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川帶著三個侍衛(wèi)順著岸邊下水,雖然秦蘅給他們用了術(shù)法做簡單保護,但他們心里還是有些緊張。
連玄月祭司都對付不了的……
邢川是他們之中最沉穩(wěn)的那個,帶引他們朝白色錦鯉出現(xiàn)了兩次的地方走去。夏季的水并不刺骨,但他們越靠近石墩時,越覺得這里的水溫涼到不正常。
秦蘅站在岸邊,輕聲:“把網(wǎng)牽開吧。”頓了頓,“等下你們準備好之后,我就念詩,引它出來。”
四個侍衛(wèi)稍作調(diào)整,確認之后,對秦蘅示意。
于是秦蘅朱唇輕啟,再次低吟:“人間三月芳菲始,深山含笑寂寂開。夢與君攜千萬里,輾轉(zhuǎn)紅塵問歸來?!?br/>
這次她念得極慢,每念一個字,都在心里暗暗期望那白色錦鯉快些浮出水面。畢竟之前它出現(xiàn)了幾次,她很怕這首詩對那魚已經(jīng)失去了吸引。
最后一個字落,水面依舊如常,只有風(fēng)拂過,漾出的淡淡觳紋。
秦蘅不免有些失望,怪魚若是抓不著,不曉得什么時候才會再出來。且下一次,很可能是它要作妖的時候。
黎香看到秦蘅的眼眸不似之前明亮,上前一步,小聲道:“不然換個法子?”
秦蘅搖搖頭,回:“我也是偶然得知,念姜美人的詩作可以引它——”話還未說完,只見橋墩附近的水下突然冒出一串泡泡。秦蘅趕緊不再說下去,同其他人一起屏息凝視。
那一串泡泡又圓又大,根本不像是錦鯉能吐出來的。四個侍衛(wèi)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怪魚長著一口利齒,二話不說,直接給他們一人來上一口。
泡泡浮到水面之后便破裂了,約莫過了一分鐘,不再有泡泡從水下冒出。四個侍衛(wèi)松了口氣,同時又奇怪,有泡泡說明那魚離他們極近,以秦蘅比劃給他們的大小來看,他們站得距離,沒理由有魚穿過而不知情。
……那么,那魚肯定還在他們其中了。想到這里,四個侍衛(wèi)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
秦蘅往前稍走一步,準備再念一次。話到嘴邊又改變了想法,開口道:“姜美人含冤沉湖,如今五載,湖水涼心刺骨,這些年來,想必死后也不好受?!鳖D了頓,“我是琉璃島的玄月祭司,奉旨前來凌霄,為護陛下的性命,使其免受命劫之困。姜美人通情達理,應(yīng)該知你存于此處越久,對陛下來說,越是不利。”
明珠郡主在一旁搖搖頭,聲音清淺:“怎么可能呢?魚聽詩而有反應(yīng),大概是它殘留在身體內(nèi)的本能。如果能聽懂這一番話,那它豈不是……豈不是成精成怪了?”
哪曉得明珠郡主的問題剛剛拋出去,一連串似珍珠般的泡泡又從水底涌起,緊接著周圍的水開始動蕩。四個侍衛(wèi)知道這次那怪魚真的要上來,臉上神色嚴肅,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同一處。
只見一點白先顯露出來,似那魚的背脊。漸漸的,頭和魚鰭魚尾依次而出。四個侍衛(wèi)詫異一瞬,皆感覺它是故意在等他們抓自己一般,下一秒,還是動手。
漁網(wǎng)收緊的那刻,白色錦鯉也沒有絲毫掙扎。饒是如此,四個侍衛(wèi)還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把它抬上來。
放到岸上一看,在場人無不吃驚。
說它是錦鯉,不過是因為它的外形遠看起來有幾分相似。此刻近觀,它通體散發(fā)著如白玉一般極其溫潤柔和的光芒,無鱗的皮膚下,細小的血管呈現(xiàn)出淡淡青紫。最奇特是那雙眼睛,明亮清澈,卻是詭異的血紅色。
秦蘅讓他們退開,自己小心蹲下,將手輕放去白色錦鯉的身體上。
“以吾青啻,觀汝曾夢?!?br/>
一些光怪陸離的場景碎片掠過秦蘅眼前,速度之快,她一個場景都不曾看清。只不過在這些碎片之中,一個墨色紗衣女子反復(fù)出現(xiàn),說了些奇怪的話。就算她一直背對著,不曾露臉,也分外惹人注意。
秦蘅看得差不多了,微蜷指,沉默片刻。轉(zhuǎn)過身對身后人道:“它九成九是姜美人?!?br/>
六人眼神一變,對于這個結(jié)果,一時間不知說什么好。
明珠郡主握了握拳,輕聲問:“那……她這樣還有救嗎?”
