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蘇轍回至住處,將謁見詳情告知父親。蘇洵得知歐陽修府管家次日將請,心中思道:若歐陽翰林因愧疚舉薦于我,我并未知自身所學到底如何。思至此,決定先不去見,連夜寫了封書信,表明自己心意。
次日,歐陽府管家果然來請,跪下道:“是小人那日失了禮數(shù),自作主張,并不與主子相干。主子今日特命小人來相請,望府中一敘。還望蘇公盡釋前嫌,大人不計小人過。只當是那日有惡狗沖撞了閣下。”
蘇軾蘇轍聽罷,想起昨日之事,偷笑。
蘇洵聽言辭懇切,并不與其計較。命起來回話。道:“汝亦是為了主子考慮,何錯之有?再休要提前事。還望管家回稟歐陽內翰,吾心中自愧恐難登大雅之堂,特修書一封,望轉達。并張知州書信一同轉達。請轉告學士,吾所作文章還望指點。若些許可取自處,吾改日自當面見聆訓。若一無是處,余一介布衣,自此終老山林,亦不敢登門求見?!?br/>
說罷,將書信連同幾本集子交與管家。皆是素日心血之作。取名為。
管家道:“蘇公放心。小人定一字不漏轉于主子。”
說罷告辭而去。蘇軾道:“父親所作之文自入京以來,已在熟識者中爭相傳誦,父親大可直見學士,二人切磋?!?br/>
蘇轍道:“哥,父親恐不為學士賞識,方如此?!?br/>
蘇洵聽二兒議論,亦不言語。只靜心翻書。
且說歐陽修自管家回稟,大感意外。打開書信細細看來。讀其信,方知蘇洵一番求學之路頗為坎坷。雖多有對己溢美之詞,然言辭懇切,一番心路,自是動情。
尤其讀至蘇洵言閉門求知過程:“方其始也,人其中而惶然,博觀于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睔W陽修頗覺感同身受,情發(fā)一心。
歐陽修又讀張方平書信,強薦蘇洵三父子之才。蘇軾蘇轍自不必說,已高中進士。唯蘇洵全然不知。好奇心使然,歐陽修秉燭夜讀,直至天明,已通讀一遍。
管家至書房,為主子換上新茶。道:“主子朝務繁忙,何苦熬夜?”
歐陽修笑道:“余多年不曾酣暢淋漓,蘇洵學識,確可比賈誼、劉向,若不為朝廷所用,豈不枉費?備轎,余要親去相見?!?br/>
管家詫異道:“主子,休息一時再去不遲。”
歐陽修道:“余興奮使然,何困之有?速去,不可多言?!?br/>
管家只得依吩咐而去。
不出一個時辰,歐陽修的轎子已停在蘇洵住處。管家忙進去通報,蘇洵父子得知歐陽內翰親臨,惶惶相迎。
三人見了歐陽修欲行大禮,歐陽修笑道:“不必多禮,余冒昧來訪,還望見諒。”又指著蘇洵道:“汝莫非便是蘇洵?”
蘇洵道:“正是在下?!?br/>
歐陽修笑道:“今日余特為汝而來。怎么不請我舍中一敘?”
蘇洵心中忐忑難安,未曾想到內翰會親臨,心中五味雜陳,不知如何是好。聽言,方緩過神來,笑道:“學士不棄,請寒舍吃茶。”遂陪同進入。蘇軾蘇轍跟在其后。大相國寺各色人等風聞翰林學士歐陽修至此,一傳十,十傳百,聚集而來至門外觀看,一時人聲攘攘。
歐陽修上座,蘇洵下座,其余人等皆站著。蘇洵命蘇成奉茶。歐陽修打量四周,慨嘆道:“想吾當年進京趕考,亦是宿在相國寺內。光陰如隙中駒,如今我已是兩鬢斑白?!?br/>
一時茶上,蘇洵道:“學士請品此茶。此茶乃是蒙頂甘露?!?br/>
歐陽修笑道:“人言:揚子江中水,蒙頂山上茶??墒谴瞬??”蘇洵道:“正是此茶?!睔W陽修吃了口,細細品嘗,確是好茶。
蘇軾在旁笑道:“此茶家父留著只為待貴客,我罕能吃此茶?!?br/>
歐陽修笑道:“他日汝文章獨步天下,自是遍嘗好茶。明允,令郎之才汝功不可沒。言傳身教,父愛如天?!?br/>
蘇洵道:“學士過獎了?!?br/>
管家在旁道:“蘇公,我家主子昨夜一宿未睡,將昨日交與的幾本集子全然過目,今日一早便趕了過來相見?!?br/>
蘇洵聽言,驚道:“內翰不辭辛勞,在下實在惶恐。”
歐陽修道:“明允文章,余讀罷久久難忘??煽氨荣Z誼、劉向之才。今日特來一睹風采。即日余上書萬歲舉薦汝之才,國之棟梁,若埋沒于鄉(xiāng)野,豈非是我之過?”
蘇洵聞言,凄然道:“吾已近知天命之年,能得學士賞識,實乃萬幸。學士之恩,吾永生不忘。”
歐陽修道:“我讀信知明允今日之才,得來不易。亦是敬佩萬分。寒窗苦讀,為國效力。多少讀書人心之所往。然半途而廢者甚多。明允幾十年如一日,雖其中多有疑惑,仍持之以恒至今,方有此成就。吾怎可不察汝一番赤誠之心?汝可謂真君子也?!?br/>
蘇洵聽此言,字字針戳一般,皆是心中隱事,常不與人多言。今日自學士口中說出,更比自肺腑中掏出般熱烈,情難自禁,模糊了雙眼。遂強穩(wěn)了情緒,道:“多謝學士體察下情。能得學士如此,我死而無憾?!?br/>
歐陽修亦感然,道:“明允可堪稱讀書人之典范,天下讀書人皆如此,我大宋必是人才濟濟,國家強盛。明允文中甚多時政之文,想吾皇閱之必有所觸。明允再多待時日,自有佳音?!?br/>
蘇洵道:“多謝學士。我自當盡心竭力,以有用之身為國出力?!?br/>
二人說至此,門外所聚者甚多,歐陽修本欲談論時政,未料如此情景,只得改日再敘,告辭回府。在轎中思道:蘇洵此人穩(wěn)重溫厚,涵養(yǎng)頗深,確乃高才。余舉薦此賢良之才,圣上必歡喜。連夜寫了奏章,表蘇洵之才,以求錄用。又奉上所作文章,以求圣閱。又將蘇洵薦于梅堯臣、韓琦等人。
蘇洵自歐陽修親臨寒舍,此事早已傳遍京都,人盡皆知歐陽翰林親臨求賢之事,一時傳為美談。上薦之文在朝廷士人中爭相傳誦,聲名鵲起。每日求見者甚多。有幸結識眾多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