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稹深夜到訪的事情很快傳到了蘇婉的耳朵里，她酒醒了大半，急匆匆地想去見上一面。跑到門口，只見榮軒帶著幾名隱衛(wèi)在門口護(hù)衛(wèi)，伸手?jǐn)r住了蘇婉的去路。

    “王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進(jìn)去?！?br/>
    “可是......”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門口聽著?！笔掟〈蛐【陀商K婉照顧，自然沒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圣意難為，只好變通變通。榮軒一本正經(jīng)地說著，又幫她在窗紙上開了個小洞。

    蘇婉小心翼翼地走到門旁，明亮的燭光從小洞之中傾瀉而出，映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光斑。透過小洞，蘇婉隱約看到蕭稹和沈煉正對坐著，雖是喝酒吃菜這類的平常事，沈煉的臉上卻隱隱露出怒氣來。

    他們在談些什么？蘇婉有些不安，又往前靠了靠想一探究竟。絲綢的細(xì)微摩擦聲沒能逃出守衛(wèi)在門邊的芳菲的耳朵，她連忙沖蕭稹使了個眼色。蕭稹看到，只微微一笑點(diǎn)點(diǎn)頭，便又接著飲酒了。

    “那一男一女你認(rèn)識么？”蕭稹有些不甘心地追問道。

    “見過幾次面，但也查不出什么底細(xì)?！鄙驘挸聊撕靡粫?，擺了擺手，侍候在一旁的陸祺祥連忙又換了副新酒席，“那女子容貌出眾，一舉一動很是嫵媚，頭發(fā)也不好好梳理，就彎彎曲曲地披散著。男子嘛，給人的印象倒是很普通，倒帶著股書卷氣，應(yīng)該是個書生，不過應(yīng)該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br/>
    “說起來，這兩人的名字十分奇怪，叫什么......”沈煉蹙著眉頭，費(fèi)力地想了半天，方才開口道，“叫舒克和貝塔?！?br/>
    “噗！”蕭稹剛剛灌進(jìn)嘴里的酒猛地噴了一地。

    舒克和貝塔，不是那動畫片里的那兩只無所不能的大老鼠么？真是露骨的表現(xiàn)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那你為什么這么爽快地答應(yīng)了這兩個怪人的要求呢？給的報酬豐厚，還是有什么把柄在他們手中？”覺得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蕭稹拄著臉，百無聊賴看著一道道精美菜肴端上桌來。

    不一會兒，幾個訓(xùn)練有素的伙計走馬燈一般上起菜來，背順口溜似的——指點(diǎn)道：“這是雄雞報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鴿蛋，福壽而康，蠔皇網(wǎng)鮑片——用四個頭的干鮑，只怕這會兒跑遍齊國都城也難遇呢——那是鼓汁龍蝦拼盤孔雀開屏、麒鱗熊掌，四大熱菜是紫帶圍腰、喜冠進(jìn)爵、**金蟬、龍藏虎扣，另有冰花銀耳露，甜品點(diǎn)心，花開富貴四式……貴客隨便嘗嘗，看味道可正?！眻笸炅瞬嗣膊欢嗔?，靜悄悄地離開了。

    謝瀾注意到，這幾個人走路雖快，卻一律踮著腳，好像踩在軟墊子上似的連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可見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直到現(xiàn)在，沈煉和他的羅生門依然是個謎團(tuán)，對于這個謎團(tuán)，王上是怎么想的呢？

    “因?yàn)槭悄俏幌壬蓙淼奶厥拱?，無論提出什么要求都要畢恭畢敬地去完成?！鄙驘拹瀽炚f道，“即便殺人放火也要做的?！?br/>
    “嗬！那位先生那么厲害么？”

    “不知道?！鄙驘捬鲱^喝了一口酒，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也充滿疑惑，“我沒見過他，但是我的師傅，前任羅生門門主特別交代過，那位先生的話一定要照辦。說實(shí)話，我也不知道翠姑是來齊國做什么的?！?br/>
    看來“那位先生”也是位神秘的穿越者了，蕭稹低頭細(xì)細(xì)思考著。

    “我?guī)煾蹈铱墒墙厝徊煌男愿衽叮强墒莻€不闖南墻不回頭的性子呢。”沈煉意有所指，開玩笑道，“連性格如此剛烈的他對那位先生都頗為忌諱，我自然也不愿去觸碰禁區(qū)嘍！”

