歡的口味?！?br/>
李鳳蓮嘻嘻一笑：“和你一樣?！?br/>
“也是個辣椒蔸子？他離開老家這么多年了，還沒改口味?！?br/>
顧首舟感慨地說：“樹往上面長，根子還在土里?！?br/>
李鳳蓮說：“我和父親到湘潭縣老家去過一次。滿叔拿水魚招待父親。他吃得好開胃，連碗底一點湯都喝了。他說得好可憐，過去當長工時，伙夫給他一碗水魚湯喝，地主婆看見了，扇了他一個耳光，說腳魚湯是你喝的？”
郝德茂道：“這次到我們廠，腳魚盡他量?！?br/>
李鳳蓮去跳舞，顧首舟到辦公室。趙透顧近日沒出去玩，李鳳蓮走后，他覺得坐在廳屋無味就上了床。留下郝德茂和趙玉珍說話。
整容帶來的一陣興奮過后，郝德茂心里又涌上煩惱，唯有可向趙玉珍吐露。
趙玉珍詼諧的說笑讓他得到啟示：“說起來你們是岳婿，湘岳由你們來把持，別人還會說你們家天下。原來你們是冤家對頭，決不會干出狼狽為奸的事來，別人也就放心了?？赡銈冊谝粋€領(lǐng)導(dǎo)班子里也應(yīng)講團結(jié)。這樣相互對立總不好。你是岳父、老領(lǐng)導(dǎo)，應(yīng)姿態(tài)高一點，主動和他改善關(guān)系?！?br/>
郝德茂說：“你說得有理。現(xiàn)在只怕他龍轅得勢不肯罷休。”
趙玉珍說：“要是他屎不臭，挑起來臭，到時候總有法子殺他的威風(fēng)?！?br/>
郝德茂說：“有你主任支持，我想什么風(fēng)浪都能闖得過去?！?br/>
趙玉珍望著他說：“你當了大廠長把我忘了，也會有法子治你的。”
郝德茂從她眼里識別出不再是可畏的主任的目光，便抱住她，先是試著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她頭靠到他胸上時，就捧著她頭，套住她嘴親吻。趙玉珍一只手伸進他襯衣里摩挲他厚實的胸。郝德茂摟住她腰放倒在沙發(fā)上。
趙玉珍感到一種男性的力量，一種顧首舟多年沒給過她的興奮和刺激。
郝德茂近日來對妻子格外親熱。夜里在床上還和她說些貼心話。王麗珍感到消失十多年的丈夫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她近乎麻木的感情在他懷抱里復(fù)蘇。
記得他從部隊回來與她相親時，父親請人看了他的相，說他左眉里藏的一顆小黑痣是虐妻痣。她被他一張?zhí)鹱烀宰。活櫢赣H反對，夜里到茶子山與他相會。他說，一位老先生看了他的相，講他眉里是顆官痣，他命里注定要當比縣太爺還大的官。他當了官，她就是官太太，她便可脫離農(nóng)村。兩位看相先生都說對了，他當了官，她作了官太太，可她又成了神經(jīng)病。
這夜，丈夫在枕邊對她說：“想法叫雙春回來住就好，心里還是想她?！?br/>
王麗珍說：“她小時，你是很喜歡她的。”
“究竟我們父女之間還有什么大不了的疙瘩解不開？兔子都與淑秋妹子結(jié)婚了。有的事講清一下就行了?，F(xiàn)在她與龍轅好，外面人說他們準備結(jié)婚了。我們過去覺得龍轅不中意，是因為他結(jié)過了婚，年齡相差大了一些。他們一直感情好，我們作父母的也沒多話講了。他們結(jié)婚，我們準備嫁妝，盡到父母之責(zé)。”
