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似乎是不過癮，抄了壺酒走到搗藥先生面前，一個勁兒傾倒著，作出和藹友善的笑臉，嘴里囫圇道：“搗藥院長勞苦功高，可要多飲幾杯??！”
又叫了底下一幫子人輪流給搗藥先生敬酒，眼見著喝了一大壇了，可溫和青年愣是神色如常，若千杯不倒，頗有談笑風(fēng)生間，便有檣櫓灰飛煙滅的殺伐模樣。
搗藥先生在酒場上的真章，也讓人大開了眼界。
“好酒量！”
幾個山里漢子，性情直爽，見識了搗藥先生酒量后佩服不已，引為知己。
見灌酒已經(jīng)沒什么樂子了，索性將人從上座拉了下來，走到百姓篝火堆旁坐下，撈來了一個羊肉架子，圍起來填補(bǔ)了稀稀拉拉的空缺。
周圍氣氛熱烈而淳樸，眾人對搗藥先生也是敬服有加。
“先生試試，這可是外頭村子里剛牽過來的羊呢！”
搗藥看著面前還血淋淋的大塊羊肉，火炭熏烤著頗為壯觀。
想到一年多前自己還放過羊，搗藥心里感慨萬千。
“我有項雕蟲小技，想給在座展示一下?！?br/>
“好誒！”
眾人很賣面子，紛紛起哄。
搗藥先生的幾十個學(xué)生也圍攏了過來。
搗藥用刀子把羊肉弄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然后用做香的竹簽串起來，沾了油后讓人拿著在火上烤，時時加點(diǎn)兒佐料上去，一時間每個人手里都肉香四溢，讓人直流口水。
“院長，我，我能吃了嗎？”
“你看熟了沒，熟了就可以吃了。”
說話的男人舔了舔簽上羊肉，熟了半塊，燙得只捋舌頭，，但還是滿面紅光的咬下了熟透的半塊羊肉在嘴里嚼著，不停說著：“好吃！好吃！”
眾人紛紛效法，對這樣子的羊肉吃法贊賞不已。
搗藥先生烤了幾串給郡守送了過去，眼眸中帶著敬意與平淡，大大方方遞給郡守，道著：“嘗嘗吧。”
郡守接過，吃了一串，眼眸里是吃驚與滿意。
“想不到仙氣十足的搗藥先生，做起吃的來也不含糊，算不算煙火味兒十足呢？”
郡守毫不掩飾自己對搗藥先生的喜愛與贊賞，直接賞了三封布匹和文房四寶一副！
搗藥先生又回到篝火旁，驚覺肩膀上一重，回頭看去是鐘離子魚和那群小孩兒。
“先生，嘗嘗我們做的！”
每個孩子手中拿著一串羊肉，巴巴的看著搗藥先生。
“好，老大，老二，老三……十七，十八，十九。”
念一圈，搗藥先生手里多了一把羊肉串。
等這邊的解決了，另一群學(xué)生也抓著肉串過來，要拿給搗藥品嘗。
原來，這些個孩子把搗藥先生教的羊肉串當(dāng)作一次作業(yè)了，都在努力學(xué)習(xí)并且練習(xí)呢！
而檢驗(yàn)者便是搗藥院長了，一晚上沒再動手便“閱串兒無數(shù)”。
“先生先生，誰的烤串最好吃？”
搗藥先生神秘一笑，掃了在場的幾十人，含糊不清道：“因?yàn)槎际俏医痰?，所以都挺好吃。若說誰的不好吃。那就是先生我沒有教好?！?br/>
“咦，先生真沒意思?！辩婋x子魚大大咧咧道，豪爽的將手中一串羊肉納進(jìn)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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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三，望月教有個大型祭祀，一切準(zhǔn)備好后，就在郊外的山壁下舞神弄鬼起來。
白袍多為女人，在左邊，黑袍盡數(shù)是男人，在右邊，兩撥人秩序嚴(yán)明，各司其職。
黑巫負(fù)責(zé)在外圍護(hù)法，而白巫在中心神舞。
白米撒在熏黃的符紙上，一吹后化火成為漂浮的灰燼！
三只雞蛋大的蠱蟲被放在鋪了黃色布幡的桌上，任它們朝著三個不同方向爬去。
三個方向，亦是神明的三個指示。
突然，山壁上轟隆隆垮塌下來幾塊石頭，人意識到了后馬上竄逃走了，桌上的蠱蟲卻被盡數(shù)砸死！
蠱母一死，萬千被種下蠱蟲祈福保佑的百姓立刻有了反應(yīng)。
從腹痛不止到驚厥嘔吐，接二連三，成百上千的人出了差錯，鬧上了郡衙，請求醫(yī)藥和交待。
郡守立馬派人到望月教里要解藥，當(dāng)被告知無藥可救時立馬將人都抓了起來，丟進(jìn)了大牢里。
搗藥先生得到消息時，郡中半數(shù)以上的人都處在病痛之中了。
