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天亮了，醒——”

    薛子游啪嗒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摔倒在地上。流月正推門進(jìn)來，奇道：“薛子游，你怎么睡到地上去了？”

    薛子游摸摸鼻子，再摸摸耳朵，恍惚間只覺得大夢一場，而他猶在夢中。

    流月反身掩上門，躬身瞧他，小心翼翼道：“薛子游？”

    薛子游半撐起身體，復(fù)雜地望他一眼，“一晃神，你都這么大了。”

    流月：“……你幾時傻的。”

    兩人坐到桌邊，薛子游仍有些不清醒，低頭看見那葫蘆嘴兒還在自己手里，葫蘆反倒不見了，難不成這葫蘆還有閱后即焚的功效？

    流月伸出五個指頭在他眼前晃啊晃，蹙眉道：“不是吧，你真傻了啊?！?br/>
    薛子游還沉浸在那葫蘆里，腦袋不自覺地隨著流月的手晃了晃。流月瞪眼道：“薛子游！”

    薛子游猛一激靈，也瞪回去：“你喊什么！……不對，你怎么在我房間里！”

    流月狐疑地盯了他一會兒，道：“我來跟你說件事?！?br/>
    流月要說的事，與逍遙莊內(nèi)兩個家仆有關(guān)。這兩個家仆，一個是兔子精，一個是貍貓精，都是薛子游以前救回去的。流月指頭敲著木頭桌面，一聲聲越發(fā)急促，“雖說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記得，可你最好還是別讓他倆知道。他倆等你已經(jīng)等得夠久的了，你只要裝作還記得他倆就行。”

    薛子游：“……這要怎么裝？”

    流月不耐煩地想了一會兒，擺手道：“這樣吧，你別開口說話了，就說你啞了，傻笑就行，其他的交給我?！?br/>
    薛子游面無表情地眨眨眼，“這個……流月君，我百分之百會露餡的。你哪怕叫我裝瞎子呢？也比讓我閉嘴強(qiáng)吧?！?br/>
    流月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壺和杯子跟著一起抖了三抖。他橫眉怒道：“我說啞巴就是啞巴！”

    薛子游翻了個白眼，配合地張嘴“啊啊”兩聲，示意自己是個“啞巴”。流月滿意地點點頭，起身推門。

    薛子游一個沒忍住，喊了他一聲。流月轉(zhuǎn)過頭來，一半身體已跨入門外亮堂堂的光里，另一半還滯留在房中的陰影里，被光影分割的面目上少了戾氣，多了童稚般的茫然。

    薛子游支起下巴，微笑道：“多謝?！?br/>
    流月的臉騰地?zé)t了，他用力咳了幾聲，飛快地摔門離去以掩飾窘迫。薛子游盯著他映在門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隱約覺得回憶里那個薛子游的情緒似乎影響了他，連帶著流月也瞧上去不那么討厭了。

    他慢慢躺回床上，凝視著黑暗出神。

    薛子游想起剛來這里時，他問過八八八八的問題：“是不是每個世界都有一樣的人？”他后知后覺地想，自己這個問題真是問得太到點子上了。

    每天世界上大概有十幾萬人死亡，為什么偏偏是他被選中，做了這個幸運的冤大頭？還是說，這一切，包括墜崖，都只是他一個無事生非的夢？

    薛子游砸砸嘴，他覺得自己的大腦沒有這么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還夢中有夢，以為在拍盜夢空間嗎。

    這個任務(wù)本身也很值得懷疑。說是引誘，實為牽線，難道這系統(tǒng)是月老，要牽出一段跨越時空的曠世絕戀？薛子游深深地覺得自己的智商開始不夠用了，他把方才葫蘆里讀取的劇情又過了一遍，抬頭時，窗外已是東方微白，星點漸黯，未關(guān)緊的窗子里吹來一陣夜風(fēng)，使得燭火躍動不止。薛子游想反正自己也睡不著，不如把剩下兩個葫蘆都讀了。

    他在床尾摸索半晌，摸出了那只段明皓給的乾坤袋。人的適應(yīng)性當(dāng)真可怕至極，想他第一次看到這乾坤袋的時候，還驚詫得不得了，今日竟就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

    伸手進(jìn)去，很快就摸著了那只比他手掌略大一號的葫蘆。他借著那一星半點微光，慎而重之地盯著葫蘆嘴兒看了良久，終于下定決心去掰。

    [警報！警報！宿主將在錯誤時間讀取記憶葫蘆！]