    “那為什么剛剛提到他的時候你那么憤怒呢？”蕭稹拿起一雙筷子，掰下冷盤“孔雀開屏”的“孔雀”腦袋直往嘴里塞，喀吱喀吱咀嚼的聲音有些突兀，“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對我遮遮掩掩的么？有什么想說就直說吧?！?br/>
    “其實(shí)呢，因?yàn)閹兔δ俏幌壬氖虑椋_生門也損失不小啊。而且，我實(shí)在討厭被別人指揮做事的感覺啊?！鄙驘捙e起酒杯，目光炯炯有神，似有邀請之意，“若是王上需要，我倒是可以替王上去摸摸那位先生的底細(xì)?！?br/>
    “不必了，畢竟連你師傅都不敢怎么樣呢。何況，這是我與他們之間的事情，你既然能夠自保，就沒有必要插手?！笔掟∠胍膊幌氲卣f道，“你去調(diào)查的話只會更加危險吧?！?br/>
    這番話半真半假，畢竟，沈煉口中的那位先生和一對男女都是穿越者，是超越這個時代的產(chǎn)物，即便是羅生門和沈煉也幫不上什么忙，即便能幫上忙，蕭稹也不打算讓他們插手。

    這是穿越者之間的較量，蕭稹不想把其他無關(guān)人士牽扯進(jìn)來，想到翠姑無奈自盡的事情，他只覺心中內(nèi)疚不已，更加深了這種想法。

    “的確危險，不過那是我的事情?！鄙驘挿畔驴曜樱砹死砩砩系哪G色大氅，端正坐姿直視蕭稹道，“我也不白白替你做事，作為交換，我想請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蘇婉是你的婢女吧，我想你放她出宮，還給她自由的身份?！?br/>
    “你若真心對她好，我自然會放她出宮，不必用別的什么去換。更不要隨隨便便拿命去冒險。”蕭稹搖搖頭，隨即笑道“倘若你真因?yàn)檎{(diào)查出了什么事情，阿婉姐豈不傷心難過么，我可不愿做這樣的事情?！?br/>
    這些話便是蕭稹心里話了，平心而論，蘇婉待他極好，雖然有時候嚴(yán)厲些，但都是處處為他著想。蕭稹已經(jīng)把她看做親姐姐一樣了。他看得出沈煉對蘇婉情深義重，也希望蘇婉能真正認(rèn)識到這一點(diǎn)，拋下過去，獲得真正的幸福。

    只是不好意思當(dāng)面對蘇婉說而已，只好想辦法讓她“偶然”聽到了。這些話都像是女孩子家的私房話一樣，自己若是直截了當(dāng)?shù)馗f的話，多半會被罵多管閑事，娘娘腔吧。

    “王上只要好好處理國家大事，其他的小事不用你操心了?！碧K婉一定會這樣冷靜地駁回自己的說辭吧，畢竟阿婉姐實(shí)在太過于要強(qiáng)了。

    “阿婉姐是個好姑娘，我更不是想用阿婉姐與你交換什么東西，今天只是想向你問問事情而已。她若是愿意跟你的話，我自然是舉雙手贊成的?！笔掟『龅卣J(rèn)真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br/>
    沈煉細(xì)細(xì)打量著蕭稹，這個二十出頭的少年，頭上戴一頂青氈緞臺冠，醬色江綢棉袍外罩石青絲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黃線軟帶，足穿青緞涼里兒皂靴，身形樣貌也張開了不少，雙目清澈有神，神形俊朗，已經(jīng)與他初次相見時有了大不同。

    只是身上一股頗為神秘的氣質(zhì)卻從來沒有改變過。有時候覺得他胸?zé)o城府，還是想法天真的孩子，但在處理朝政和造反的事情上卻步步為營，頗有章法，以尚淺的根基扳倒了曹澤蕭言這樣的權(quán)臣，揚(yáng)名列國。有時候覺得他過于放縱自由，出言不遜，似乎與世人們所要求的賢王模樣差距甚遠(yuǎn)，可在關(guān)鍵時刻，卻又有宋清廉，吳浩澤這樣隱藏不露的高手為他沖鋒陷陣。

    蕭稹坐在自己面前微笑，自己好像知道他的喜好，他的個性，他身上經(jīng)歷過的腥風(fēng)血雨，又好像從沒有真正了解他。這種若近若離的感覺，與那位先生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