“先生，郡守叫你過去！”
搗藥知道蠱禍之后也是了解了相關(guān)情況，正準(zhǔn)備去郡衙時又遇到了另一波人來訪。
“搗藥先生，大祭司有請！”
大祭司，是望月教的人。
搗藥先生權(quán)衡二三，坐上了去郡衙的車，同時修書給大祭司約在晚上見面。
搗藥對這個時代的書面語不太會用，寫什么還真不太在行，加之一手潦草狗爬出神入化，以至于大祭司捏著手中稿紙看了半天也不知其所云。
最終是請了庚夷來認(rèn)。
見到熟悉的字，庚夷先是怔了怔，然后帶著淡笑一字一句翻譯給大祭司聽了。
“先生說他對蠱母與蠱蟲的事了解了幾分，但需要得到郡守的準(zhǔn)許才能去做?！?br/>
“呵，真是個奇怪的人?！?br/>
這是大祭司對見過一面的搗藥先生的評價。
“我能不能，留下來聽一聽。”庚夷小聲請求著。
大祭司瞥了一眼這個所謂的神女，本想一口拒絕，但想到她與搗藥先生之間的過去，也就默認(rèn)讓她留下來了。
郡守府是一個矮圓而厚的宅子，郡守正和師爺在里頭品茶賞花。
“老爺，搗藥先生到了?！?br/>
“快請他進(jìn)來?！?br/>
搗藥從容走到屋里與坐下，等待對方先開口。
“你可知我為何找你來？”
“是郡中百姓遭受蠱毒一事?！?br/>
“是，又不是?！笨な匾娗嗄瓴]有太大驚訝，自己就說道，“你也看到了，望月教所控制的蠱母一出事，郡中十有八九的人都受了難，將數(shù)萬百姓的性命攥在一群裝神弄鬼之人的手里，我實(shí)在放心不下。搗藥先生有什么妙計嗎？”
搗藥平視著郡守，不疾不徐道著：“郡守一定不只是想讓望月教消失？相反，望月教能做大最大程度的控制百姓，而郡守只需要控制望月教即可，是這樣嗎？”
郡守嘴角的兩撇胡子揚(yáng)了揚(yáng)，眉眼瞇成了一條縫：“果然，搗藥先生最是懂我?！?br/>
一旁的師爺也是笑著，對自己眼光得到肯定而愉悅不已。
“先生在沒有進(jìn)入望月郡，亦或是剛到望月郡是，對熏城是如何看的？”
“封閉自守，頑固不化。充滿神秘而詭異。”
郡守兀地笑了笑：“你說得對，這是外人對望月郡的普遍印象，也是不太好的評價。從生下來就信奉虛無縹緲的神靈，再到無知畏懼的死去，上百年來，望月郡一直在這個死循環(huán)里，被圈在愚昧可笑的牢籠里，看不到出路?！?br/>
郡守起身走到搗藥先生面前，雙眼誠摯的看著他道：“本官想讓望月郡成為禹國數(shù)一數(shù)二的郡城，讓所有人都對它敬畏。除了對被傳的神乎其神的望月教感到震懾之外，還可以看到它背后的郡守與官衙，文理與刑法。所以，搗藥先生能明白本官這份心情，愿意為了本官的宏愿而驅(qū)馳嗎？”
搗藥先生心中起了微微波瀾，面上卻仍舊淡然，笑了笑道：“郡守有心了?！?br/>
“罷了，你不愿意，本官也不會勉強(qiáng)你。你該知道，我對你的才學(xué)和品質(zhì)很是喜愛，愿意做出例外和犧牲，包括書院，只要你想要，本官都可以放權(quán)給你?！?br/>
“草民何德何能……”
“不，你有?！?br/>
郡守臉上劃出淡笑，嘴里小聲囫圇道：“你是望月郡的天機(j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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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郡守那里回來，搗藥先生得到了一份救治蠱禍的敕令。
而晚間去望月教大祭司處，一座大的方菱吊腳樓前，陰森清冷的祭司大殿把人生生冷出清鼻涕來。
“搗藥先生，又見面了?！?br/>
大祭司一襲黑袍，圓帽耷拉在身后，走過來時，手中奇巧怪厲的權(quán)杖銅鈴泠泠作響。
搗藥先生拱手作揖，算是見禮。
而大祭司挺直了身子，淡淡看著眼前青年。
不知來歷，不明身份，好一個擾亂倫常秩序的天命之人。
“聽說搗藥先生原是外來人，冒昧問一句，祖籍在何處？”
搗藥先生笑了笑，在空蕩蕩的庭院里緩緩踱著步：“大祭司問這個作甚？”
“有什么不能言明的嗎？”
“當(dāng)然不能，尤其是對大祭司。”
“為何！”大祭司有些惱了。
