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孤月無星

    黃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人盯梢了，他仍然悠悠閑閑地騎著驢子走在官道上。他拿出地圖看了看，上面標(biāo)示了一路上可住宿食飲的地。前方二十里處，有一個鎮(zhèn)，正好可以住宿。黃然笑了笑，心里贊嘆蘭淑華的細(xì)心周至。這地圖不僅標(biāo)明了山川河流，還有沿途的酒樓客棧。這樣一來，黃然便可以“按枉驥”，完全不必?fù)?dān)心錯過宿露宿山林了。

    暮色四合的時候，黃然才走到圖中標(biāo)示的鎮(zhèn)跟前。

    這個鎮(zhèn)似乎有些怪異，黃然遠(yuǎn)遠(yuǎn)看去，竟然感覺到有些荒涼與陰森。黃然看了看地圖，這個鎮(zhèn)叫春浮鎮(zhèn)。

    黃然看著這鎮(zhèn)，感覺不到絲毫的春意，一眼望去首先是空曠的街道，除了塵釁乎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存在。

    最怪的是鎮(zhèn)的入口處本來刻著“春浮鎮(zhèn)”的石碑已經(jīng)被人砸碎了，旁邊另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天黑請閉眼?！?br/>
    天黑請閉眼？黃然想道這是什么意思，是村民立來警告路人的，亦或是好事者立在這好玩的。黃然看著這一塊突兀的木板，只是稍感好奇，其實并不在意。

    馬鞭聲響，只見一隊人馬地跑了過來。黃然見那隊人馬行得頗急，便側(cè)著驢子走到路旁讓他們先過。

    這一隊人馬正是龐鎮(zhèn)山一伙人。龐鎮(zhèn)山鐵青著一張臉走在隊伍中間，他身后就是兩輛華貴的馬車。馬車?yán)锩孀齻€他惹不起的女子。

    龐鎮(zhèn)山憋了一肚子的火，他略略側(cè)目看了看鏢隊正中的那三輛馬車，心里低低地啐了一口，什么玩藝，狗+娘養(yǎng)的。

    本來從平寧鎮(zhèn)到這座春浮鎮(zhèn)不到三十里的路程，趕緊走只需四個時辰足夠了。誰曾想馬車?yán)锏哪菐孜慌悠恃b嬌氣，什么馬速過快，顛簸得她們身子似是散架了一般，強令龐鎮(zhèn)山減速。

    龐鎮(zhèn)山當(dāng)下就有了火氣，他們正處在深山林中，不測之事隨時可能發(fā)生，況且方才還有來路不明的少年在附近狂嚎，萬一是對頭派來的殺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龐鎮(zhèn)山耐著性子和那三位姑奶奶細(xì)細(xì)分，可惜那三位女子毫不理會，只是命令龐鎮(zhèn)山減速，就算趕不到春浮鎮(zhèn)也無所謂。龐鎮(zhèn)山和這三位白癡一般的姑奶奶不清楚，又不敢悖了她們的意思，只好下令緩行，于是出現(xiàn)了從清晨走到黃昏才趕到春浮鎮(zhèn)的情況。

    龐鎮(zhèn)山抬眼看了看前方，暗舒了口氣，總算是到了此處，但隨即他便看到了騎著毛驢的黃然，不由得眉尖一挑，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子為何如此面善，似是在哪見過一樣。

    黃然也早看到了龐鎮(zhèn)山，心底一驚，竟然是他？！！

    黃然感覺到龐鎮(zhèn)山的目光向他移來，不由自主的微微低下了頭，目光垂下盯著自己胯下的毛驢。

    “鏢頭，就是這子今日在林中狂嚎?！币粋€胖鏢客擠身到龐鎮(zhèn)山邊上，低聲提醒道。

    龐鎮(zhèn)山了頭，我道怎么有些眼熟，原來如此。略一沉吟，龐鎮(zhèn)山便吩咐道：“回頭把劉光頭和陳半年叫回來，此子不過是個普通人，我們還是集齊人馬防護，免得受了殺手的偷襲。余胖子，今晚你值勤吧?！?br/>
    余胖子笑得兩眼瞇了起來，心中暗喜。雖然值勤之事，很耗神也費勁，但是給的錢也多啊，值勤一次可是有五兩銀子呢，余胖子前些日子和趙八斤賭錢輸了，此時正缺錢。真是想磕睡就來枕頭，余胖子稍稍斂了一下笑容，故作肅身應(yīng)諾。

