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正是一天當(dāng)中最熱的時候,監(jiān)房里本就滿身火氣的犯人們即便不能直接感受熱辣的陽光,卻也逃不過渾身黏膩的的待遇。趙順利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fā)呆,那個被挑斷兩根腳筋,生活在孤兒院里的孩子還好么,他知道自己的父親還活著么,任萊會不會找自己幫忙和兒子取得聯(lián)系,如果需要的話趙順利是不會拒絕的,也不會像那個“前輩”一樣做手腳,那自己又該如何應(yīng)對人們口中兇名赫赫的吳一水……他有太多的問題需要早做決定。
“趙順利!有人探監(jiān)!”獄警的呼喝聲打斷了趙順利混亂的思緒。探監(jiān)?是自己的父母吧。想到這,趙順利鼻子一酸,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大半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他們從沒有盼著自己成龍成鳳,只是一直都覺得兒子既然已經(jīng)是個大學(xué)生了,那以后的日子必定不會比他們這老兩口過的差,等兒子畢業(yè)了,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娶個懂事的兒媳婦,他們也就放心了??扇松褪沁@樣,有意思的點就在于你永遠(yuǎn)沒辦法按照自己的想法過下去。
在前往探監(jiān)室的路上,趙順利想著該跟父母說些什么,父親是個嚴(yán)厲的人,雖然在學(xué)業(yè)上不曾對自己有過什么要求,但在人品上從來是高標(biāo)準(zhǔn)嚴(yán)要求,記得小時候自己和小伙伴們偷了鄰居家的雞去山里烤了吃,鄰居到他父親面前告了狀,父親把他綁在板凳上,用樹枝重重的抽了十下,那種火辣辣的疼痛感趙順利倒是有些懷念,真希望父親現(xiàn)在還可以狠狠地打自己一頓,然后這事就這么結(jié)束了,自己還可以乖乖的回去找工作。母親不用多說,見了面應(yīng)該會哭的說不出話來吧,天下的慈母都是一個樣子……
剛一踏進(jìn)探監(jiān)室,趙順利的目光就落在了被厚厚的玻璃隔在另一邊的父母,母親站在玻璃前,眼巴巴的望著他,紅腫的雙眼像兩口枯井,父親站在母親身后,嘴里夾著一支沒點著的卷煙,看見兒子后,連忙拿起了架子上的話筒。
趙順利坐在父母對面,拿起電話,“爸媽……我……我沒事。你們……”
他還是沒繃住,心里的委屈,最后的倔強(qiáng),為人子的愧疚在見到父母的一瞬間沖垮了這個還沒踏出校園就身陷囹圄的男孩。
“順利,順利啊。”父親的嘴角抽了抽,狠狠地吸了一口嘴里的卷煙,說道:“你是什么樣的人,爹知道,你在里面要照顧好自己,人沒事才是最重要的?!?br/>
“男子漢大丈夫,不要用哭來解決問題,你的幾個舍友來看過我們啦,我們很好,這次就當(dāng)是得了個經(jīng)驗教訓(xùn),但是順利,你要記住,做好你自己,我們是老實,但也不能任人欺負(fù)!”在家里一貫溫良恭儉的母親此時反倒更堅強(qiáng),這幾句話可能是她哭了大半個月才想出來的吧。
三人的情緒都穩(wěn)定下來后,趙順利的父母又問了問監(jiān)獄里的情況,叮囑了他幾句,探視時間一到,趙順利就被獄警帶回了監(jiān)房,還沒來得及理清混亂的大腦,又到了下午室外自由活動的時間,當(dāng)然,他還需要先去勞作一小時。
偌大的車間里,只有任萊,趙順利和幾個看守的獄警,這一個小時的活兒相對上午而言輕松了許多,除了需要把物品擺放整齊以外,就是安排好第二天勞作時犯人們需要的材料。任萊依舊沉默不語,誰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趙順利也沒有開口,現(xiàn)在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內(nèi)的事,至于以后會發(fā)生什么他懶得去想,遇山開道,遇水搭橋,所有的事到最后總會明朗的。兩人就這樣安靜的度過了這一個小時,直到搬完了最后一箱材料,任萊終于打破了車間里的平靜。
“你有女朋友么?”
