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這封閉的包廂雖然不小，可容納了劇組二十幾號人，吵吵嚷嚷的喝酒，還有人開著窗戶抽煙，整個環(huán)境便讓魏清歡覺得有些胸悶。又禮節(jié)性地呆了一會兒，喝了碗面片湯，魏清歡便向?qū)а菡堧x，先回了房間。

    賓館不算太好，大概在這小縣城也算是不錯的接待場所，三四星的樣子，房間里收拾得也挺干凈的，只是電視柜沒擺放整齊，上面東西擺得十分隨意。

    雖然坐了一天的車，累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魏清歡一進(jìn)房間便忍不住皺了眉頭，想打電話給湯圓，又想到她今天也累了，況且還在下面吃飯。電話了前臺，前臺聲音也很敷衍，因此魏清歡便親力親為，手腳麻利地先將電視柜拖回了原位，然后把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按照從小到大的位置一樣樣放好，空隙不一樣都受不了。

    好容易都整理好了，魏清歡一轉(zhuǎn)頭，這亮堂堂燈光下的大床上的抱枕也沒放整齊。

    感受到了魏清歡這個強(qiáng)迫癥的痛苦，陳昭終于“噗嗤”笑了一聲。

    魏清歡揉著肩膀，慢慢走過去：“你笑什么。”

    “沒什么。”陳昭應(yīng)到，“忽然心情很好?！?br/>
    魏清歡揚了揚眉梢，俯身把疊了一個角的床單撫平，又將抱枕都放回了床頭，整齊乖巧地伏在床上。

    一切收拾完畢之后，魏清歡才長舒了口氣，拉上窗簾，拿了睡衣踱進(jìn)了衛(wèi)生間。

    剛想在鏡子前面脫衣，忽然看到鏡子上斑斑駁駁的濺了許多水漬，魏清歡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又出來了，剛想拿了紙巾往上擦，陳昭終于忍不住要表示不滿了：“好啦！姐姐別鬧了，再不洗澡，天就亮了！”

    魏清歡還是擦了擦，發(fā)現(xiàn)擦不掉，只好勉為其難地扔了紙巾：“說什么傻話，天亮還早著呢?！?br/>
    “那你倒是擦到天亮試試！”

    “好啊。那我就給你擦到天亮試試？”魏清歡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挑眉。

    “……”

    好容易把魏清歡哄著催進(jìn)了淋浴間，打開噴頭，可足足等了五六分鐘，這水卻還是冰冷的。

    魏清歡光著身子瑟縮在淋浴間的一角，饒是頭頂開了暖燈，卻絲毫抵不過冰針一樣的水濺到腿上。魏清歡伸出根手指頭，在水流下試了試溫度，仿佛被刺到了一般趕忙縮回來?！岸脊帜?。不讓我把鏡子擦干凈就洗澡了，我要是感冒了你去演?！?br/>
    這姐姐耍起賴皮來也是不得了。

    陳昭好說歹說勸著她，讓她去打前臺電話，魏清歡這死腦筋也不知怎么想的，非得跟這水在這兒耗著，抖抖瑟瑟又等了五分鐘，這跟她一樣傲嬌的水終于慢慢變熱了。

    溫?zé)岬乃讵M窄的空間里騰起暖熱的蒸汽，也瞬間帶走了一身的疲憊。魏清歡抹著沐浴液，隨口說：“給我唱你上次唱過的歌吧?！?br/>
    陳昭不想理她。

    魏清歡一點都不著急，慢條斯理地說：“要是繼續(xù)不理我，我就跟導(dǎo)演說，要求加場吻戲?！?br/>
    “你……怎么這么隨便！”陳昭氣鼓鼓地說，聽著魏清歡的笑聲，又無可奈何地嘆口氣。

    陳昭的歌聲清脆如鈴，卻又帶著一絲像棉花一樣的柔軟。像夏日山谷里吹進(jìn)來的風(fēng)，又像冬雪后旭日初升的暖光。魏清歡仔細(xì)分辨其中的歌詞，卻因陳昭唱得模糊而聽不出來，只覺得起伏的音調(diào)很熟悉，幾乎就是一模一樣。

