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進入了尾聲。

    這個“假期”不止是指學(xué)生們的暑假，也代表許曜在云南的這段日子。

    家訪活動結(jié)束的當(dāng)天下午，于媛做了頓菌子火鍋。

    現(xiàn)在是云南野生菌大量上市的時候，這頓火鍋里的菌子是前兩天村民上山采摘送來的。

    孟窈來云南這么久第一次吃到火鍋，馮笑說這是云南的特色。他們圍著廚房的那張小木桌坐下，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分享家訪時了解到的一些情況。

    馮笑提到有個學(xué)生家庭困難，父母結(jié)婚后只生下他一個孩子，今年春天時終于生了二胎，是個女孩。這原本是件高興的事，但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有缺陷。這件事在村子里早就傳開了，馮笑有所耳聞，但今天家訪才見到那個有缺陷的嬰兒，才幾個月，被媽媽抱在懷里，挺可憐的。

    這樣的事情對于山村一個貧困的家庭來說稱得上悲痛。

    孟窈有些唏噓。

    菌子火鍋和孟窈以往吃的火鍋不一樣，味道很鮮美。

    于媛準(zhǔn)備這一頓火鍋主要是想感謝大家，堅持在這樣條件艱苦的地區(qū)工作不容易，舍棄暑假待在學(xué)校陪伴學(xué)生也付出了不少。

    最重要的，于媛要謝謝許曜。

    餐桌上沒有飲料更沒有酒，于媛像平常一樣，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叫了聲許曜的名字。她回憶了下，說：“我記得我第一次和你接觸你才上高中，第一次見你時你剛成年，沒想到一晃眼你都大學(xué)畢業(yè)，準(zhǔn)備工作了?！?br/>
    火鍋煮著食材，咕嚕咕嚕地響。

    許曜放下筷子，看向于媛，笑了下說：“時間過得真快?！?br/>
    “是啊?！庇阪驴粗S曜，真誠地說：“這幾年你對我們的幫助實在太多了?！?br/>
    “不說資助多少錢，單說捐贈衣服、書本，來這看望孩子，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br/>
    “我拿不出什么回饋你，這的條件你知道的?！?br/>
    許曜笑了下。

    馮笑向來擅長活躍氣氛，開玩笑地說：“這句話怎么聽著有點無賴的意思?！?br/>
    于媛也笑了，接著正色道：“‘謝謝’兩個字不值錢，但我還是要說?！?br/>
    對于許曜，于媛有感激，也有對小輩的疼愛。

    “于姨謝謝你，也替這些孩子謝謝你?！?br/>
    于媛的聲音有種溫柔的力量感，這樣一個女人撐起了一座學(xué)校。

    話說到這，不適合再玩笑。

    發(fā)生在這座山村的故事，每一個人的經(jīng)歷，都不輕松。于媛也好、許曜也好，包括譚鴻、馮笑，以及才加入的孟窈，每個人的付出都值得動容。

    飯桌上其余人都安靜下來。

    孟窈轉(zhuǎn)頭看向許曜。

    從火鍋里騰起的縷縷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孟窈專注地將他望著。

    待熱氣散去，孟窈才將他看清。許曜和年少時給人的感覺已經(jīng)不一樣了，他的輪廓更立體，身型不似以前那樣單薄。他比以前愛笑。從前他的距離感就在身上，你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就會望而止步?，F(xiàn)在不是，他身上的距離收斂了，他只在心里設(shè)立了一道分界線。但有一點和年少時一模一樣，是他身上始終有一種源于驕傲、自信的從容。

    而孟窈，永遠(yuǎn)為他這份驕傲自信的從容著迷。

    許曜回看著于媛。

    生命中有些事情你做它其實并不是需要從中得到什么看得見的回饋，也不需要獲得其他人的理解，你做某些事情的同時會讓你的人生更有意義，更有厚度。

    況且“謝謝”兩個字雖然沒有明碼標(biāo)價，但這是一個很有重量的詞。

    許曜不擅長煽情，也自認(rèn)為不是一個特別感性的人。

    所以他淡然笑了下，有種灑脫的感覺，卻又認(rèn)真地對于媛說：“這對我來說是一段特別且難忘的記憶?！?br/>
    這句話充斥著離別的味道。

    孟窈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么。

    吃過火鍋，大家一起收拾了殘局。之后譚鴻回家，許曜和于媛去了辦公間談事。

    吃太撐了，馮笑問孟窈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

    孟窈有點心不在焉，她往辦公間的方向看了眼，許曜和于媛剛進去，談事沒這么快，孟窈點點頭。

    學(xué)校外有很大一片空地，有一節(jié)實踐課，于媛帶著小朋友在這種了一些蔬菜。

    馮笑散步時經(jīng)過，停下來看了看長勢。

    “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種的菜總覺得更好吃些?！?br/>
    “今天火鍋里的蔬菜就是于校長種的，是不是很好吃？”

    “嗯。”孟窈應(yīng)著，好吃是真的，但她也沒吃多少。

    馮笑沒發(fā)現(xiàn)她的異樣，她自己也有心事，這兒沒有其他人，馮笑忽然說：“我今天去家訪時經(jīng)過譚鴻家，他媽媽正好在門口坐著，叫住我說了好久的話。”

