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如果那個孩子還在，會長得像他還是像黎湘
兩個人都放下了筷子，只是面對面坐著沉默。
陸景喬摸出煙盒來，給自己點了支煙，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嫌屋子小，那就換一間大點的。”
黎湘低笑出聲來：“我自己選擇的屋子，我怎么會嫌棄？”
“那你是嫌棄我？”陸景喬抬眸看向她，“那你說出來，看看有沒有改正的余地?！?br/>
黎湘跟他對視著，看著他毫不在意而又篤定的眼神，怎么會不知道說什么都是白說？
這世上有一種人，打定了主意便不會輕易改變，比如她，比如陸景喬……
偏偏兩個各自有主意的人糾纏在一起，彼此都心知肚明，卻彼此都不愿意退讓，這情形，真是無解。
黎湘沒有再說話，推開碗站起身來，“我不吃了。”
陸景喬也不攔她，等到抽完了一支煙，他才又拿起筷子，夾了一點番茄炒蛋放進口中，倒是勉強能入口。
于是他就著那盤番茄炒蛋，勉強吃掉了一碗飯。
黎湘坐在沙發(fā)里，依舊看也不看他，眼看著陸景喬朝這邊走過來，她正想不那么明顯地避開，忽然聽到自己放在廚房的手機響了起來，于是迅速一起身，從陸景喬身邊繞過，走進廚房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的來電人名字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黎湘頓了頓，還是接起了電話：“庭初？”
陸景喬站在外面，聽著黎湘喊出這個名字，眉心驟然一擰。
下一刻，黎湘已經(jīng)迅速從廚房里走了出來，目光發(fā)直，臉色凝重的模樣，她一面聽電話，一面跑到門口換鞋穿外套，“很嚴重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黎湘只說了一句：“我馬上就來?！?br/>
說話間她已經(jīng)穿好了鞋，胡亂披了外套就準備出門的時候，陸景喬驀地伸出手來拉住了她，“去哪兒？”
黎湘回過頭來看他，臉上的血色都已經(jīng)淡了幾分，只是回答：“醫(yī)院?！?br/>
陸景喬沒有再多問，拿過自己掛在墻上的大衣，陪她一起出了門。
時間還早，正是晚高峰的時候，路上堵得一塌糊涂，黎湘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堅定地看著前方的道路，仿佛能將面前的那些車都看穿，這條路就能暢通一點。
陸景喬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她。
她的手冰涼。
陸景喬將車內(nèi)的空調(diào)溫度又調(diào)高了一些，握住黎湘的那只手卻再也沒有松開。
她的手卻還是一直冰涼著，到了醫(yī)院門口，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推開車門就往醫(yī)院里奔去。
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黎湘看見了霍庭初。
他高大的身影靠墻而立，微微低著頭，是黎湘前所未見的模樣。
黎湘快步走過來，沒有跟他說話，直接透過病房外的深色玻璃看向了病房里面。
里面還有一層玻璃，隔了兩層玻璃，病房里的情形已經(jīng)變得很模糊，可是黎湘還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里面病床上的靖希。
他小小的身子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小小的臉上被氧氣罩扣著，手上插著輸液管，周圍是各種復雜的檢測儀器……
黎湘只看一眼就已經(jīng)呆住了，好一會兒，她才終于轉(zhuǎn)頭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霍庭初，“怎么會這樣？”
霍庭初緩緩抬起頭來，眼中布滿紅血絲，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疲憊而又頹然的模樣。
“重癥肺炎?！被敉コ跽f，“情況很不穩(wěn)定?！?br/>
他聲音很低，似乎是平靜的，可是黎湘卻一下子就聽出了那平靜底下隱藏的東西。
那是同樣能將她擊垮的一樣東西——恐懼。
“什么時候的事？”她問，“多久了？怎么會嚴重成這個樣子？”
“快一周了。”霍庭初回答，“本來不想驚動你，可是今天下午情況突然惡化，好不容易才稍稍穩(wěn)定了一些。我不知道結(jié)果回怎么樣，可是他肯定會想要見你。在生病之前，他就一直嚷嚷著想見你了?！?br/>