    魏清歡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水聲嘩嘩作響，和著清爽簡單的歌聲似乎要把心都沖刷干凈。

    “怎么了？”沒唱完，陳昭便奇怪地問。

    魏清歡如夢初醒，怔了怔才笑著說：“沒什么，是你家鄉(xiāng)的歌曲？”

    陳昭抿唇而笑：“嗯，是鄉(xiāng)下的小調(diào)，唱的是采茶姑娘們農(nóng)作時候的場景。不過很小的時候，母親唱這小調(diào)來哄我睡覺?！?br/>
    “挺好聽的，就是聽得有點想上廁所。”

    陳昭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差點被魏清歡噎死。

    見鏡子里的臉頰發(fā)紅，大概是陳昭被自己給氣的。魏清歡擦著頭發(fā)笑著輕聲說：“好啦好啦，真的好聽。等你從我身體出來，有機(jī)會捧你做歌星，一定會火呢?！?br/>
    這逗著陳昭玩，魏清歡似乎聽到房門被敲響。

    疑是自己聽錯了，魏清歡關(guān)了吹風(fēng)機(jī)，才聽到確實有人在敲門，敲得并不用力，猶猶豫豫的。

    “咔噠”門開了，魏清歡穿著睡衣，略有愕然地看著面前這個喝得醉醺醺的李青墨。

    這姑娘是被灌了多少酒，竟然站都站不穩(wěn)，踉蹌了一步，差點撲到魏清歡身上，而魏清歡這個毫無同情心的女人根本不想出手扶她，因此最后李青墨只得抓著門框才能不摔倒。

    魏清歡轉(zhuǎn)身進(jìn)屋，拿了手機(jī)就給湯圓打了電話?！鞍牙钋嗄闹砗斑^來，怎么看的人？任人喝醉了到處敲門擾民嗎？”

    還沒說完，魏清歡便被人從身后囫圇抱住，沉重的一股力從身后傳來，魏清歡被撞得險些摔倒在地。

    “清歡姐……是在擔(dān)心我嗎？”李青墨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瞧著有些意識模糊。

    側(cè)頭，熏人的酒味。

    魏清歡眉頭緊緊擰了起來，一邊伸手把像黏皮糖一樣的李青墨毫不客氣地推開，一邊繼續(xù)對湯圓吼道：“趕緊，一分鐘之內(nèi)不到，我報警了！”

    事實證明，魏清歡應(yīng)該說一秒鐘。要應(yīng)付這個醉鬼，一分鐘也太難捱了！

    好不容易半推半搡地把李青墨拉回了門口，這姑娘卻又在玄關(guān)處哭了起來?？蘧退懔?，魏清歡是顆石頭心，不會輕易被眼淚打動?？伤€開始胡言亂語。

    “我喜歡你，清歡姐……”李青墨像灘泥一樣坐在玄關(guān)，扯著魏清歡的睡衣，淚眼婆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同性戀，我喜歡你，就去找了你所有的電影……你和林斯凡的過去……沒關(guān)系，我會讓Coral姐銷毀……”

    沒說完，魏清歡便干脆地拿了塊毛巾，果決地堵上了李青墨的嘴。

    其實魏清歡倒不是擔(dān)心她胡說什么，只是怕她蹙一蹙眉，張口便吐。要是吐了一地，今晚就真的要擦到天亮了。

    一分鐘到了，魏清歡走遠(yuǎn)了些，開始打110。

    聽說是有個醉鬼擾民，警察叔叔打個哈欠，讓她拿把掃帚把那人掃出去，然后就掛了電話。

    Excuseme？

    魏清歡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被掛斷的電話。好的，要去投訴了，這人民警察不到位。