趙順利沒想到任萊的開場白竟然是這樣的問題,本就緊繃著神經(jīng)的趙順利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任萊的語氣很平和,如果是在其他的場合,面對的是一個女孩,這就是一個很曖昧的問題了。趙順利搖了搖頭,心里暗自開著自己的玩笑,“暗戀算么?!边@個年紀(jì),哪個少男不懷春,誰還能沒有個心神向往的女神。
“當(dāng)兒子的時候我行我素,沒心沒肺,當(dāng)了老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時候像個娘們兒。”
任萊自言自語著,“你沒有家庭,不懂。”說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去向看守打報告了。
在去放風(fēng)的路上,趙順利想著任萊剛才對自己說的話,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養(yǎng)兒方知父母恩的道理誰都懂,作為一個父親,也會有很多心有余力不足的時候吧??吹贸鰜?,任萊還是非常掛念自己的兒子的。也總有一天會找自己幫忙,就算不是自己也會是別人。
再一抬頭,已經(jīng)到了一座大院里,中間是一塊空曠的空地,四周包圍著臺階,臺階的最上面是高高的圍墻,再往上是密密麻麻的鐵絲網(wǎng)。犯人們都三五成群的坐在臺階上,這么熱的天氣,哪涼快哪待著才是最好的選擇。
趙順利選了個人少的陰涼地兒坐了下來,正想著圍墻上的鐵絲網(wǎng)是不是真的有電,突然感覺后腦勺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瞬間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回頭一瞧,是一個身材瘦小的犯人,看樣子很年輕,似乎不到20歲,小眼睛,厚嘴唇,五官長得比常人緊湊些。
“你叫趙順利是吧?”這人的聲音又尖有細(xì),就像挪動桌椅時發(fā)出的聲音一樣刺耳?!拔覀兯缱屇氵^去一下?!闭f完用手指著對面。趙順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對面人很多,可要找到他口中的“水哥”并不難,一是新人分配工作時,趙順利有留意過吳一水的長相身貌,二是被七八個犯人簇?fù)碓谥虚g,想不顯眼都難。
“有事?”趙順利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依舊盯著水哥的方向,淡淡的問道。四周都有看守,量他們也不敢做什么過分的事。
“你他媽哪來的廢話,讓你過去你就過去,你當(dāng)我們水哥有多少耐心跟你在這閑耗著!”
既然有人找上自己,總要去認(rèn)識一下,只是剛才那一巴掌讓趙順利著實有些惱火,可能是天氣太熱,趙順利總覺得自己的脾氣越來越大了,若不是對局勢不太了解,自己剛才恐怕已經(jīng)按奈不住回身錘這個小年輕了。趙順利站起身,下意識的找了找任萊的身影,他正盯著天空發(fā)呆,應(yīng)該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即便是真的發(fā)生了什么,他也不會幫自己吧,畢竟兩人并沒有什么多余的交情。
那個年輕的犯人跟在趙順利身后來到了吳一水坐著的臺階下。趙順利沒有注意吳一水身邊的人,只是看著吳一水,等他先開口。
“小兄弟,我聽阿亮說,你是個大學(xué)生?這大好的前程就這么沒了,有點可惜啊。”吳一水上下打量著趙順利,其實大學(xué)生在現(xiàn)在這個社會并不是什么稀有物種,自己睡過的一只手就數(shù)不過來了。只是眼前這個人多少還有點利用的價值。他和任萊本沒什么直接矛盾,原先只是看不慣有人監(jiān)工,才想派人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這個地方是誰說了算,可自打任萊借工傷的由頭把自己派去的人的胳膊絞斷之后,梁子就算是結(jié)下了,這明顯是讓自己難看啊。從此吳一水就在犯人之間放出話來,誰敢和任萊走的太近,就是和他黑熊幫水哥過不去??善磺?,新人不懂規(guī)矩,任萊手下竟然還是多了個雜工,吳一水也不得不把這個初生的牛犢叫過來敲打敲打了。