黎湘喉嚨里仿佛被什么東西堵著，那種仿佛有什么東西注定要失去，而自己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的感覺又回來了，她霎時間被沖擊得紅了眼眶，目光卻仍舊是清晰堅定的，“讓我進去看看他。”
霍庭初很快叫了醫(yī)生過來，隨后讓人帶黎湘去換了無菌服，走進了病房里。
陸景喬終于來到病房外的時候，黎湘已經(jīng)站在了霍靖希的病床前。
陸景喬與霍庭初對視一眼，沒有說什么，很快就轉(zhuǎn)頭看向了病房里的情形。
黎湘站在病床旁邊，正彎下腰來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小人兒。
上次見面還那樣活潑地纏著她的孩子，此時此刻卻只能這樣無力地躺在病床上，臉色青灰，呼吸急促而沉重。
“靖希?！崩柘娴偷秃八拿?。
仿佛從前她還陪在他身邊的時候，每天早晨叫他起床都很容易，只需要輕輕喊一聲他的名字，那孩子立刻就會睜開眼睛來看著她嘻嘻地笑，賴著她談天說地。
可是現(xiàn)在，他沒有動靜，他沉浸在無邊的病痛折磨之中，可能再也聽不見她喊他。
“靖希，湘湘姐姐來看你了?！彼偷偷亻_口，“你記不記得以前湘湘姐姐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你要帶你去游樂場玩？你快點好起來，湘湘姐姐就陪你去，好不好？”
……
從重癥監(jiān)護病房里出來，黎湘摘掉帽子除了口罩，連無菌服也不脫，直接就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陸景喬轉(zhuǎn)身隨她而去，霍庭初看了一眼，緩緩收回視線，再度看向了病房里的兒子，神情有些恍惚。
陸景喬沒有趕上黎湘搭乘的那一部電梯，等他從另一部電梯下樓，出了住院部的時候，卻見黎湘獨自坐在門口右側(cè)的階梯上，一動不動。
陸景喬緩步走過去，黎湘抱膝坐在那里，神情有些發(fā)直地看著面前的小花園。
陸景喬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終究還是走下來，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老天爺不公平?！崩柘嫔袂轱h忽，忽然低低地開口，“孩子是無辜的，為什么要讓他們受這樣的折磨？”
陸景喬心頭莫名一滯，竟忽然想到從黎湘腹中流掉的那個孩子。
這么久以來，他其實很少想起那個孩子，仿佛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意外，無論是他的到來還是離去，幾乎都已經(jīng)被人遺忘，包括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曾記在心里。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忽然想，如果那個孩子還在，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兩個月大了吧？會是什么模樣？長得像他還是像黎湘？
他一時怔忡，黎湘卻忽然低下了頭，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里。
陸景喬驀地回過神來，轉(zhuǎn)頭看向黎湘。
她沒有發(fā)出聲音，身體卻仿佛在顫抖，他知道她是在哭。
她真的是倔強，倔強到連眼淚都不愿意讓人看到，若非觸及心底最深處的脆弱，應(yīng)該是絕不會讓自己流淚的。
陸景喬伸出手來扶住她的頭，低頭在她鬢角輕輕一吻，而后才將黎湘擁進了懷中。
黎湘起初不肯，掙了兩下，終究還在埋進他肩頸之中，發(fā)出低低的哭聲。
“不會有事的?！标懢皢糖宄馗杏X著從自己領(lǐng)口滲入的濕意，溫暖的，冰涼的，兩種感覺交織，像極了人的心情。他再度低下頭來親吻她的耳廓，低聲道：“湘湘，會好起來的?！?br/>
黎湘卻在他的安慰聲中逐漸哭得難以自持起來。
來來回回的醫(y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都看著他們，一個穿著無菌服的女人，看不清臉，只是哭得傷心，
這樣的情形也許每天都在醫(yī)院里上演，所有人都已經(jīng)見慣不驚，可是如非親身經(jīng)歷，又怎么會真正懂得哭泣人的痛。
黎湘悲傷和絕望也仿佛只有自己能懂。
她已經(jīng)失去那么多，那么多……
可不可以不要再帶走靖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