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九,這日正是元熙帝的生辰。
今年元熙帝雖不是整壽,但到底也是皇上的萬壽節(jié),自然馬虎不得。蕭皇后從前也是承辦過萬壽節(jié)的,這回也不是勝手,輕車熟路的就把宴席給置辦好了,該請的人也都請了。
白日里,元熙帝在大殿上朝后,就那里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賀,而后在勤政殿中,又受了朝中眾臣的恭賀。晚間夜幕降臨時,他就到了衍慶殿中與皇族親貴共度良宵。
今夜衍慶殿中宴請的除了后宮嬪妃和皇族親貴外,還有二公四侯府的人,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大齊唯一的一位異姓王,明王凌鼎和他的母親老明王妃以及他的王妃齊氏。
凌遙這回入宮赴宴,也還是跟齊灤一起入宮的。只這一次入宮赴宴,不比上次太后壽宴。那一次雖也是這樣的夜晚,但那一夜風(fēng)雪太大,在她的記憶中,在那夜發(fā)生的所有事情都覆上一層寒涼之意。
可今夜卻是不同,暖暖的微風(fēng)裹挾著初春的氣息拂面而來,凌遙深吸一口氣,都能聞到早春的味道,站在衍慶殿前,看著天上的明月,她對著身側(cè)的齊灤微微笑道:“阿灤,明天一定是個很好的天氣!”
齊灤牽著她的手,聽了她這話,也跟著笑了笑,而后才道:“走罷,咱們進(jìn)去坐?!?br/>
有了昨夜凌遙的勸慰,以及她特地的‘撫慰’,他現(xiàn)在對于凌玨逃到南疆一事,已經(jīng)沒有那么生氣了。就像凌遙說的,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他們可以等待時機(jī)的,而首先最應(yīng)該弄清楚的,就是南疆陸家到底有什么圖謀。
至于旁的,也就沒有那么重要了。阿遙說得對,現(xiàn)在最要緊的,還是他的太子之位。雖說父皇已經(jīng)決意要立他為太子了,但旨意未下之前,還是不能大意,總還是要等旨意下了之后,才能真正安心的。
他們夫妻二人到的時候,二公四侯府的當(dāng)家人都已經(jīng)到了,明王府的席上也已經(jīng)有人了,這些人說到底都是外臣,自然不能跟封了王爵的皇子相比,更何況,還是齊灤這樣極受元熙帝看重的皇子。
所以,齊灤攜凌遙入殿時,在座的人都起身迎他,還給他行禮,齊灤倒也一一受了,只淡淡對眾人道:“諸位請坐罷,想來,父皇一會就會到的?!?br/>
他很快就會是太子了,受這些人的禮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倒也不覺得有什么。只是這樣的場合下,他不可不言,卻也不可多言,就這么淡淡的開口,而后帶著凌遙徑直去了左首列皇子區(qū)的第一排位子上坐下了。
看見寧王和寧王妃在那邊坐下之后,別人倒還正常,唯獨(dú)明王府這邊的位置上的三個當(dāng)家人,各自互看一眼,眼神皆是意味深長的。齊老太太的眼中甚至還浮現(xiàn)一抹詭異的笑意,只不過,很快就湮沒在她淡淡的笑容之中了。
寧王到后,三皇子等皇子們很快就到了,所以,眾人都忙著行禮請安,倒也并沒有人注意到明王府這邊的異樣。
皇子們到后,很快的,后宮嬪妃們就一一結(jié)伴而已。再接著來的,就是蕭皇后和元熙帝了。這一回,元熙帝倒是給足了蕭皇后臉面,他是攜蕭皇后一起從衍慶殿后的衍慶宮而來的。
而高太后,幾乎就是在元熙帝坐定后就到了。
所有人給高太后行禮后,高太后叫起后,眾人這才重新坐定。
今夜是元熙帝過壽,這自然宴席開始之前就是要拜壽的。先從外臣開始,明王府和二公四侯府的人拜壽之后,便是皇族親貴,再就是后宮嬪妃和蕭皇后,最后才是寧王所領(lǐng)的皇子們。
高太后自是不必拜壽的,元熙帝在眾人拜壽之后,親自替高太后斟酒,而后才端著酒杯對高太后笑道:“今日雖是朕的生辰,但朕最應(yīng)該感謝的卻是母后,朕今日特別的高興,在這里,朕要祝母后身體安康,福澤綿長!”