    幸好李青墨的助理小澤及時趕到，忙不迭地道著歉，把歪著腦袋睡著了的李青墨拖走了。

    屋子里散不去的酒味。

    將所有窗子都打開，魏清歡披了件及膝的羽絨衣，坐在窗前發(fā)呆。

    “在……想什么？”陳昭小心地開口，似乎怕打擾了魏清歡。

    “你不是可以聽到我的心聲嗎？”

    陳昭沒有回答，或許是她真的什么都沒想，或許是在想那個人。很奇怪，每當(dāng)魏清歡想的內(nèi)容和那個女人有關(guān)，陳昭便完全成了個局外人，什么都聽不見。這種感覺讓她莫名的沮喪。

    魏清歡笑了笑，沒頭沒腦地說：“回家了，高興嗎？”

    “……高興?！痹瓉硭娴囊呀?jīng)發(fā)覺了，到了這里之后陳昭一直懸著的心一時沉了下來，“姐姐該是很想讓我走吧，煩擾了你那么久，抱歉?！?br/>
    “我有說，你重歸自由之后，就不能跟著我了嗎？”魏清歡揉了揉被風(fēng)吹得冰冷的面頰，雙頰頓時有些發(fā)紅，鼻尖也紅紅的，一笑起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像個狡黠的少女。

    第三十三章

    其實魏清歡在來之前就意識到或許這次能回到陳昭生前的地方。

    陳國滅于一千三百年前，此后周便一鼓作氣統(tǒng)一了五國，像當(dāng)時那樣五國割據(jù)的情況，在以后的歷史上便幾乎沒有再出現(xiàn)。陳國位處西南，地勢險峻，它的歷史與文化一向較中原文明神秘，不過當(dāng)時的陳國已經(jīng)開放了許多，語言與習(xí)俗皆與中原所差無幾。只是當(dāng)時的國都仍不可考。當(dāng)然陳昭自己說國都的名字為禺，可就算知道它的古名，歷經(jīng)了一千多年，誰還知道這個禺究竟現(xiàn)在是個城市，還是塊農(nóng)田？但大致方位便是在云南與四川的交接，這點魏清歡在演《陳闕》前突發(fā)好奇科普過。

    但現(xiàn)在看來，確實挺巧的，外景拍攝地址竟然就在陳國的舊都。

    魏清歡睡得迷迷糊糊中，似乎又聽到那首不知名的小調(diào)。陳昭的聲音就在耳邊，輕快明朗中卻似乎帶著幾分隱隱的流連和感傷。魏清歡皺了皺眉，她想問問陳昭，是不是又感受到跳墻死之前的情緒了？如果是，魏清歡還可以安慰她幾句，畢竟兩人一起呆了這么久，這點時間的開導(dǎo)，她還是愿意花時間的。

    雖然從自己的角度而言，魏清歡并不希望陳昭離開自己。畢竟陳昭現(xiàn)在很聽話，很少在工作的時候惹事，也不怎么說不合時宜的話，更甚者，還借著魏清歡的身體給她在媒體面前刷了不少好評度。魏清歡自以為在娛樂圈這么多年下來，定然已經(jīng)煉了一顆自私的心，可事實好像并非如此。

    相比而言，她更希望陳昭能離開她，在這個世界快快樂樂地活一次。

    只是魏清歡又隱約感覺到，陳昭好像并不是為過去而悵惘。那就奇怪了，能夠有機(jī)會重新回到自己身體，陳昭難道不該歡欣雀躍嗎？

    魏清歡本想問問她，可一不留神就睡了過去。

    這曲子，還真是催眠啊！

    魏清歡以為入睡后，能接著把之前做了一半的夢做完，能看看陳昭這小姑娘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到底是因為什么事才讓她絕望地跳了城墻。

    事與愿違，魏清歡睡得很熟，一覺到天明。

    昨天大伙兒都喝了不少，一個個打電話都喊不起來。就韓導(dǎo)跟打了雞血似的，一大清早便拉著魏清歡談戲。

    魏清歡看過幾遍劇本，里面的女二比女主考驗演技又討喜，而且最后是個悲劇，估計能賺不少眼淚，這也是她最后答應(yīng)出演的原因之一。她的戲份不算多，而且前期拍攝節(jié)奏比較快，這幾個月集中拍攝之后應(yīng)該很快就能進(jìn)入到后期剪輯的環(huán)節(jié)了。