    薛子游胸口一疼，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咳出一口血，眼前也陣陣發(fā)黑，忙把手從葫蘆嘴兒上挪開，生怕再警告幾下就干脆要了他的小命。待那疼痛平息，薛子游已然躺平在床，絕望道：“八八八八，我們打個商量，能不能在警報之前先來一個預(yù)警報，每次都搞得我吐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林黛玉呢?！?br/>
    八八八八羞赧道：[這是系統(tǒng)預(yù)設(shè)，我無法更改……]

    薛子游想起方才在葫蘆里所見的少女，如同宇宙中一群無根的星塵，不由問她道：“八八八八，你是真的沒有實體么？”

    八八八八想了一會兒，慢吞吞道：[應(yīng)該是沒有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薛子游舔舔嘴唇，“你為什么偏偏挑了薛蘭蘭的模樣呢？”

    八八八八明顯驚慌了，一連我了好幾聲，才終于吞吞吐吐道：[我、我、我不知道薛蘭蘭是誰。]

    薛子游刮了刮下巴，“那你怎么變成她的模樣，還變得那么像？”

    八八八八輕聲道：[我、我只是選擇了您記憶中會引起最強(qiáng)烈的感情波動的一個人……我所掌握的數(shù)據(jù)顯示，在您前世的人際關(guān)系脈絡(luò)中，只有她一個達(dá)到了……]

    “別說啦，”薛子游閉上眼，嘟囔道：“八八八八，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事，我只服氣你?！?br/>
    要不是為了這個妹妹，他就是死在這里也沒什么所謂。閉上眼睛回想，他們的每一次爭吵，那些重復(fù)了一次又一次的話，只有在心口上將傷口一遍遍割裂，一遍遍砍得更深。為什么會收養(yǎng)這么一個脾氣不好、沒人要的女孩？他只是一個去做志愿的學(xué)生，卻偏偏看見了這個躲在角落里，什么游戲也不喜歡的大孩子。

    可能因為有點像他罷。

    想到這里，他安心了些。無論如何，薛蘭蘭是真實的，他只能努力回去見她，至于到底能不能做到，還要看“天意”。

    八八八八似是察覺到他的心理活動，小聲說：[宿主大人……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這里不好么？]

    “怎么不好？”薛子游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一堆人上趕著喜歡我，要報我恩情的一抓一把，仙人魔頭因為我爭得死去活來，簡直就是紅顏禍水啊?！?br/>
    八八八八終于被他的無恥震驚，憋了半天才顫巍巍地吐出一句話：[那、那為什么還要回去？]

    薛子游：“我跟別人有約在先，絕對不丟下她一個人，要陪著她，直到她不需要我了為止。”

    八八八八小心道：[是‘薛蘭蘭’么？]

    “是啊，”薛子游翻了個身，看著燭火晃動的影子，慢慢眨了眨眼，“就是這個小祖宗?！?br/>
    他心頭又慢慢柔軟起來，那情緒大抵跟白石望著房梁上認(rèn)真讀書的“薛子游”有些相近，是慢慢的，目睹一棵幼芽生長的心情。他是個混蛋不錯，可薛蘭蘭不該過混蛋的生活，將來有一日她會遇到喜歡的人，會磨去戾氣，會過他們共同向往過的日子……他永遠(yuǎn)是那個被拋在身后的老哥。而他竟然只有一句“心甘情愿”。

    “睡吧睡吧，”薛子游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重重地蹭了兩下，“明天我還要趕路，晚安?！?br/>
    八八八八：[宿主大人，晚安。]

    ·

    到了第二日，月如和化生已經(jīng)先行離去，臨出發(fā)時薛子游才意識到一個極端重要的問題：他還不會御劍。

    芙蓉劍斂去了灼灼劍光，暗紋稍顯，似乎連帶著重量也輕了不少。薛子游掂了掂，看看前頭正給手腕纏繃帶的段仙君和正教玉宸小朋友正確御劍姿勢的流月君，忽然有些難以啟齒。

    “你也別學(xué)了，笨成這樣也不容易，”流月一個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你跟著我……”

    “哎哎哎，”薛子游一杠橫插在二人中，輕咳道：“那個什么，我跟著你吧，讓……讓玉宸去坐段仙君的劍……”

    “……”流月面色古怪道：“你以為乘轎子么？”

    那邊段明皓也不知聽沒聽見，左手纏完了給右手纏，薛子游隱約瞥見一點，不知是不是錯覺，每次看他都覺得那傷口比上一次更深，血色淋漓地橫在段明皓雪白的手腕上，堪比受過刑訊般慘烈。

