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真抱歉呀，讓你失望了?！笔捦砬鐝娜莸鼗卮鸬?，邁步走了出來，“通知行動處的人來掃尾吧，我們的活兒干完了?！?br/>
    安瑞和的眼睛閃了一閃，不放心地問：“沒留活口？很好?！?br/>
    王楓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走了出來，抱怨道：“你們來得也太晚了，我差點英勇就義?！?br/>
    “抱歉啊?！卑踩鸷蜎]什么誠意地解釋，“我們早就來了，結(jié)果苦魚說此地怨氣太盛，決定坐下來念個經(jīng)超度一下亡靈，我提醒他，回去穿了僧衣袈裟來念，效果更好，他非說那樣萬一被人看見，社會影響不大好?！?br/>
    火苗兒唯恐天下不亂地插嘴：“他都還俗了！他不是和尚了！不能穿那個！會遭天譴的！喂，魚頭，起來了！大師，大師，亡靈都超度干凈了，可以了可以了，快收了神通吧！”

    苦魚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此時蕭晚晴已經(jīng)走出好幾步，不耐煩地回頭催促：“你們要是再在我面前談什么超度啊，亡靈啊，天譴啊，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我就讓你們嘗嘗啥叫天譴?！?br/>
    “就是！”安瑞和立刻附和，“這禮拜的思想?yún)R報都寫了嗎？！明天就要交了！不，是今天！今天！”

    “殺了我吧！”王楓當(dāng)即就叫了起來，“我剛死過一回哎！讓我寫什么思想?yún)R報？‘臨死經(jīng)驗談’嗎？！我請病假可不可以？”

    “都閉嘴！”火苗兒聰明地岔開話題，“思想?yún)R報著什么急的！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準(zhǔn)備早餐！你們仨一出任務(wù)就不回來了，我們應(yīng)付得了全局幾百張嘴嗎？看！天就要亮了！再不回去準(zhǔn)備來不及開飯了！”

    她伸出小手一指，果然，在遠(yuǎn)處的天邊，高樓大廈間隙里的天空已經(jīng)隱隱透出亮光，染上了一抹玫瑰色的云霞。

    北京冬天的早晨，就要來臨了。

    “哇！真的！都五點了！快著快著！快回局里去！江博士！快點啊，等什么呢！”

    江路嘉手里拎著自己的衣服，站在出口的位置，一直心懷感慨地看著他們斗嘴，此刻聽到自己的名字，楞了一下，展露出笑容，答應(yīng)道：“來了！”

    在他面前，五個特勤組的同事都好好的，因為冬天的氣溫而微微縮著肩膀，小跑著，甚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著，活生生地存在著。

    真好。

    “王楓?！卑踩鸷桶岩巫右煌?，轉(zhuǎn)到兩人格子間相鄰的位置，不懷好意地問，“你自己在行動中犯下的錯誤，是自己交代啊，還是我來揭發(fā)??？要是我說的話，那你可就被動了?！?br/>
    蕭晚晴平生最恨文字工作，一切的工作匯報和歸檔文件，只要有人一起參與都是推給對方寫的，美其名曰‘組長的特權(quán)’，王楓在79號打生打死，累了一天兩夜，回來還要強(qiáng)撐著填表格，寫匯報，這時候已經(jīng)快累癱了，只剩下一口氣撐著，面色灰白，生不如死。

    但是聽到安瑞和這種明顯帶著陷阱的話，還是要認(rèn)真思考一下的，他轉(zhuǎn)動著為數(shù)不多的清醒思緒，想了想說：“是說我賣糖葫蘆的錢都?xì)w自己那事？不是說好了嘛，化妝偵查時候的所有收入都?xì)w特工本人所有，算是出差津貼名目……你不服氣你也去賣糖葫蘆啊！你支個煎餅攤兒一天掙不到三塊五塊的，是我的錯嘍？”

    安瑞和莫測高深地一笑：“錢的事，從來不叫事兒?！?br/>
    “那是……在行動中幫助了五局的事？我也知道他們是我們的對家，而且他們七個，我一個，按理說應(yīng)該他們救我，但那不是太沒面子了嗎，再說，看見他們那么蠢，被個白蓮花女鬼就弄得神魂顛倒的，我看不下去，伸手幫一把，這也不算錯誤吧？”

    火苗兒翹著腿刷手機(jī)，譏笑道：“你救他們不算錯誤，你救了他們還把自己搭進(jìn)去，那就是錯誤！簡直給九局臉上抹黑！以后出去別說是我同事啊。”

    王楓連說了幾個自以為的‘錯誤’，安瑞和一律搖頭，末了他實在撐不住了，一咬牙說：“今兒我就被動一回了，你說吧，我犯什么錯誤了？！”

    安瑞和不笑了，一臉嚴(yán)肅地把手機(jī)舉到他面前：“化妝偵查！要的就是一個隱藏身份的目的，不被人看出來！免得引起不諳內(nèi)情的老百姓的恐慌，影響社會穩(wěn)定！看看你！你特么賣個糖葫蘆今天都上微博熱搜了！被人拍下來，瘋轉(zhuǎn)了十幾萬條！‘洛雨辰街邊賣糖葫蘆，疑因復(fù)出炒作’！叫你戴口罩戴口罩！改不了的小鮮肉脾氣，還非要戴在鼻子下面！怎么的，顯你臉長啊？！”