    故事背景是明朝的東西兩廠的斗爭，李青墨飾演的女主是當(dāng)時的郡主，而魏清歡的角兒則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女扮男裝，代替哥哥入宮。最后為保護(hù)哥哥犧牲自己感情，答應(yīng)永遠(yuǎn)代替他隱瞞性別留在皇宮，而又為破東西廠之亂，以身殉職。這個角色打斗和特效的場景占多數(shù)，聽到這里，魏清歡不禁暗暗叫苦，又是一場噩夢，要讓湯圓多備點跌打膏藥。

    角色感情線不很明朗，手段果決狠辣，外表高冷傲嬌，實則萌萌噠，整體人設(shè)比較復(fù)雜，因此要演好這個角色并不容易。正想著，陳昭的聲音亂入了。

    “有什么難的？這不就是你嗎？”

    很好，一本正經(jīng)地懟人。

    兩人相談甚歡，魏清歡這人特別擅長順著毛捋，只要她樂意，就能把話說得極其圓滑，且讓人聽不出恭維和捧場的意思。雖然在交談過程中，魏清歡甚至都走神了片刻，一雙聚精會神的眼睛，還是騙過了韓導(dǎo)。

    之后，魏清歡便去試了妝，趁著相關(guān)演員剛起來，順便讓攝影師把定妝照也給拍了。

    著飛魚服，烏發(fā)皆束，綰于帽內(nèi)，眉目清俊深遠(yuǎn)，長袍裹身，佩刀短靴。魏清歡的鏡頭感很強(qiáng)，回眸的眼神勾人魂魄。

    下午劇組在小縣城的遠(yuǎn)郊拍攝，魏清歡蒙面騎馬，后面跟著一群穿著黑衣服的錦衣衛(wèi)，大概是要奉命抓人。

    幾場戲很快便過去了，魏清歡從馬上下來，雖然沒少接觸騎馬，可在馬背上呆了一個多小時，總歸還是有點吃不消。

    下面的戲份沒有魏清歡什么事兒了，她便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捧了被紅茶暖手，饒是背后貼了塊暖寶寶，這天寒地凍的，還陰沉著，真讓人覺得冷到骨子里去。

    自從陳昭冷不丁地說了句“這不是你嗎”之后，就沒有再開口了。魏清歡覺得陳昭今天似乎都怏怏不樂的，便趁著大伙兒都在忙，一個人走更遠(yuǎn)了些。

    拍攝的取景地是一大片竹林，到了寒冬便顯得濃郁而蒼勁，而魏清歡站在高處，底下臨著一片開闊的蘆葦，全部枯黃了，中間夾著靜靜淌過的溪流，像深色的絲綢帶子，光滑而平靜。蘆葦再往外，便是山，層層疊疊的山巒，濃青淡青交織在一起，就像一幕肆意渲染的水墨畫。

    她在拍戲的過程中，見過無數(shù)的美景，可能夠留在心里的不多。這片蒼涼而平靜的景色卻像是和她有了共鳴，一直映入進(jìn)了最深刻的心底。

    或許是陳昭的記憶？魏清歡想了想，正要開口，肩膀便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回頭，竟然是李青墨。

    “清歡姐?！蹦樕想m然化了厚厚的底妝，可仍然掩蓋不住黑眼圈和眼角的細(xì)紋，臉上還有點浮腫，看來昨天真是折騰慘了?！白蛱臁媸菍Σ黄?，我喝多了，也不記得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今早問了小澤，才知道我去打擾你了，可她也不知道我干什么了。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清歡姐多多見諒。”