元熙帝領(lǐng)了頭,眾皆自然是都要給高太后敬酒的,就聽殿中諸人齊聲道:“祝太后身體安康,福澤綿長!”
高太后笑呵呵的道:“好好好!那哀家就承你們吉言了!”
眾皆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就見元熙帝坐定后望著蕭皇后一笑,蕭皇后會意,忙清聲宣布道:“開宴!”
隨著蕭皇后一聲令下,自有太監(jiān)宮女們端著菜肴一一送到每個人的桌前。
凌遙看了看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而且還香噴噴熱騰騰的飯菜,這才知道,原來齊氏之前在太后壽宴上所說的話是對的。宮中宴席,有大宴和小宴之分。
大宴就是熱鬧好看,講究排場的,宴上的膳食不好吃,全是用來看的。而小宴則不一樣,講究的就是膳食的精致與好吃,排場熱鬧什么的,自然也是有的,但宴上的膳食不僅僅可以看,也是可以吃的。
元熙帝的這個壽宴,顯然比太后那日的壽宴排場小多了,人也少多了,是個十足的小宴。所以說,宴上的菜肴和膳食,是御膳房精心做的,還沒吃到嘴里,就這么聞著都覺得很是美味。
膳食菜肴一上,就連一旁的齊灤都被吸引了,他轉(zhuǎn)眸望著凌遙低笑道:“阿遙,你想吃什么就趁熱吃罷。這回可不會像上次那樣吃不飽了?!?br/>
他還記得很清楚呢,皇祖母壽宴那日,阿遙沒吃飽,大半夜的他跟著一道回了隨風(fēng)院,把明王府的人都給驚動了,全都跑起來給他和阿遙做吃的。
凌遙亦想起了那天的事情,望著齊灤會心一笑,抬眸看高階之上的元熙帝和高太后還有蕭皇后都動筷了,她收回視線望著齊灤又是一笑,就開始埋頭認(rèn)真品嘗美味起來。
大家吃吃喝喝的,間或看看宮廷舞蹈什么的,也都挺高興的,但是吃飽喝足之后,再看那些換湯不換藥的宮廷舞蹈,也就沒什么精神了,就是宮廷舞蹈再是優(yōu)美,這看了將近一個時辰了,也實在是膩味了。但是離宴席散去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內(nèi),元熙帝還在,也沒有人敢提前離席,除了偶爾借口要去凈房外,也只有強(qiáng)撐著坐在那里了。
蕭皇后顯然很理解很照顧大家的情緒,在大部分人都有些撐不住了的時候,她便望著元熙帝笑道:“皇上,去年底在母后的壽宴上,禮部和內(nèi)務(wù)府不是一道弄了個新奇節(jié)目么?讓各府的小姑娘們都表演個節(jié)目,還有宮里的小公主們也表演節(jié)目給母后觀看。臣妾覺得這個心思甚好,往年在皇上的壽宴上,也從沒有過這樣的。臣妾就想著,不如今年試一試,也弄點新花樣出來讓皇上高興高興,所以,臣妾沒有請示皇上,就自個兒出了這個主意?!?br/>
蕭皇后笑道,“臣妾暗地里吩咐了兩個國公府和四個侯府,還有明王府,讓這幾家還未出嫁的姑娘們都出個節(jié)目出來,還有宮里的幾位公主,這些節(jié)目都是要表演給皇上瞧的,如今都一一排在后頭了。臣妾之前就聽說她們的節(jié)目都弄得極好,皇上可要看看么?”
元熙帝沒想到蕭皇后還有這個安排,不過對他來說,看和不看都可,但如今各府里的人都在,他自然不能說不看的,所以,就見元熙帝笑道:“看皇后說得這么熱鬧,這節(jié)目朕自然是要看看的,如果這節(jié)目表演得好,朕定大大有賞!”
蕭皇后見元熙帝同意了,忙對著眾人笑道:“皇上應(yīng)了,你們快讓人準(zhǔn)備去!”
緊接著,又望著公主們笑道,“皇上的話,你們可都聽見了?若是演得好,皇上可是有賞的,你們可要認(rèn)真努力些,得了你們父皇的賞才好呢!”