    所以才如此急迫地打探那位先生吧。

    “正因?yàn)槲蚁矚g蘇婉，才要替你去打探那位先生啊。”沈煉揮去了腦海中的胡思亂想，神情有些落寞地說道，“蘇婉對你十分看重——她很少在意過誰，你若是有什么難處，她大概也不會放心地跟我離開吧?！?br/>
    “所以才要幫你啊，這樣她就可以放下一切不順心的事情，沒有后顧之憂，不需要天天神經(jīng)緊繃地喝到不省人事，就能快樂一些了吧?！鄙驘捄攘艘豢诰?，“這樣她才能真正愿意跟我走啊?！?br/>
    “即使很危險么？把命都搭上也無所謂么？”

    “不會搭上性命的，我自有分寸。”沈煉笑笑，臉上已有幾分醉意，“我也曾想過，要慢慢得到她的心。只是想想郭彰翠姑的事情，總覺得有些可惜?！?br/>
    “我經(jīng)歷的事情也不少了，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是我理解得最透徹的?！鄙驘挵淹嬷种械木票扑宄旱赜痴粘鲎约旱牡褂?，不真實(shí)地如同另一個世界，肆意道，“我已經(jīng)認(rèn)定蘇婉是我今生最愛的女人，可我不愿做那范諭，一輩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直到老了才能與西施泛舟湖上。既然喜歡了，就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才好。”

    “你這么任性合適么？”蕭稹壞笑道。

    “也不能說任性，這也算是直面自己的心吧。”借著些許酒意，沈煉指著自己的胸口絮絮叨叨地說道，“既然有些事情已經(jīng)在你心里了，與其胡思亂想不如直接做點(diǎn)什么，來的踏實(shí)。”

    “這話倒是在理?！笔掟∪粲兴嫉?。

    無論形勢多復(fù)雜，自己只要認(rèn)準(zhǔn)了要好好活著，要完成一統(tǒng)天下的遺命。就要去面對一切，多想無益。

    “聽了這話我就放心了，看來阿婉姐沒有看錯人啊。”蕭稹終于放下心里的不快，笑呵呵道，“來來，今朝有酒今朝醉！高興就多喝點(diǎn)吧！”

    “這倒是正經(jīng)事情了?！鄙驘掽c(diǎn)點(diǎn)頭，又斟滿了酒杯。

    謝瀾和芳菲勸了好幾次，兩人方才戀戀不舍的放下美酒。

    “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宮了。”蕭稹打著飽嗝，任由謝瀾和芳菲攙扶著向外走，“回頭咱們還喝酒??！再叫上郭彰！”

    沈煉答應(yīng)著，望著蕭稹搖搖晃晃的身影，低頭想了想，終究還是叫住了他，“你和那位先生是什么關(guān)系呢？”

    “不清楚?！笔掟『芾蠈?shí)地回答道，“不過他可能要害我吧，呵呵。”

    “我總覺得你們兩個很像。”沈煉不放心地囑咐道，“也許你們有一天會見面的，你一定要小心他。”

    “該來的總會來的?！笔掟∽匝宰哉Z道，“我知道的。”

    打開門，只見蘇婉花著淡妝，穿著一襲淡黃色長裙，頭發(fā)松松地梳著，一副小家碧玉的可人模樣少了幾分的銳利。

    “不錯，有點(diǎn)要嫁為人婦的樣子了?！笔掟〈蛉さ?，“明天老太后回宮，你和沈煉也進(jìn)宮一趟，記得穿得漂亮點(diǎn)兒，讓老太后也沾沾你們倆的喜氣啊?！?br/>
    “是?！碧K婉含羞地點(diǎn)點(diǎn)頭，小臉紅撲撲地甚是可愛，目送著蕭稹他們離開之后，才氣鼓鼓地進(jìn)了屋子，看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沈煉搖了搖頭，想著要扶他上床才行。

    蘇婉費(fèi)力低抬起沈煉的一只胳膊，打算把他架起來，忽地只覺身上輕飄飄地沒有重量。側(cè)頭一看，沈煉正溫柔地看著她。

    “你原來沒醉啊?！?br/>
    “那么點(diǎn)子酒怎么能醉呢？不過你這么主動要攙扶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啊。”沈煉偷偷親了蘇婉一下，惡作劇般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