    魏清歡淡淡笑了笑：“沒什么，我昨天也喝了點，頭痛。你不說我都不記得你來找我了。不過姑娘家的一個人出門在外，還是要注意些，畢竟誰也不想有個好歹?！?br/>
    李青墨點頭，唇笑地清純無害：“好，我知道了，謝謝清歡姐。”

    不用謝，因為本來就不是對你說的。魏清歡同樣微笑，只是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她想到昨天像瘋婆子一樣的李青墨，有點后怕自己的人身安全而已。

    正說著，大嗓門的攝影師便在后面喊李青墨的名字，李青墨抱歉地看了看魏清歡，提著裙角跑了回去。

    假發(fā)包都跑歪了……魏清歡有點無語地看著李青墨的背影，把雙手都籠在袖子里，想到昨晚那披頭散發(fā)的模樣，又哭又鬧，還亂說話，魏清歡別開眼睛，繼續(xù)轉(zhuǎn)身面對著這一片如畫的美景。明明也是個乖巧模樣的姑娘，可為什么就是不討人喜歡呢？

    最多只能和她保持工作關(guān)系，如果再深一步，就算成為關(guān)系不錯的密友，她都做不到。和其他人也是，慢慢的，魏清歡好像就變成了一個孤獨的人，和人深交會讓她覺得患得患失，且一旦有了和人維系的關(guān)系，斷裂了之后便會傷心。

    魏清歡不禁嘆了口氣，嘆到一半，她忽又覺得不對，如果她孤獨，那么她身體里還有一個人算什么？

    正想著，陳昭的聲音便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都變成蘆葦?shù)亓??！?br/>
    “很感慨嗎？”為防止又有人打擾，魏清歡便在心里和她說話。

    “嗯?！标愓压首鬏p松，“你站的地方……就是我跳下去的地方?！?br/>
    魏清歡驚，手里的紅茶差點灑了。

    “我說……以后這種高能的地方，能不能有點預(yù)警??！”魏清歡心里發(fā)毛，不動聲色地挪開了幾步，又重新打量了腳下的土地。

    雖然黃土之上已經(jīng)全然沒了往日的風(fēng)采，可仔細(xì)分辨，還是依稀能看得出土層厚重夯實的痕跡。確實聽韓導(dǎo)早上提到，聽當(dāng)?shù)厝苏f這外景地傳聞是城墻夯土的遺址，可只有小小的一段，有沒有官方部門的考證，因此便一直任由它荒涼下去。

    魏清歡俯身看了看，下面并不算太高，而且現(xiàn)在都長滿了野草，跳下去頂多傷筋動骨，死不了。

    “當(dāng)時的城墻比這高多了，鴻德門那么高啊，站在城墻下，我仰得脖子都酸了?！标愓演p飄飄地說著，似乎只是在講述和她并沒有關(guān)系的事兒，“跳下去一定很痛，可被刺刀殺死，一定更痛?！?br/>
    魏清歡差點不恰當(dāng)?shù)匦α顺鰜?，原來她選擇跳墻的原因只是覺得刺刀更痛而已。

    “幸好，我跳墻了，不然就碰不到你了呢！”陳昭笑道。

    魏清歡不置可否地說：“不該是觸動最深的地方嗎？”

    陳昭頓了頓。

    “找到她的遺體，或是生前記憶最深的地方，她便能離開你，重新成為她自己”，魏清歡是想讓自己離開她的身體。就這么迫切嗎？還是會覺得煩吧，畢竟誰都不想讓一個沒有干系的靈魂住在身體里，整天對著自己說話。而且……陳昭想到了林斯凡，又想到了昨天李青墨對魏清歡表白的那些話，就算陳昭沒有談過戀愛，可終究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jì)，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姐姐想要自己的生活空間吧。離開了之后，她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去和人交往，去喜歡別人。陳昭雖然霸道，雖然想把魏清歡占為己有，可她也明白，這種事情強(qiáng)求不來。因此昨晚她也沒有控制魏清歡的身體。

    而對陳昭的踟躇，魏清歡卻渾然不覺，她自顧自地摸著下頜說：“那不然就是在寺廟了，大概就是在這附近吧?！?br/>
    “不是?！?br/>
    魏清歡一愣：“那在哪里？”