搗藥先生笑了笑，解釋道：“聽說大祭司能預(yù)知未來，窺測過去，興許憑借我一兩句話就將我的底細(xì)都弄清楚了，那我在大祭司面前還怎么泰然自若，謀取自私呢？”
大祭司轉(zhuǎn)怒為喜，淡然一笑：“本司竟不知，搗藥先生如此能言善道?！?br/>
“耍耍嘴皮子，讓大祭司見笑了?！?br/>
“你在信中所說，有治療蠱禍的辦法，可否告知？”
搗藥伸手捏了陶土杯子，眉間若覆雪般淡然：“我說過，與大祭司有交易要談，不想做個透明人?！?br/>
大祭司放聲大笑，握著權(quán)杖的手也緊了幾分：“你想跟本司講條件？”
“不，我是在跟望月教的最高首腦講條件，籌碼是望月教的存亡?！?br/>
大祭司嗤笑一聲：“你有這個能耐？”
“望月教一再失卻民心，如今更是犯下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禍，要想繼續(xù)存在，必定要經(jīng)歷一番洗心徹骨的改革。大祭司想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力挽狂瀾，可能嗎？”
“你想要什么條件？”
“三個?！?br/>
搗藥先生毫不客氣的豎起三個指頭，神情是不復(fù)往日的張揚(yáng)肆意，若烈火驕陽。
“說?！?br/>
“第一，撤除并流放教中所有白巫，禁行種蠱之術(shù)；第二，讓我做黑巫的執(zhí)事長老?！?br/>
“還有呢？”
“放庚夷……神女自由。”
“第三個不行，其余本司都可以答應(yīng)?！?br/>
“不行嗎。呵呵，那我們沒什么好談的?！?br/>
搗藥先生冷著臉就要離開。
大祭司攥著權(quán)杖，雙目微睜！
“先生……”
搗藥剛走出第一道門就被庚夷攔住。
“先生為庚夷著想，庚夷感激涕零。但先生能否為數(shù)萬百姓著想，救救他們！”
庚夷幾乎是哭著求搗藥先生：“大祭司同意讓我接回箏兒，庚夷已經(jīng)很滿足了?！?br/>
箏兒，神女庚夷之子。
搗藥先生伸出去攙扶的手愣生生停在空中，轉(zhuǎn)過頭看著走出來的大祭司，略微沉吟后平靜道：“那第三個要求便是，護(hù)他們母子一世周全。”
“好?！?br/>
大祭司笑了笑，“不知你有何妙法解除望月教此次的劫難？”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得罪了百姓，想要重新在他們中間立足，不就得去討好他們？當(dāng)務(wù)之急是把蠱毒解了。”
“白巫長老死了，他們之中沒有誰能解。”
搗藥先生淡淡笑了笑：“那就讓我試試吧。”
再兇的蠱毒，它也只是一種毒。蠱毒入血，那就以血攻之。
“你們?nèi)耸謮蛴脝?？?br/>
“望月教教眾上千人?！?br/>
“那好。先給百姓催吐吧，我和學(xué)生去尋找些藥和藥引?！?br/>
等搗藥先生走了，大祭司才瞥了庚夷一眼：“想不到你這么有用，輕易的就讓人妥協(xié)了。就是不知道此情能否長久了，你應(yīng)該知道他的卦象：命中無情。”
庚夷抬頭，朦朧著淚眼看著大祭司，最終無言。
“跟了他半年，你還是沒能得到他身上的東西?！?br/>
大祭司目光微冷，吐露著傷人話語，“你的兒子，命數(shù)可掌握在你的手里?！?br/>
“別……別傷害我的箏兒。”
“那你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嗎？”
“我，恩人他本就是個局外人，為什么要硬將他牽扯進(jìn)來？”
“呵呵，從來都不存在什么局外人。你以為他是為了什么從涑國跋涉到這里，又停留一年半載之久，當(dāng)真是有情有義不成？”
“恩人……”
“你該慶幸自己得到了他的信任，有了些許被利用的價值。否則，你這樣的女人，憑什么成為望月教最尊貴的神女！”
庚夷突然抬頭，怔怔然望向冷漠的大祭司，臉上隱隱扯出一抹笑來，一聲溫言細(xì)語回蕩在耳邊：沒有什么人是天生貴命，也沒有什么人是生來不詳?shù)?。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做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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