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扭過頭來：“我為什么要救你？”

    她木木愣愣的，也覺得人家沒救的必要，只能訥訥地小聲講：“……我給你銀子?！币膊皇倾y子，她只有銅錢。

    “我有?！?br/>
    她沒話了。銀子可以買吃的，買穿的，什么都可以買，那人有銀子，他什么都有了。她想不出來可以給他什么。

    算了算了，死就死吧。她想。

    那人卻沒走，半晌他說：“我救了你的命，是也不是？”

    “還沒救呢……”她小聲嘀咕。

    看見那人臉色不對(duì)，立馬說道：“你若救了我，那便是了。”

    “你該如何報(bào)答我？”

    “…………”給銀子又不要，還能如何報(bào)答？

    “以身相許吧?！彼f。

    她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被人救了，卻沒回到胭脂鋪，那人將她抱上一輛馬車，咕嚕嚕地駛出了小鎮(zhèn)……他們成了親，可是她卻得了病，長臥病榻六年，死時(shí)二十四歲。

    第九章別問是劫還是緣

    清泱醒來時(shí)已經(jīng)半夜，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shí)只覺得全身都痛。手被人握著，握得不緊，卻掙不開。她微微瞇眼，看清了人。頎華也正看著她。

    她偏過頭去不想說話。

    “他是佛祖身旁的金蓮上仙，今生下來歷劫的，現(xiàn)在功德圓滿，已經(jīng)回了?！?br/>
    “他注定死在你手上？”

    “……”卻叫他無法答。

    “那世你如果不進(jìn)我夢中，我是不是就會(huì)和蘇州那個(gè)人在一起？”

    “你如果不半道殺出，我是不是會(huì)入宮為妃？”

    “前世我如果不答應(yīng)，你還救不救我？”

    女子目光清亮，灼灼望著他。

    “沒有如果?！彼^了很久只說了一句。

    清泱看著他——“你為何每世都要尋我？”

    白色的人抓緊了她，好像有一些緊張，手似乎在顫，清泱卻覺得奇怪，他在害怕什么？

    “你可記得有一世你叫孟君歸？”

    “不知。”

    那人笑了，伸手將她鬢角的頭發(fā)拂了拂，還是他以前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那一世你叫孟君歸，我愛慘了你，從此以后世世尋你。”

    “為什么你愛我？”

    “不為什么，只因?yàn)槭悄恪！?br/>
    “那一世你也是妖嗎？”

    “不是?！?br/>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舍不得過奈何橋?！?br/>
    “于是成了妖？”

    “嗯。”

    “云望真的是金蓮上仙嗎？”她又問道。

    “嗯。我們可以去看他。”

    女子的眼角滑下一顆淚，一直望著他：“我說了不許你殺他……”

    “那你為何要嫁？”

    “桃兮說，你是妖，過不了情劫會(huì)被打回原形，活不過今年……我也不算嫁給云望，休書早就寫好了……”

    “你今生只能與我頎華拜堂?！彼膊还芮邈罂谥械摹疤屹狻笔钦l，將人裹進(jìn)懷中，輕輕撫著她，“清泱……原諒我……”他活了幾百萬年，這樣的話還是頭一次說。

    清泱嘆了口氣。

    她夢見前三生，每一世都與這人糾纏，每一世都不得好死，可每一世她都如此愛他。

    “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她說。

    “胡說。”

    “我們?yōu)槭裁床荒茉谝黄?？”每一世她都二十多歲死去。

    “因?yàn)槿搜馔??！?br/>
    清泱抱緊了他：“我不怕死?！?br/>
    “……若我死了，下一世你一定要來找我?！?br/>
    “……好?！彼麊≈曇舻溃啊乱皇肋€是會(huì)尋你?！庇惺裁礀|西流了出來，是清的。

    “你服了四王海珠，這一世會(huì)活很久很久。”

    這便是我們最后一世了，清泱。白色的人用了力，好像要將人嵌進(jìn)骨血里。從此他灰飛煙滅，從此她世世輪回。

    也罷，纏了你這么多世，若死了，也能還你一個(gè)清靜。

    “若你不來尋我，我也是要來尋你的?！彼f。

    “好。”

    清泱突然從懷里出來，看著他——“……那時(shí)，你眼是紅的……”她沒看錯(cuò)的，眼睛是紅的，沒有溫度，也沒感情，一張臉妖嬈無比，她差點(diǎn)兒懷疑是不是他。

    “我若成了魔，你……”

    你什么呢……你是否會(huì)害怕？還會(huì)不會(huì)愛我？能不能接受？他這一生都活得驕傲肆意，從不曾如此患得患失，也不曾這般在乎他人看法……成了魔，竟然最在意的卻是眼前這個(gè)人的想法，竟不是天雷，也不是上古之神。

    “妖和魔有何區(qū)別？愛上的總歸是叫頎華的?！彼f，“你是妖是魔都行，我不在意?！?br/>
    頎華笑了。將人拉起來。

    “去哪兒？”

    “去見金蓮上仙?！?br/>
    “云望嗎？”