    陳昭咬了下唇，沉吟片刻才開口：“我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魏清歡也沒有為難陳昭，恰好湯圓過來讓魏清歡去試一幕夕陽景，她就沒遲疑，跟著湯圓走了。

    走了幾步，魏清歡回頭又看了看這片夕沉下荒涼之景。誰都不曾想到千百年之前，這里竟是雄渾高大的陳國城墻，也是這里，一個年輕的女君的葬身之處。果真滄海桑田，只留了殘陽如血，凝霜蘆葦。

    原本趁著今天大家狀態(tài)都不錯，一鼓作氣把夜戲也都拍了，可誰料晚上竟然下起了雨，便只好作罷。

    回縣城要一個小時的車程，湯圓坐在魏清歡旁邊，本想給魏清歡身上披塊毯子，可見她一上車便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想必是累得不行了，因而也沒太敢吵她?？烧l知剛準(zhǔn)備打開手機(jī)，刷一刷微博，余光卻見魏清歡又坐起來了。

    見狀，湯圓忙問：“魏姐，你要不要吃點什么墊墊肚子？劇組那兒剛分了點吃的。”

    魏清歡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側(cè)了側(cè)頭，朝湯圓粲然一笑：“嗯，好?！?br/>
    湯圓被她這一笑弄得有點懵，直到魏姐問她“怎么了”，才反應(yīng)過來，把保溫杯送到魏清歡手上，心里嘀咕：剛才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不喝湯嗎？還說喝湯明天會水腫……

    沒想完，魏清歡又抬起眼睛，舔了舔唇，朝她笑道：“很好喝。還有吃的嗎？晚上什么都沒吃，餓了。”

    湯圓忽然被魏姐萌到了。魏姐本來就瘦，瞧著一把骨頭似的，縮在寬松的羽絨服里小小的一只，這會兒又把雙手都用來捧著保溫杯，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特別像等待投食的小動物。

    “啊，有有有！”湯圓忙應(yīng)著，從塑料袋里拿出了一個三明治。

    陳昭不是魏清歡，她才懶得看什么熱量表，也懶得看三明治里面夾的是照燒雞肉，還是白煮雞蛋，拆了包裝便咬了一大口。

    嗯，真好吃。

    姐姐也真是，干嘛什么都不吃，餓死人了。當(dāng)然，陳昭還是擔(dān)心魏清歡這樣一個大活人，原本胃口也還挺好的，為了拍戲，天天只吃一頓飯，還都掐著熱量吃，會把身體整垮，所以只能趁著她不知道，偷偷吃一點兒，若是被她發(fā)現(xiàn)，估計得被咆哮一頓。

    陳昭想著，趕忙三下五除二把三明治啃完了，客氣地笑著把包裝殼給了湯圓，重新靠回了原處。

    只是陳昭睡不著，她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光影驟變，其下的樹叢像是隱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其實她當(dāng)然知道寺廟的位置，一切景致變了，可她一站到那個位置，那個讓她刻骨銘心的位置，她就能清晰分辨出曾經(jīng)熟悉的所在。畢竟那鴻德門，她也曾日夜徘徊過，也曾把其下的行道與鋪欄都記在心里過。可就算心知肚明，陳昭卻選擇了緘口不言。

    這半年的相處，讓她覺得安定，她還沒有享受夠這種安定。如果離開了，或許固然自有，可卻也承著和她陌路的風(fēng)險。可以說自私吧，這樣恬不知恥地占著她的身體，陳昭自嘲地想。

    是夜，魏清歡突然發(fā)覺自己到了十點都沒有太餓，這種情況最近頻頻出現(xiàn)。她有點擔(dān)心，難道是自己身體出現(xiàn)問題了嗎？一天吃一頓飯都不會餓了嗎？這讓她覺得憂心忡忡。