    覺得脖子上那小塊皮膚又略有有些發(fā)燙，他匆匆移開目光，正人君子似地挺直了腰板。

    不過他馬上就知道段明皓一個字也沒聽見，因為他回身來很自然地朝他伸手，道：“走罷?！?br/>
    玉宸：“好的?。?！”

    段明皓：“……”

    薛子游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他不是應(yīng)該腆著臉貼上去，大吃豆腐么？該親也親過了，該調(diào)戲的也調(diào)戲過了，現(xiàn)在再佯作矜持是不是有些晚？

    那邊流月朝半空擲出一面比他身上衣服還要血紅的旗子，迎風(fēng)舒展開，一上一下地在半空中浮動，一端緩緩朝地面垂下，靜止在二人面前。流月先踏了上去，回身來拉薛子游。

    薛子游：“……這什么？阿拉伯飛毯？”

    “什么？”

    流月愣了愣，顯然沒聽懂。薛子游趕忙亡羊補(bǔ)牢道：“沒什么沒什么，我夸你這寶貝神奇?！?br/>
    流月道：“路途偏遠(yuǎn)，他們御劍太辛苦，不如這個坐著舒服?！?br/>
    繼游船后，薛子游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流月少主的生活之奢靡。這旗子看著輕薄，踏上去卻如墜入溫柔鄉(xiāng)般柔軟，但又穩(wěn)穩(wěn)地將人托住，沒有絲毫要從高空墜落的錯覺；而且其上異常寬敞，二人坐下后空間還綽綽有余。這種東西，就是薛子游對這個世界的物價沒什么概念，也看得出來價值定然不菲。

    坐在旗子上，流月問他：“你跟段明皓怎么了？”

    “啊？”薛子游一只手留戀地在旗子柔軟的表面摸索，強(qiáng)行裝傻道：“什么怎么了？”

    “不愿說算了，”流月滿面輕蔑，“我才懶得管你們的破事?！?br/>
    薛子游只想把這頁翻篇，岔開話題道：“對了，我裝啞的事，你跟他們說過沒有？”

    “說了?！?br/>
    “他們什么反應(yīng)？”

    流月不情不愿道：“跟你的反應(yīng)差不多?！?br/>
    旗子一卷，穩(wěn)穩(wěn)地將二人托上了高空，四下白云暗生，涼風(fēng)撲面，下界景色漸遠(yuǎn)，帝女河如玉帶輕展，向東奔涌入海。流月朝東方伸出手指，對他道：“看見了么，那就是漆吳之山。”

    薛子游當(dāng)然看不見，一臉茫然地往云層里張望。流月很不耐煩地在他額頭畫了道符，他眼前便忽地開闊起來——在云層之后，風(fēng)聲漸小，臨近入海口處，波濤澎湃，接二連三拍碎在近海的巖石上。這座山上不生寸草，只星羅密布著大大小小玉質(zhì)的石頭。再把視野拔高一些，就能看見這山一側(cè)的帝女江。

    流月適時地在他后背拍了一掌，于是視野又天翻地覆地收了回來，那感覺跟被吸入葫蘆時的失重感差不太多，好在他已經(jīng)習(xí)慣多了，沒有當(dāng)場吐在流月君那精致的紅色衣裝上。流月拉著他再往西北方看，道：“那邊是逍遙城，我們要去的地方?！?br/>
    薛子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心頭微微一驚。從上空俯視，那城池內(nèi)遍地焦土，樓閣盡是坍塌衰敗的死相，其間無一人影。薛子游忍不住道：“這……這也好意思叫逍遙城？我以前這么大臉？”

    流月皺皺眉，“從前自然不是這樣的。你離開重華以后，是尉遲幫你選了這塊地方修養(yǎng)，也順道躲一躲金崖那孫子，后來金崖派人一路攻城略地，雙方打得激烈，你就干脆把這塊地方圍出來，平民或者無害人之心的小妖都可入此避難。”

    也就是說，所謂的逍遙城其實相當(dāng)于戰(zhàn)爭時期的中立區(qū)。薛子游抓抓下巴，默默將視線收回，又問道：“可這城一無天塹二不屯兵，能擋住兩撥敵人？”

    流月道：“打你作甚，只要兩邊的人你都不放入城、只許平民入內(nèi)便是了……你也只破過一回例?！?br/>
    “哪一回？”

    流月：“當(dāng)然是段明皓受傷的那一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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