王麗珍聽丈夫這些話心里高興，說：“我看龍轅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人?！?br/>
丈夫說：“他現(xiàn)在是個副處級，很可能破格提拔。我和他改善關(guān)系，也是為將來工作著想。你先籠住女兒的心?！?br/>
聽到龍轅要破格提拔，王麗珍不禁打了個寒顫，心思：現(xiàn)在龍轅對雙春好，很難講將來還會對她好。人一當了官心就會變。她也曾覺得龍轅配女兒不合適。后來看到他在鄉(xiāng)下如何幫女兒、如何有仁義，也就同意了。最近有人議論龍轅要當廠領(lǐng)導(dǎo)，連丈夫也這么說了。她吃盡了當官丈夫的苦，難道女兒也逃不脫她這樣的命？常言，當了兵，黑了心。丈夫當兵沒黑心，當官后卻黑心了。
她說：“龍轅不去當官更好。我只要他一輩子痛雙春?！?br/>
郝德茂聽出了妻子這話的意思。她能做動女兒工作，去拖龍轅的后腿，不讓他當官，使她父親能睡落心覺，那她真是幫了他的大忙了。但那是空想，他從來不把自己的行動建立在空想的基礎(chǔ)上。他說：“你先叫雙春帶龍轅回來走走?！?br/>
“要得。我叫雙春這兩天回來一趟?！?br/>
王麗珍接連兩次電話要雙春回。雙春說有時間就回，總沒一個明確答復(fù)。媳婦可憐婆婆，給她出主意：“媽，你先不要提爸爸的名字，只說你想她。最好是趁爸爸不在家時叫她回。要讓她的感情慢慢轉(zhuǎn)過來。火急烤不透紅薯?！?br/>
王麗珍干脆叫媳婦去聯(lián)系。劉翠玉到科研所費了好一陣口舌才說動郝雙春。
這晚郝德茂陪客在招待所吃飯。雙春提前了半個小時下班。王麗珍早在門口望了。見女兒在面前出現(xiàn)，歡天喜地迎上去，熱淚滿眶，說：“孩子，你又瘦了?！?br/>
其實她只一個多星期不見女兒。雙春住單身宿舍，她常做些臘魚、素肉條、腌菜之類，炒好送去。雙春替媽擦眼淚，說：“媽，我吃得很好。每天晚上龍轅做飯，我在他那里吃?！?br/>
“你會炒菜？”
“他做的菜比賓館里的還要好吃?！?br/>
翠玉在一旁笑道：“雙春，你回來吃媽媽做的飯菜，她才會相信你吃得好?！?br/>
雙春說：“那我以后?；貋沓浴！?br/>
翠玉說：“你看媽媽好瘦弱，就因她夜里睡不好，常在想你?！?br/>
雙春低下頭說：“我讓媽媽操心了?！?br/>
王麗珍見女兒穿的仍是幾年前她做的花棉綢裙，又傷心起來，說：“我操了什么心？要是你媽很強，也不會讓你下鄉(xiāng)去受幾年苦?！?br/>
雙春說：“媽，那不關(guān)你的事，你何必放在心里？我在鄉(xiāng)下收獲很大，學(xué)了知識，結(jié)識了龍轅，不是很好的事嗎？”
王麗珍本還想以自己親身經(jīng)驗提醒女兒，防備龍轅當官變心，現(xiàn)在見她對龍轅這樣感情真摯和信賴，反羨慕女兒比她倔強、堅定和勇敢。如果女兒像她一樣順從、孱弱，她早與趙透顧結(jié)了婚，那現(xiàn)在就慘了。她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既然她已決定了自己終身大事，現(xiàn)在不應(yīng)動搖她這種決心，而是要教她學(xué)會忍讓、學(xué)會作出犧牲。這是一個女人為了維護一個家庭的和睦必須具備的品質(zhì)，王麗珍就是把維持這一個家作為做妻子的天職，她精神和受折磨，從無怨言。直到現(xiàn)在，郝德茂有時不順心還動手打她，她都忍受了下來。