    “哎媽呀~~~~”王楓無地自容地看著手機(jī)上自己的‘飯拍’，臉皮都抖動了起來，“我都過氣好幾年了，怎么她們還能認(rèn)出我來呀！”

    安瑞和大怒：“聽聽這毫無誠意的懺悔！簡直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是不是很得意自己被認(rèn)出來？！還沾沾自喜吧？”

    “不不不！我很誠懇的，副組長我錯了！這次是我真的錯了！”

    “什么叫這次！難道以前哪一次是我冤枉了你？”安瑞和目光一閃，銳利地逼問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苦魚！救命！幫幫忙啊！”

    苦魚認(rèn)真地在光幕前驗算著，嘴里還自言自語：“馬上又到了腌蘿卜干的時候了，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而言，是腌蘿卜條合算呢，還是腌蘿卜丁合算呢？軍師你來幫我參謀一下……”

    一片熱鬧中，江路嘉抱著江球球悄然地退出了大廳，走到倉庫的一角，盤腿坐在地上，沉思地摸著懷里愛貓的脊背，摸得它發(fā)出了滿意的呼嚕聲。

    肚皮上的快長好了，是該拆線了，是帶回學(xué)校拆呢，還是拿個包過來拆得了。

    等線拆完，肚皮上的毛長齊了，江球球就照樣是一只威風(fēng)凜凜的警長貓，再也不是如今這外星怪貓的樣子了吧。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到，似乎有人？

    抬頭一看，蕭晚晴站在不遠(yuǎn)處的拐角，雙手環(huán)抱，正靜靜地看著他，她行動似乎也跟貓一樣，向來是毫無聲息的。

    “怎么坐地上？”蕭晚晴看他抬頭看著自己，也不意外，畢竟腦子里裝了網(wǎng)的人，是該有點與眾不同。

    江路嘉不自然地笑了笑：“其實也不臟……咱們這里的食堂，比我大學(xué)的實驗室都干凈，南瓜真是一個稱職的掃地機(jī)器人。”

    蕭晚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一勾，算是笑了：“是啊，南瓜很盡職的?！?br/>
    江路嘉也笑了，低頭摸著貓，冷不丁地說：“組長，你當(dāng)時是故意的吧？”

    蕭晚晴疑惑地偏了偏頭：“什么？”

    “就是……那時候，你資歷那么深，從小就在國九局里服役，你見過的案件比我多很多，那個時候，你不會沒想到，出口那地方藏著人……你明明可以有別的方法，既救出王楓，又能打開出口，但是你卻選擇了這一種直接的手段，從他胸口直刺而過……你是故意的，想讓我直面這殘酷的事實?！?br/>
    蕭晚晴聳聳肩：“何以見得？”

    “因為……你知道王楓不會死，可我不知道！”江路嘉想起自己當(dāng)時的心情，禁不住低吼了一聲，“我以為他是真的犧牲了！就因為我沒有阻止你，我當(dāng)時甚至恨過你，因為你太輕率，太急于求成，你沒有停下來好好想一想……現(xiàn)在想起來，不是你沒有，是你想讓我記住這一天，以后遇到類似的事，我要停下來多想一想，要堅持自己的意見，相信自己的直覺，這樣，就不會讓同事在我面前流血、死亡?！?br/>
    他抬頭看著蕭晚晴，真誠地說：“謝謝你，組長，讓我上了這寶貴的一課?！?br/>
    蕭晚晴默默地看著他，不知怎么的，江路嘉甚至覺得她向來毫無情緒的眼神里充滿了悲憫。

    是對自己嗎？他不知道。

    “你真是……腦補(bǔ)得讓我大開眼界?！笔捦砬缋涞亻_口了，“很遺憾，我沒有這么多閑情逸致，你能不能通過體能關(guān)，和后面的筆試，能不能留下來還不一定呢，我為什么要為你考慮得那么遠(yuǎn)？老實說，江博士，這幾年來，從軍方警方和別的渠道，向我這里輸送的人才也不少，可是他們都沒有留下來，不是干這事的料，我覺得……你也未必是?！?br/>
    “我會留下來的?！苯芳螆远ǖ卣f。

    蕭晚晴哼了一聲：“我拭目以待。另外，我要很清楚地告訴你，當(dāng)時的確有更多種解決的辦法，但是我選擇了最直接的一種，原因很簡單，沒有你想的那么復(fù)雜，哪怕你不在我身邊，我也會這么做的，因為這樣做嘴省力氣，王楓是不會死的，我一早就知道，我的短劍在他心臟上開個口，就如同讓他睡一覺那么輕易，沒有后遺癥，我第一可以發(fā)現(xiàn)出口，第二還可以發(fā)現(xiàn)隱藏的他，行動時間還短，不怕被潛伏在暗處的敵人偷襲……為什么不干？簡單粗暴就是我的行事原則，沒有那么多七七八八的糾纏不清?！?br/>
    江路嘉點了點頭：“這是又一課嗎？我記下了?！?br/>
    蕭晚晴搖搖頭，二話不說地轉(zhuǎn)身離去了，纖細(xì)瘦削的背影挺得筆直，就像在走廊里面對血池怪物，一往無前刺出的那桿長槍。

    江路嘉注視著她的背影，暗自發(fā)誓：我會通過體能關(guān)，我會通過筆試，我會正式加入特勤組。

    我會和你站在一起。

    并肩作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