現(xiàn)下的蕭皇后看起來,儼然是一位熱心張羅元熙帝壽宴的好皇后。
小姑娘們的節(jié)目,有些好,有些也不怎么好,但還是能看得出來,一個個都是用了心的。但不管節(jié)目如何,元熙帝在上頭都是一副含笑觀看的模樣,一看就是很開心的樣子,連那笑意都是深達(dá)眼底的,可見這壽宴是真的很合他的心意,他也是真的很高興。
凌遙對這些小姑娘們的節(jié)目倒是沒有多大的興趣,她又已經(jīng)吃飽喝足了,對再上的菜肴也沒了興趣,因為職業(yè)病使然,再加上她原本冷靜和善于觀察的性格,就讓她又忍不住開始觀察參加壽宴的每個人的神情來了。
這么一觀察,倒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蕭皇后好像特別的興奮,她一直不停的在笑,話也很多,時不時的就要跟元熙帝或者是高太后笑語盈盈一番。
而去年太后的壽宴上,蕭皇后根本就沒有這么興奮的,也沒有這么多話,那會兒的蕭皇后很穩(wěn)重,像個端莊皇后的樣子,而這回,蕭皇后簡直就像個撲騰翅膀的花蝴蝶一樣,就差滿場飛了。
凌遙不禁心里有些納悶,承辦元熙帝的壽宴,就讓蕭皇后這么高興嗎?還是說,今夜有什么事情讓蕭皇后這么高興的?以至于,她都不像是一個兒子不在身邊,又剛剛被丈夫打擊過的女人了。
就在凌遙試著想清楚這一點的時候,忽而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樂聲。
她忍不住循聲望去,卻見凌玥穿著舞衣站在場中跳舞,原來,這會兒已到明王府表演節(jié)目了。凌遙認(rèn)得她身上的舞衣,也覺得她的舞姿看起來很是眼熟,更覺得耳邊的樂聲特別的熟悉,一念才動,她就想到了。
凌玥此時所跳的,不就是在高太后壽宴上跳過的太平樂么!
凌遙瞧了片刻,忍不住在心里腹誹道,這個舞先前不是在太后壽宴上跳過么,難道凌玥就拿不出新鮮東西來,又來元熙帝的壽宴上炒現(xiàn)飯么!
但就在凌遙腹誹的時候,場上的情形忽而就變了。原本凌玥是一個人在跳舞的,但殿中的八十一盞宮燈忽而熄滅了一半,殿中的光亮頓時暗了下來,就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片刻之后,那滅掉的一半宮燈忽而又亮了起來。
而原本只有凌玥一人的場中,卻又添了一個跟凌玥穿著同樣款式舞衣的女子。此時,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女子定是在方才燈色昏暗之時悄然上場的。
那女子身量比凌玥略高些,身形更為修長挺拔,而此時此刻,原本低沉下去的樂聲正好又高昂起來,那蒙著面紗遮住容顏的女子就隨著樂聲舞動起來??戳璜h一個人跳得時候尚不覺得,但此時再添了這位女子,不光是凌遙,所有人都覺得凌玥的舞技一般了,而這蒙面女子的舞,讓原本對這個表演一點都不感興趣的凌遙都被吸引了視線。
凌玥身上的舞衣雖同那女子的款式一樣,但凌玥的舞衣是水紅色的,舞動起來,讓凌玥周身添了幾分靈動,而那蒙面女子的舞衣卻是純白色的,舞動起來,就仿若九天仙女下凡,一點都不曾沾惹半分塵俗之氣。
一曲太平樂過了大半,在眾人都被白衣女子的舞吸引住的時候,宮燈忽而又滅去一半,這回,眾人都不曾驚呼,果然,在等了片刻之后,宮燈復(fù)又明亮起來,而場中,就只剩下白衣女子一人了。
樂聲漸消,一曲舞畢,白衣女子悄然立在場中,白色的水袖最后舞動起來,又落下之時,那動作就像是一陣清風(fēng)拂過人的面龐,讓人舍不得風(fēng)去,舍不得舞停。
也不知殿中是誰輕嘆一聲,才打破了這一殿的安謐沉寂。
凌遙是最先回神的人,看殿中許多人都還望著白衣女子出神,顯然是在回味那女子的舞,她也沒有出聲,只是在這時記起,仿佛白衣女子舞畢時有一聲輕嘆落入殿中,而那一聲輕嘆似乎是她左邊的高階之上傳來的。
凌遙一邊想著,一邊隨意朝著高階之上看了一眼,但只這一眼,卻讓她一下子驚到了,高太后居然淚流滿面的望著場中的白衣女子!
高太后哭了?驚訝之后,凌遙緊接著就在想,高太后為什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