晚上趁丈夫不在，王麗珍叫雙春回來吃飯，。她做蛋皮包肉丸、古老肉、甜醬燒鴨塊、糖醋藕絲、咸鴨蛋、莧菜、白蓮銀耳冰糖羹等幾個女兒好吃的菜。
哥哥作岸很愛妹妹。妹妹太可憐了，她應(yīng)該有理想的伴侶、幸福的愛情。他因工作關(guān)系與龍轅接觸較多。他不止一次對妹妹說：“龍轅是個有責(zé)任心的男人，他技術(shù)行，你與他一塊生活可靠?！泵妹糜X得哥哥的思維邏輯可笑：好像愛情是用設(shè)計精確的螺栓緊固在一塊。大家團桌而坐，吃喝說笑，廳堂里呈現(xiàn)出這個家少有的溫馨。作岸戳開一個咸鴨蛋，挾著金色的蛋黃送到妹妹碗里，笑問：“記得我們爭吃蛋黃的事嗎？”
“怎么不記得。兩雙筷子在碗里爭奪，戳得碗翻，蛋黃滾到地上，被桌下的黑狗一口吞了?！?br/>
大家都笑了。王麗珍說：“我怎么沒一點印象？”
雙春說：“要媽媽在場，哥哥也不會與我爭了?！?br/>
作岸又挾了一個蛋黃給妹妹：“今天多吃一個，補償被狗吃掉的一個?！?br/>
雙春嘻嘻笑道：“好，今天又吃個雙黃?！?br/>
作岸笑著扶了一下眼鏡，說：“妹妹在學(xué)校沒少吃雙黃。”
他們把學(xué)?？荚嚨囊话俜殖煽兎Q之為雙黃。
雙春吃完飯沒久坐。王麗珍怕丈夫陡然回，弄得大家尷尬，也就沒留她。她炸了些花生米叫女兒帶去給龍轅嚼。雙春說留給爸爸吃。她知道是媽專給爸下酒備的。王麗珍見女兒出門，急事急忙從房里拿出塊紙，包了一些塞到女兒手里：“我多炸了一些，不會少他吃的?！?br/>
丈夫回，口里噴出酒氣，目光發(fā)直，已有了八分醉意。她照舊泡了一杯濃茶送到他手里。
他靠在沙發(fā)上，問妻：“雙春什么時候回來？”
王麗珍含糊地回答：“她肯定就會回的?！?br/>
郝德茂心里有些難受，喝了幾口茶，感覺舒服了些。他說：“你快叫雙春回來看看她爸獲得的大學(xué)畢業(yè)證。她從小喜歡讀書，攀了一個大學(xué)畢業(yè)的丈夫。她嫌爸爸是土包子?，F(xiàn)在她爸也有了那張紙，沒什么稀奇?！?br/>
王麗珍只以為丈夫在說酒話，沒有理他。隨后聽丈夫喊：“你把我的畢業(yè)證拿出來看看。你更是土包子，連大學(xué)畢業(yè)證是什么樣子都不見過?！?br/>
郝德茂在那年代批倒批臭了這類文憑。他以為知識分子都是把麥苗當韭菜的孔老二。這幾年雷聲變了，可能是宣傳的需要。真沒想到，現(xiàn)在知識分子的文憑成了一種像“紅寶書”那樣時髦的東西。他對時髦的穿著反感：什么迷你裙、三點式、前空后露，無非是拿父母給的一身肉來顯丑。不過，對另一種時髦，政治上的時髦，他是很好追求的。
沒想到撈職稱也成一種時髦。開始，上頭來的文件規(guī)定得很死，一定要相應(yīng)一級的文憑才發(fā)給職稱證書。后來補發(fā)文件照顧情緒，有了皆大歡喜的“相當學(xué)歷”條款。郝德茂想起臨時抱佛腳，參加了湖南大學(xué)現(xiàn)代化企業(yè)管理代培班學(xué)習(xí)，工廠出資兩萬五千元作培訓(xùn)費，一周去聽兩節(jié)課，學(xué)制兩年，經(jīng)考核成績合格者發(fā)給大專文憑。當時本是趕時髦，參加學(xué)習(xí)得一紙文憑，能撈“語錄本”那樣大小的職稱本，沒想到它今天成了他處級爬到廳級這一臺階的敲門磚。