    “這鎮(zhèn)子有古怪，從前我們也來過，渾不似現(xiàn)在這般荒涼。你前去探探，看看有沒有異常之處?！饼嬫?zhèn)山坐在馬上，看著前方鎮(zhèn)子里空曠的街道，眼皮沒來由的一跳，不經(jīng)存了個心。

    余胖子得了令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路跑走在了最前頭，抬頭挺胸一派睥睨四方的樣子。余胖子走著忽然看到前面路邊上立了一塊木板，便走上前查看。

    “天黑請閉眼？？”余胖子識得幾個大字，但也僅僅是認(rèn)得而已，這些字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余胖子看著那木板怔住了，這話什么意思？為什么在這鎮(zhèn)口立這么塊牌子，警告還是提醒？或者是誰吃飽了撐的寫著玩兒的。

    “喂，那子——”余胖子看著黃然騎著驢子立在路邊，便想開口詢問一下這牌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黃然看見龐鎮(zhèn)山時心中正翻江倒海，想起了從前的一些往事無暇他顧，余胖子的話并沒入耳。

    余胖子見那個騎著毛驢的少年竟然對他毫不理采，心下火起，揮了揮手里的大宣斧大喝道：“子，爺問你話呢?！?br/>
    黃然醒過神來，瞇眼看著余胖子，問道：“你叫我么？”

    余胖子將斧子提在手里，走近了一些，罵道：“屁話，爺不問難道問的是鬼么。”

    黃然偷瞥了一眼龐鎮(zhèn)山，見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這邊，心下稍定，但還是不想惹起他的注意，于是低聲回道：“不知道這位……呃、胖兄，有何指教？”

    嘶——胖兄？！余胖子像是被電了一下，余胖子最惡別人他胖了，在鏢局里他憑著手里的兩把大宣斧壓服了不少人，多少年沒有人敢直叫他胖子了。這到好一個騎毛驢的子居然敢叫他“胖兄”。

    “你子想死么。”余胖子瞪著黃然。

    “不想。”黃然答道。

    “哼?！庇嗯肿永浜咭宦?，然后倨傲地問道：“兀那子，這牌子上寫的鬼玩藝什么意思？”

    黃然看了一眼那塊木牌，淡淡道：“天黑請閉眼?！?br/>
    “草?！庇嗯肿恿R道：“老子識字，我問你什么意思。這兒以前不是立著春浮鎮(zhèn)的碑刻么，怎么成了這勞什子木牌。”

    “不知道。”黃然的是實話，雖然他早到一會兒，但他真不清楚這牌子是什么意思。天黑請閉眼，這個他理解，但這牌子為什么立在這兒，他就不明白了。

    余胖子怒了，這子純心的吧，叫我胖子便算了，還這副口氣與我話，一般的少年見了爺，早嚇得跪地上了，哪會像他這般托大，難道他真是那些殺手派來的前哨？不管如何，待我教訓(xùn)他一頓，也好讓他懂爺?shù)氖侄?。余胖子抬手一劈，那塊寫著“天黑請閉眼”的牌子瞬間四分五裂。

    “子，你找死是吧，爺成全你?！庇嗯肿恿嗥鸫笮?，左右手上下翻飛，就劈向黃然。

    黃然無語了，不就叫了你一聲胖兄，至于這么大反應(yīng)么？黃然性格偏平和，本不輕易動怒，但因著這十來年的苦難生活，卻也磨出了一份極強烈的傲氣，白了即是吃軟不吃硬。你有話好好，黃然或許會認(rèn)真聽你的，即使你無理，黃然也會在面子上讓你三分。但你若是無理取鬧，或者干脆盛氣凌人，黃然便會針鋒相對，遇強愈強了。

    黃然心底計量著。他和龐鎮(zhèn)山其實早就相識了，只不過時日已久，兩人的面容也有了改變，不大好相認(rèn)而已。黃然并不想與龐鎮(zhèn)山相認(rèn)，也怕被龐鎮(zhèn)山認(rèn)出來，所以余胖子無理他也并不在意。但若是真有人莫明其妙地欺上門來，黃然就不會客氣了。

    黃然心底暗中運起臟腑之中的血氣，冷眼盯著余胖子，只要他近了身體一丈內(nèi)，不介意給他厲害償償。

    “余胖子?；貋?。”正當(dāng)余胖子要一斧劈破黃然的腦袋的時候，龐鎮(zhèn)山忽然一聲斷喝制止了余胖子。

    余胖子收了斧子，一眼不憤地看著黃然，然后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余胖子，你和那孩子爭什么氣?！饼嬫?zhèn)山罵輕聲斥罵。