秦蘅抿抿唇,道:“事已至此,她又本是已死之身,我是救不回她的。況且她現(xiàn)在也很痛苦,魂魄被拘,強行與魚身融合,這種痛苦,我們都無法體會?!庇檬謸崃艘幌卖~身,“姜美人她,更希望我能直接送她一程?!眹@息一聲。
姜婉如真是可憐,用紅顏薄命來形容都覺得不夠滋味。被葉雁處心積慮的害死也就罷了,“好友”沉紫嫣可能待她也不是那么真心,在她心愛的圣昭帝眼里,她只是比起其他女子要好上許多而已。最讓人難過是,她就算死了,有些人也不曾放過她,強抽魂魄,融入魚身,想一想秦蘅都覺得眼里發(fā)澀。
“放心……我一定幫你抓出那人……”秦蘅喃喃,“禁錮在里面難受吧?魂飛魄散聽起來會很慘……但也比你被繼續(xù)禁錮下去好太多。”
白色錦鯉似乎聽懂了秦蘅的話,開始微微掙扎。魚尾輕甩,翻掉了尾巴上為數(shù)不多的魚鱗。秦蘅看她這么痛苦,忍不住去把漁網(wǎng)解開,打算以青啻散了她的魂魄。正將青啻運至掌心,那魚的口中驀然吐出顆圓潤的血色珠子來。
陽光之下,那血色珠子散出斑斕的顏色,澄澈而純粹。吐出它之后,白色錦鯉像完成了宿命一般,又安靜躺著了。
秦蘅遲疑一瞬,還是默默將那顆珠子收下。姜婉如把珠子給她,大抵是因為此物與害她的那人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天吶,這是什么?”黎香驚呼。
秦蘅從思索中回神,循聲望去。只見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瞬間被烏云替代,且這烏云大朵大朵的翻涌,幾乎眨眼之間,就變成了讓人害怕的血色。
血色烏云……魚的眼睛……還有那珠子……
秦蘅下意識地將幾處聯(lián)系起來,還未仔細思索,術(shù)者那強大的氣場已經(jīng)逼近。秦蘅暗道一聲不好,忙抬手朝后一劃:“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嗯哼……想走?可是抱歉,你們走不了了!”一個妖媚的女聲從厚厚的血云中傳來。
秦蘅望著不斷翻涌的血色,知道對方已經(jīng)先一步用術(shù)法將附近封鎖,便不再多說。右手微轉(zhuǎn),快速造了個屏繭,把黎香六人護住。
“呵,這屏繭還不錯嘛?!睂Ψ綇难浦猩涑鲆坏兰t光,似小刀般,往屏繭上狠狠扎去。發(fā)現(xiàn)屏繭無動于衷之后,她又道:“看來玄月祭司你是下了血本了!”
“嗯?你很了解我么?”秦蘅唇邊劃過一絲蔑笑,“閣下既然能來皇宮,術(shù)法高深可見一斑。既然如此,何不以真實面目見人?”
“見人當(dāng)然是該的,但‘賤人’……就不需要見了!”對方聲音一變,“你這賤人,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還沒數(shù)嗎!須得我一件一件來提醒?”
數(shù)到紅光紛紛從血云之中射出,這次無一例外都是朝著秦蘅奔來。她穿著那身初入宮時的黑袍,左閃右躲間,黑袍無風(fēng)自揚,倒平白給她添了三分氣勢。
對方見狀,氣不打一處來,下手更急更狠,開口用聲音魅惑:“哎喲,叫你一聲玄月祭司,你還——”
秦蘅心里一驚,感覺封閉了屏繭的五感。
那聲音還在繼續(xù):“真以為自己是玄月祭司了?呵呵,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么臭不要臉的!說吧!你入宮到底是為了什么?”
“我為何要告訴你?你以為你是……”秦蘅頓了頓,又道,“是李德祿么,凡事都要插一嘴?”
“你!你竟然敢侮辱我是個太監(jiān)!”對方失控尖叫:“你這冒牌貨,我非把你碎尸萬段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