    刷牙的時候，她忽然想到，這不也挺好的嗎，免得一到晚上就餓得心情不好。

    不出意料，第二天一整天都在下雨，整個縣城都籠罩在冬雨霏霏里，從車窗外望去，天幕濕答答的，重巒疊嶂間霧氣彌漫。

    安排了雨中打斗的場景，魏清歡飾演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要率十人精銳把郡主從百十人中救出來。

    腰上扣了吊威亞，魏清歡率先騎馬從山道間沖出來，見前方敵人，雙腳用力一蹬，便從馬背上騰空而起。鏡頭拉近，雙唇緊抿，黛眉微蹙，可見她眼中零星的殺氣。這就是導(dǎo)演喜歡她的一點，魏清歡的微表情控制得很到位，女二對女主的感情不深，因此所需要的情緒不多也不少。

    刀劍相觸，鏗鏘作響。

    魏清歡此前為武打戲，專門上過幾個月的武打課，因此基本功跟不錯，現(xiàn)場教了幾個動作之后，便能連貫流暢地打完一整套。

    “cut！”看著回放，韓導(dǎo)十分滿意。

    只是魏清歡這個強(qiáng)迫癥，非得說天氣太冷，自己沒有放開。便自找苦吃地要求重拍這段，硬是在馬背上吊著上上下下拍了好幾遍才行。這雨雖然不大，可寒氣很重，綿綿的落到臉上，脖間，還是讓人很不好受?？晌呵鍤g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

    下一幕仍舊是在雨里完成。

    中間短暫的休息間，魏清歡披著厚厚的羽絨衣不自覺地哆嗦。湯圓過來問她，冷不冷。她只平和地說：“沒事，又不是第一次在雨里拍戲了，讓化妝師過來給我補(bǔ)補(bǔ)妝?！?br/>
    “對，確實不是第一次在雨里拍，上一次就發(fā)熱了。”陳昭沒好氣地說，“趕緊再淋一會兒，馬上又能傷風(fēng)了?！?br/>
    冷不丁聽到她這句話，魏清歡繃不住嚴(yán)肅了，在心里說道：“不過我記得感冒了之后，好像狠狠地調(diào)戲了某人啊。你這么期望我發(fā)燒，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早知道就不說話了，陳昭想捂臉遁地。

    “女孩子啊，都喜歡口是心非。尤其是你這種沒什么經(jīng)驗的小姑娘，說不是就是是，你還強(qiáng)調(diào)三遍。嘖嘖?！?br/>
    “我我我，我不理你了！”陳昭真是沒轍了。

    韓導(dǎo)朝魏清歡招了招手：“過來開始了。清歡，你怎么臉紅了？會不會感冒了？”

    “沒事，被風(fēng)吹的。一會兒就好了?！蔽呵鍤g一秒恢復(fù)正常，微微屈膝，閉眼讓化妝師替她補(bǔ)妝，好一會兒，臉上的熱度才褪了下去。

    小丫頭臉皮還是這么薄，被調(diào)戲了這么多次，都還這么容易臉紅。魏清歡拍戲的時候想到了陳昭，差點笑了場。

    女主被鎖在馬車內(nèi)的大箱子里，魏清歡率領(lǐng)的十人隊毫發(fā)無損便將歹人殺退，馬車四周橫七豎八躺了不少“尸體”，在雨水的沖刷下頗有種血流成河的感覺。

    拔刀，刀刃直擊銅鎖，“咔”的一聲，鎖便崩斷了。魏清歡打開箱子，將捆綁在箱子內(nèi)的李青墨解救出來。

    原定的是，魏清歡單膝跪地，把鏡頭拉近，特寫魏清歡伸手拉李青墨的場景，兩人目光交流?，F(xiàn)在女主還以為女二是男人，因此傾心于他，而此后兩人的關(guān)系則轉(zhuǎn)為情敵，又是一定程度上的從屬關(guān)系，因此眼神交流很考驗演技。