    余胖子心里怒氣未平，但問話的是鏢頭，只好壓下火氣道：“是那子挑釁我。的問他話，他竟然不搭理我，還叫我胖子。我最惡別人叫我胖子，誰叫我胖子我跟誰急。”

    “你的意思是你這胖子的渾號別人叫不得了？”龐鎮(zhèn)山淡淡地道：“我叫你余胖子，你也想跟我急么？”

    “不不不，鏢頭當(dāng)然可以隨便叫喚了。的，高興還來不及呢?！庇嗯肿硬辉胱约涸捓锞谷坏米锪绥S頭，這可不對頭。龐鏢頭在鏢局里可是一不二的人物，對他們這些鏢師也有生殺予奪的權(quán)力，得罪了鏢頭，不僅前路渺茫，估計生路也渺茫得很。余胖子被龐鎮(zhèn)山的話嚇了一大跳，連忙告罪。

    “行了，別廢話。你因何與那少年爭論？”龐鎮(zhèn)山隨口問道。

    余胖子抹了下額頭汗水，心翼翼地道：“方才我在鎮(zhèn)口看到原來的碑刻殘破了，有人立了一塊木牌在那里，我正想問那子木牌上的話是什么意思。誰知道他竟然……”

    “牌子上面寫的什么？”龐鎮(zhèn)山懶得理會余胖子的抱怨，直問道。

    余胖子遲疑了一下，道：“天黑請閉眼?！?br/>
    “天黑請閉眼？！”龐鎮(zhèn)山聽了一愣，這是什么意思。猛然間像是想起什么事來，臉色不由得蒼白起來。

    “你確定沒看錯?！饼嬫?zhèn)山聲音不覺間有些嘶啞。

    余胖子見了鏢頭的神色，心底也是不由得一虛，語氣也不敢肯定了，回道：“應(yīng)該、應(yīng)該沒錯?！?br/>
    “木牌在哪，拿過來我看看。”龐鎮(zhèn)山道。

    “被我一斧劈了?！庇嗯肿訃肃榈?。

    龐鎮(zhèn)山胸口一滯，罵人的話幾乎脫口而出：“你個蠢貨，滾一邊去。”

    余胖子委屈了，聲道：“應(yīng)該是那幾個字。那騎驢的子也是這么的?！?br/>
    龐鎮(zhèn)山沉吟不語，看來沒錯了，自己這隊人馬被盯上了。

    “天黑請閉眼。”這是江湖上一個殺手組織出手的暗號，意思是你們已被我們盯上了，到了晚上你們自己閉眼等死吧。

    龐鎮(zhèn)山胸中苦悶，這趟鏢走得太艱難了。本以為只是送幾個女子走個八百里而已，最多是費時間而已，多少趟險鏢都走過了，這有什么好上心的。誰曾想一上路才知道自己這回是接了一趟扎手的。不曉得主人從哪弄來的這三個女子，雖然美如天仙，但惹麻煩的本事也是超一流。出鏢沒兩天，就有一伙山匪襲了鏢隊，還好自己手底下有些功夫，不然損失慘失就大了。接下來的日子，幾乎每走五十里就會受到山匪或者流寇的攻擊。等走到了平寧鎮(zhèn)的時候山匪流寇是沒有了，卻被一個跛腿的道人找上了門。那道人的功夫?qū)嵲谔?，自己的身手居然在他手底下過不了三招。還好那道人半路又急匆匆地走了，不然這趟鏢就真丟了，自己的命不定也沒了。好不容易撐到這春浮鎮(zhèn)，只要再撐五十里路，就到了原州地界了，縱劍門的人應(yīng)該就有出來接引了。誰曾想，就在這個時候，那個殺手組織偏偏出動了。今天晚上恐怕必有一場惡戰(zhàn)吶。

    龐鎮(zhèn)山嘆息不止，一臉憂容。余胖子看在眼里嚇得是心驚肉跳，鏢頭不會是在想招對付我吧。

    龐鎮(zhèn)山長舒一口氣，抬眼看了看已經(jīng)黑了下來的天色。

    只見天幕之上，孤月無星。

    此月，腥紅如血。

    就讓我龐某人見識一下，殺人者“離魂”，究竟有多大能耐吧。

    龐鎮(zhèn)山咬了咬牙，沉喝道：“進鎮(zhè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