“雜工的活不少吧。要是想清閑一點就和我說,雖然大家都是犯人,但我還是可以幫你和獄警反應(yīng)一下的。吳一水并沒有把話挑明,他想讓趙順利自己意識到問題的關(guān)鍵,然后知難而退,這樣自己更有面子?!?br/>
“謝謝水哥的關(guān)心,我這一個新人初來乍到還沒來得及認(rèn)識您一下,還勞煩您親自找我,這已經(jīng)讓我過意不去了,怎么還能好意思讓水哥幫我減輕負(fù)擔(dān)呢?”趙順利扶了扶眼鏡,露出了老實人標(biāo)準(zhǔn)的憨厚模樣,臉上堆滿了笑容和歉意。怎么對付這些犯人頭頭,趙順利不是沒有想過,在自己沒有實力以暴制暴之前,還是應(yīng)該裝傻充愣,有句話說的好,抬手不打笑臉人。
“兄弟,你這話就見外了,大家現(xiàn)在在一個柵欄里活,那就是緣分,新人有什么困難,我這個前輩自然要和預(yù)警好好反映一下。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眳且凰蹿w順利還挺上道,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氣,心中很是得意。
“只是水哥,我都進(jìn)來了,就沒想著還裝什么清高,我不是什么圣賢偉人,還是愿意為了一份葷菜折腰的,更何況咱這是給國家干活,那是光榮的差事,活兒多點無所謂,多干一個小時我也不在乎,就不勞煩水哥費(fèi)心了?!?br/>
吳一水面色一沉,看著眼前笑嘻嘻的趙順利,沒想到還是個硬骨頭,“那你的意思是,要跟著任萊把這個小雜工當(dāng)下去了?”
“我這也是不想給水哥添麻煩,再說了,我當(dāng)雜工是我的事,那是獄警給我安排的,和監(jiān)工有什么關(guān)系?”惡劣的環(huán)境果然可以激發(fā)一個人的潛能,若是趙順利的舍友看到他此時的模樣怕是會驚掉了下巴,原本寡言少語的趙順利裝起傻來真是讓人又氣又無可奈何。
“我也就不賣關(guān)子了,和任萊走得近的人那就是我吳一水的對頭,你可考慮清楚了?!?br/>
“水哥,我就是想把獄警交代的事干好,您這么大的人物可別為難我這個新人啊。”
看著趙順利一臉委屈的樣子,吳一水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腦子還是不識時務(wù)裝傻充愣?!耙也粸殡y你可以,我平時喜歡打打拳,缺個陪練,就你吧。”
趙順利聽得出來,吳一水這是要讓自己當(dāng)他的小弟,這樣所有人都會知道自己是他的人,任萊也就再次失去了一個可以幫他的人?!八纾译m然沒什么本事,可也不喜歡給人當(dāng)小弟,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相比較拳擊,我還是更喜歡散打?!?br/>
喜歡散打是趙順利胡說的,自己根本沒練過散打,何談喜歡,只是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表明立場,吳一水就會一直想盡辦法拉攏自己,軟的今天已經(jīng)來過了,再來就該是硬的了,既然橫豎都逃不過,不如直接把話挑明了。趙順利知道任萊是三屆省級比賽散打的冠軍,這么說剛好可以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態(tài)度。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吳一水死死的盯著這個讓自己在眾人面前下不來臺的青年,沉聲說道:“怎么站隊是你的事,只是哭的時候別后悔!”
“我不想當(dāng)任何人的小弟,我做什么只是因為我想做,這里是監(jiān)獄,我也想提醒水哥一句,擺正自己的位置,大家都能過得舒心一點?!壁w順利收起了那一副憨實的笑容,冷冷的扔下一句話,轉(zhuǎn)身離開了。
趙順利沒走過社會,也沒放過狠話,他知道自己沒什么能耐在這個戾氣橫生的地方爭得一席之地,可如果有人想把他當(dāng)橡皮泥一樣任意揉捏,他也絕不會讓那些人干干凈凈的撒手??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