    拍了幾遍之后，韓導(dǎo)總覺得哪里少了點什么，便讓魏清歡嘗試著干脆把李青墨打橫抱起來，從馬車上下來。

    “岳笙，你果然來救我了?！笨ぶ髂樕n白，可見其在這次綁架中受了不少苦，但仍舊露了笑容。

    按照原先劇情，魏清歡拂長袍，單膝跪地：“郡主遇難，屬下自然萬死莫辭?！?br/>
    目光相撞，一個是欣慰激動，一個是平靜如常。

    郡主沒有伸手，神色之間有一抹嬌色：“我要你抱我?！?br/>
    “不準(zhǔn)！”陳昭脆生生的聲音簡直卡得恰到好處，聽著聲音似乎是在宣示主權(quán)，又有種“我才是公主”的高傲感。

    魏清歡出戲了，唇角動了動，笑了出來。

    一連三次。第三次好不容易無視了陳昭，剛把李青墨抱起來，陳昭一連串的“你不要我了，嚶嚶嚶”就讓魏清歡再次笑場，手一抖，還差點把李青墨給摔了。

    和導(dǎo)演溝通了之后，這幕加的戲便作罷了。畢竟魏清歡力氣也沒那么大，穩(wěn)穩(wěn)地抱個九十幾斤從馬車?yán)镒呦聛?，還是有點困難。不過這些都能克服，主要是身體里那個攪局的陳昭。

    “對了，原來在媒體上看你們不是很鐵的閨蜜嘛？怎么，抱一下都會笑場？”休息時間，韓導(dǎo)坐在板凳上朝魏清歡打趣。

    魏清歡抱著熱水袋，笑得不置可否。

    拍了一天的動作戲，拍攝的時候倒是沒感覺，渾身都繃著。這會兒放松下來，卻哪哪兒都開始酸痛。洗完澡，魏清歡倒在床上看報紙，她原本還記著要好好問問陳昭究竟為什么非得打擾她的工作，不就是演戲地公主抱嗎，至于反應(yīng)這么強(qiáng)烈么。

    可惜魏清歡這幾天睡眠質(zhì)量太好，合了下眼，便睡著了。連被子都是陳昭借用她的身體幫她蓋的，小丫頭一邊給她把被子蓋好，把手腳都乖乖地并在身體旁邊，一邊嘆氣，這姐姐二十幾年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真是不容易。

    今天要出發(fā)進(jìn)山里去拍攝，眾人六點便被喊起來了，七點在樓下集合。

    魏清歡還沒睡醒，睡眼惺忪地往盤子里放了兩片全麥面包，又拿了一杯牛奶，隨便找個位置便坐了下來。

    將面包切成小塊，放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魏清歡突然想到昨天的事，閑著無事，又恰好無人搭理，便問了問陳昭：“還沒問你，昨天干嘛反應(yīng)這么激烈？能有什么，拍戲罷了，親親抱抱也不會少塊肉?！?br/>
    陳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快速道了歉：“對不起?！甭曇粜〉孟裎米印?br/>
    魏清歡漫不經(jīng)心地往嘴里放了一小塊面包：“這道歉也太敷衍了。上次拍吻戲也是這樣，現(xiàn)在更好了，連抱一下都不行了？”

    “你都沒有抱過我……”

    “什么？”陳昭聲音太輕，魏清歡沒聽清。

    “你都沒有抱過我！”這會聲音倒響了，還理直氣壯。不知道陳昭有什么可理直氣壯的。

    “哎喲。小丫頭，你是不是喜歡我？”魏清歡放下刀叉，日常調(diào)戲。

    原以為這經(jīng)不起玩笑話的小姑娘一定會忙不迭地說“人家才沒有！”之類的，因而魏清歡也沒放在心上，正拿了牛奶，喝了一口。

    “對，我喜歡你。”陳昭十分認(rèn)真地說，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還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噗……”

    失策了。

    為什么要剛好喝牛奶？這下好了，桌上滿是斑斑點點的白色痕跡，整個餐廳的劇組成員都用想笑卻又憋著笑的內(nèi)傷表情看著魏清歡，場面頗有些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