王麗珍從房里出來。她沒找到文憑，說：“我不要看，它上面沒繡花?！?br/>
郝德茂哈哈地笑：“那比繡的花還好看。你快給我拿來?！?br/>
“我沒找到?！?br/>
“我昨天拿回順手放在書桌上?！?br/>
王麗珍找了一陣出來，仍說沒看見。郝德茂收斂了一臉的笑：“怎么可能呢？”
在丈夫逼迫下，王麗珍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到房里，桌上和抽屜里細細看了一遍，怎么就沒見丈夫說的那個白紙卷。她回頭提醒丈夫：“你好好記一下，有沒有放到別的地方？”
“我不是神經(jīng)?。 彼轮鴽_進房，“鬼來了，一張那么大的紙，還能找不到？”
王麗珍閃到房子一角，怯生生地望著丈夫。他臉皮紅脹，脖上青筋綻出，圓睜的眼里閃出兩把刀。他是酒發(fā)了作還是那張紙丟失把他急成了這個樣子？
郝德茂猛力抽出幾個屜子，翻過來扣在鋪淺藍花瓷地板的地上，空出的破布碎紙被他飛起一腳踢得天女散花。他沖到妻子跟前，歇斯底里大發(fā)，喊道：“到底今天誰來過了？”
王麗珍嚇得一身發(fā)顫，心虛膽怯地吱唔：“沒有外人來?！?br/>
“沒有人動它，它長腳跑了，長翅飛了？我一天不在，你連這么一點小東西都守不住，要是我有得十天半月不在家，連這屋頂被人揭了，你都會不曉得？”
王麗珍雙臂護頭，貓腰縮在墻角等著挨丈夫打。郝德茂咬牙切齒，倒抓雞毛帚，朝妻子背上抽打。
聽到媽媽“哎唷”聲，作岸沖到爸爸跟前，一手捏住他手腕：“爸爸，你在家少發(fā)酒瘋。自己的東西沒收拾好，反怪媽媽，競又動手打人?！?br/>
“畜牲，你給我滾開！”
兒子比他高大，勇不可擋。他本來對這類假文憑反感，丟了反讓他幸災(zāi)樂禍。他譏誚道：“你得的那張廣告紙，騙己又騙人，本該丟到糞坑里去的！”
郝德茂受兒子羞辱，氣急敗壞，伸出一只巴掌朝兒子臉上扇去。作岸用手擋住，順勢一推。郝德茂一個踉蹌，頭碰到壁上。
王麗珍抱住兒子哭道：“你們不要打了。只怪我糊涂，用那張紙包花生米，讓雙春帶走了。”
郝德茂撲過來，抓住妻子雙肩搖撼，吵啞地哭嚷道：“該死，你要誤我的大事了！”
郝雙春到容昌理家。龍轅和容家的人正在吃晚飯。她打開紙包，放到小石面前：“吃花生米?！?br/>
鶯鶯看著包花生米的紙，驚異地問：“這不是你爸爸剛得的大專畢業(yè)證？”
雙春細看，頓覺詫異：“這花生米成神丹仙果了，值得用兩萬多塊錢買的一張紙來包？”
容昌理預(yù)感到要發(fā)生什么事，放下碗筷，忙回進自己房。小石抓著花生米塞進口里，嚼得脆嘣響。龍轅哄兒子道：“用這不衛(wèi)生的紙包的花生米，吃下去要肚子痛的?！彼テ鸺埌?，丟進垃圾桶里。
雙春又撿起那塊油膩的紙，她劃一根火柴點著。推薦閱讀：-----------------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