    “我有一陣沒去看譚鴻媽媽了，他媽媽今天問我怎么這么久沒去玩，我還挺尷尬的?！?br/>
    馮笑對譚鴻的喜歡之前沒掩飾過，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孟窈說：“譚鴻媽媽很喜歡你吧?！?br/>
    “喜不喜歡我不知道?！瘪T笑沉默了一會兒說，“但是她之前也想撮合我們倆。在這山村，立業(yè)不容易，成家也不容易?！?br/>
    “譚鴻好不容易讀了個大學(xué)，如果留在外面發(fā)展，可能會有一份體面又相對來說輕松一些的工作，再談個漂亮溫柔的女朋友。但譚鴻偏偏回來了。鄉(xiāng)村教師，聽上去挺偉大的，可工資少啊，而且找個合適的女朋友挺難的。我呢，和譚鴻是同學(xué)，一心撲在他身上，從繁華的城市追著他來到這里，他家里的情況我也都了解。不說譚鴻媽媽是不是喜歡我這個人，但至少我比較合適吧?！?br/>
    “但合適也沒用，譚鴻不喜歡我?！?br/>
    “而且?！瘪T笑停頓了下，有點茫然，“我忽然在想，就算譚鴻喜歡我，我們在一起，我真的就能為了他心甘情愿一直留在這里嗎？”

    “我以前好像把事情想的過于簡單了。譚鴻畢業(yè)后回來家鄉(xiāng)他父母其實不同意的，我呢，從小任性妄為，我父母對我是無可奈何，但是假如我嫁到這里，一輩子就留在這了，我父母會怎么樣。”

    這都是現(xiàn)實。

    之前沒有考慮過，不代表就不需要考慮了。

    馮笑可能有點沒辦法面對在感情面前產(chǎn)生動搖、變得現(xiàn)實的自己，她之前勇敢又天真。所以她說：“就像許曜。他資助學(xué)校，捐贈衣物，可他也清楚什么是現(xiàn)實，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他不會留在這里?！?br/>
    馮笑突然提到許曜，孟窈看著她。

    “許曜這一次在云南待了很長時間，他大學(xué)畢業(yè)了，之后要工作，時間沒那么自由，也會有更多他自己的事情要做，還有多少時間留給這群孩子呢？這次之后，許曜應(yīng)該不會再來了?！?br/>
    孟窈皺了下眉。

    馮笑坦白她自己的想法，孟窈不會說什么。她講述她和譚鴻的事，聊到譚鴻媽媽，因為不了解，孟窈也不會隨意發(fā)表意見。

    但是揣測許曜就不行。

    盡管馮笑沒有說什么難聽的話，但孟窈聽著會不舒服。

    她鄭重其事地對馮笑說：“不管許曜以后還來不來這，都不能忽略他為小朋友做過的一切?！?br/>
    更不能拿“他清楚什么是現(xiàn)實，知道自己要什么”這個理由去評判他。

    馮笑沒想到孟窈會冒出這么一句帶有維護的話，她看著孟窈愣了下，好半響才說：“那的確?！?br/>
    孟窈不愿意聊這個話題，朝學(xué)校的方向偏了下頭，問：“回去嗎？”

    馮笑還沒回過神，點點頭：“走吧?！?br/>
    孟窈往回走的路上，抿著唇。

    她第一反應(yīng)是反駁馮笑，這之后馮笑那句“他以后應(yīng)該不會再來了”才不斷在她腦中循環(huán)播放。

    馮笑后面這段話其實沒說錯，畢業(yè)工作了，生活被各種各樣的事擠滿，時間就變得吝嗇。

    回學(xué)校這一路孟窈都沒有說話，馮笑直覺她心情不是很好，也保持沉默。

    回到學(xué)校，孟窈下意識又往辦公間那邊望了眼，她和馮笑在宿舍樓分開，她往樓梯間走，馮笑在原地看著她背影若有所思。

    孟窈以為許曜還在辦公間和于媛談事，她從樓梯拐角處走出來，卻聽見了說話聲，下意識抬頭，就見許曜站在走廊外墻邊打電話。

    他很高，孟窈不知道具體的身高，但目測最少有一米八五。

    他右手舉著電話，左手撐在外墻上，微微弓著身，側(cè)臉輪廓線條十分流暢。

    孟窈停住腳步，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他。

    許曜舉著手機轉(zhuǎn)頭，看見孟窈的那一刻，他頓了下。

    他打電話時的姿態(tài)很隨意，表情也有點漫不經(jīng)心，但和孟窈對視上后，他忽然站直了點，散漫的表情收了收，他對孟窈無聲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這個短暫的笑，孟窈沒能挪動腳步。

    大概是有她在場光明正大地旁聽，許曜這通電話沒有持續(xù)太快，很快就掛斷了。

    孟窈很少這么沒有眼力見。

    許曜將手機扔進兜里，看著她很自然地開口：“和馮笑到散步？”

    孟窈看著他，眼神直白，但行動有些緩慢，她點了下頭。

    “我看你晚上好像沒吃多少，這種火鍋吃不習(xí)慣？”

    許曜和她來自同一個城市，他們那都喜歡吃辣。

    “沒有。”孟窈說。

    他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孟窈簡短回答完，主動走近，將距離縮短。

    她還是看著許曜，目光黏在他臉上好像挪不開。

    “你要走了嗎？”距離縮短很多了，他們之間只剩下短短幾步，孟窈停下，忽然問。

    話題轉(zhuǎn)變的有些快，也有點生硬，許曜怔了下，才反應(yīng)過來，有些輕地“嗯”了一聲。

    “……”

    孟窈短暫地沉默了下：“什么時候？”

    許曜說：“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