    “那只是他的幻化?！?br/>
    也便是說，那個(gè)同她生活了十四年的人永遠(yuǎn)的不在了罷？他在人世間的二十多載，那般有血有肉，到頭來竟是神仙們眼里的一次幻象。

    到達(dá)西天的時(shí)候清泱有種很奇異的感覺，好像每一個(gè)人到了最后都該這般安寧，西天祥和，給她歸屬感。她是*凡胎，本來不了仙氣如此重的地方，但她吃了四顆珠子，頎華說，這天上地下，只要你能去，便都可以去。

    她見到了云望，不，是金蓮上仙。翩然出塵，眼神不悲不喜，端坐著，說道：“他已經(jīng)死了，女娃別再妄想?！闭f得她心里一跳，好像她想的什么他都知道。

    她乖順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知道。”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眉侍弄池邊的蓮花，不再說話。

    清泱走之前說：“我是能放下的，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br/>
    那出塵的人身影頓了，手指捻著蓮花瓣，眼神似有些飄。

    清泱快要走出蓮池了，池邊的人嘆了嘆，說道：“你幫我?guī)б痪湓捔T?！?br/>
    清泱走回來——“什么話？”

    他從蓮花上扯下一瓣花瓣，金光閃了閃，給了她。清泱收了，坐下來望著他。

    “……我救不了他，他為了你殺了四海龍王，已經(jīng)成了魔?！?br/>
    “我把珠子還給他們?！?br/>
    “想得倒天真。這四海龍王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若想重聚，談何容易！”

    “總歸有辦法的?！鼻邈竺虼?。

    “能不能重聚都難說，更何況你若重聚了他們，他們可愿息事寧人？”

    清泱不說話。

    金蓮上仙嘆了一口氣——“這天上能制住頎華的神仙就那么幾個(gè)，少說都活了十幾萬年，對(duì)于幾十年百年這樣的概念是沒有的，不過打個(gè)盹的事，我去說上一說，憑他們和頎華的交情，許你倆一世又何妨?！?br/>
    “一世之后呢？”

    池邊的人不說話了。

    “法子能不能起作用那是我的事情，你給我便是?！?br/>
    池邊的人扯了花，施了法，給她之時(shí)說道：“你可知到最后你一定會(huì)后悔?！?br/>
    “我只知道現(xiàn)在我不悔?！?br/>
    “清泱……”

    女子起身，拂了拂衣擺——“何事？”

    “你可真的愛他？”

    “愛的。”回答不見猶豫，“所以總也生不了他的氣。怨他殺了云望，再怎么怨也抵不過愛，怨著怨著都變成了愛……”

    “走罷?！弊詈蟮脑捄孟褚宦暰d長的嘆息。

    你若真的不怨他，又怎么來的這一世。

    清泱出了蓮池，一身白衣的人正等她。她跑過去將人抱?。骸绊犎A，我們成親罷?！?br/>
    “好。”

    “我想回籬笆院子?！?br/>
    “好?！?br/>
    教書先生從京城回來了，身邊的人卻不是沈云望。

    教書先生要成親了，新郎卻不是沈云望。

    孫大娘擔(dān)憂的來問，教書先生只是笑笑，那笑讓孫大娘心疼，明明還是那清潭般的眼，卻有了沉默飄渺。

    索性也不問了。

    回都回了那便安心呆在山里罷，和樸實(shí)的人成親，平平凡凡過一輩子也好。

    清泱原本只是想簡單成親，頎華卻說：“你每一世和我在一起都是草草成親，這一世，便隆重些吧?！?br/>
    孫大娘去城里買了最漂亮的嫁衣，頎華看了將衣服放在一邊，說：“我們慢慢辦婚禮可好？”

    清泱點(diǎn)頭。

    第二日，他們便去拜訪了天上的織女。織女說——玉帝被你鬧得頭發(fā)都白了你卻有心思在人間辦婚禮，怕是要被你氣死了。

    頎華只是笑。

    天上出名的織女有十二位，十二個(gè)人連夜趕嫁衣也得三日，大織女說——這金絲霞線倒還多，不過這珍珠片沒剩多少了，你們?nèi)|海拿一些罷。

    兩人迎著太陽朝東海飛，清泱一張臉皺成一團(tuán)——“我們現(xiàn)在去東海會(huì)不會(huì)很危險(xiǎn)？”

    “有我在。”

    清泱便不再擔(dān)心。

    到了東海，他們才落了地，一團(tuán)藍(lán)光就朝她撲來，清泱躲不了，被藍(lán)光按在地上——“雒嬪娘娘，可是你？”那聲音軟軟糯糯，似是童音。手里抱的好像正是短手短腳的孩童。清泱坐起來，拂去臉上的沙子，看著懷里的小孩子，不過五六歲左右——“誰是雒嬪娘娘？”

    “河神的妻子?！?br/>
    “我不是，我叫清泱?！?br/>
    “可你們明明這么像?！?br/>
    清泱突然想到那日蒙面來的女子，她說：“我們很像，但她是不是比我美？”

    “嗯。還要好看些?！?br/>
    “因?yàn)樗窍?，我是人。她有仙氣，我沒有?！?br/>
    “這么說你不是了？”

    “嗯，我不是，我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