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對于陸明月來說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她還是心急火燎,只派了陸晉回家報信,自己孤身一人上了路。『雅文言情吧』剛出水云城沒多遠,她就發(fā)覺身后好像有人跟著,但驛路上時常有人往來,她并不能確定自己的感覺。直至離開水云很遠了,路上的車馬越來越少,而她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覺依然存在,于是她打定主意要一探究竟。
四下都是密林,雖然葉子落了不少,但要藏個把人還是很容易,幾次調(diào)頭查看都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難道是自己太過度緊張了?想想似乎也并沒有誰有必要對她這么做,于是她按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加緊了腳步。
傍晚時分,應(yīng)該是倦鳥歸林的時候,然而陸明月發(fā)覺周圍林子里的鳥兒都飛了出來。她勒住馬,不僅回想起踏雪王來。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倉促,她只得把它留在了廢城關(guān),估計是被霍子鷹給霸占了。若是有它,只怕真有人跟蹤也追不上她。天色已經(jīng)越來越暗,因為這一路心神不安,一定是趕不到下一個城鎮(zhèn)了。若有事發(fā)生,恐怕就在今晚。
她不得不把馬燈點了起來,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如鬼火一樣跳躍,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在靜謐的驛路上顯得格外詭異。明月把她的銀鼠斗篷裹得緊緊地,但寒風(fēng)還是能從最微小的縫隙鉆進去。這個夜晚會很難熬。
就這樣疾馳了幾個時辰,夜已經(jīng)很深了,即便陸明月能夠隨時保持著警惕,馬卻受不了這樣長時間的勞累,腳步逐漸慢了下來。四周的黑暗好像張開的巨口,隨時等著吞噬她,所以她不敢停下。
忽然,讓她渾身血液冰涼的事發(fā)生了,她的身后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之所以能夠察覺,是因為那人提著一盞慘白的燈籠。這時候也顧不得馬累了,她狠抽了幾下馬臀,吃痛的馬兒又奮力跑起來。
她腦子里停不住地翻騰著,背后有刀劍暗器攻過來的情景,并拼命思考著對策,可后背露給對方,什么對策都讓她覺得力不從心。可是她怎么也沒有想到,在她絲毫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后背上突然有如針扎一樣的疼。
馬兒因為韁繩的手緊而長聲嘶鳴,前蹄在半空甩了兩下,終于停了下來,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陸明月也沒比它好多少,疼痛的地方她自己夠不著,也看不到,.
她所知道的用這種奇門暗器的還能有誰?她都快忘了水云城還有這號人物了。那人影慢慢走上前來,她瞥了一眼,自己料得果然不差。
“死裁縫,莫非這個月的紅利,沒有給你送到?”
死裁縫板著臉,搖搖頭,說:“如果是那樣,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放心,針上面沒有毒,我只是想讓你停下來。”
明月干笑了兩聲說:“死裁縫的針線竟然會沒有毒?我沒聽錯吧?”
“我的毒從來都是見血封喉,一招斃命,和別人的不一樣。有的人喜歡用慢性的毒,中毒的人不會立即死,也許幾個時辰,也許一天,也許是幾個月,死的時候都不知道為什么,而且尋常的大夫都查不出來?!?br/>
“今天死裁縫的話,好像忽然變多了?!?br/>
“并不是忽然變多了,只是你給我的錢多,所以我自然愿意多對你說一些。而且,我并不希望你不知在什么時候暴斃,斷了我的財路?!?br/>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停下,我一定會中那種毒?”
“沒錯。不介意的話,讓我也騎上你的馬,你要去哪兒,我會把你安全送到。”
和死裁縫這種冷血殺手同乘一騎的感覺果然詭異到了極點。她本以為他真像死人一樣渾身冰涼,不過好在他到底還是正常的活人。他不用握著韁繩,好像自然粘在馬背上一樣,不管多顛簸都掉不下去。明月心中苦笑,也罷,雖然對這個認錢不認人的殺手并不了解,但他似乎很講原則,她也沒必要跟他矯情。
走了沒多久,死裁縫忽然發(fā)話了:“在買東西的時候,我最喜歡買一件別人還送一件,這樣雖然有可能花的一樣是兩件的錢,但心情會舒服很多。不如我也送你些別的東西吧?你想不想看看,是什么人打你的主意?”
沒想到陸明月很干脆地答道:“不想?!?br/>
“你該不會是猜到了吧?我聽說你是很聰明的?!?br/>
明月沒有答話,不管她猜沒猜到,左不過都在她認識的區(qū)區(qū)幾個人當(dāng)中,知道了反而要手足無措。
“真糟糕,這樣一來,我這贈送的豈不是就沒有意義了?不行,這我可想不通,而且看樣子這人想溜,太可惜了。”他自說自話了一通,突然就從馬背上躍了起來,這輕功實在是匪夷所思。陸明月勒住馬,瞪大了眼睛看著像一只蝙蝠一樣沖進了林子的死裁縫,竟有些拿不準,是不是該等這個行事從來不按常理的殺手。
其實也就過了一頓飯的工夫,但在陸明月就好像有一輩子那么久,等她再次見到死裁縫的時候,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人,而且果然是她的熟人。
陸明月輕嘆一聲,轉(zhuǎn)過臉去,無力地說:“想不到竟然是你啊,戴總管。居然要讓你親自出馬,真是太看得起我陸明月了?!?br/>
戴總管雙眼圓睜,想要說話,卻張不了嘴,原來死裁縫的針正插在他的穴道上。明月對死裁縫說:“看樣子戴總管有話要說,不如就讓他說吧?!?br/>
死裁縫依言收回了針線,戴總管哇的一聲,終于張開了嘴,然而氣還沒有喘勻,他就高聲斥道:“陸明月,你可對得起太子殿下!”
明月默然,如果在一年之前,也許她能夠毫不猶豫地反駁,且狠狠收拾如此質(zhì)疑她的人,但現(xiàn)在她只有默然。“戴總管何出此言?”
“你這毫無廉恥的女人!和霍子鷹這樣的仇敵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曖昧茍且,甚至都不加掩飾,還需要問我為什么?”
京京家跟往?!芭丁贝_有其事,明月也就不想爭辯了,“那么,你來是十三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哼,不必殿下煩心,我也容不得這樣的貨色在殿下身邊!”
“好個忠心耿耿的戴總管。”
“踐人,你要殺要剮就痛快些!我絕不皺一皺眉頭!”
明月卻沒理他,反而去問死裁縫:“你說的那種毒,究竟是什么樣子,能讓我看一眼嗎?”
死裁縫木然點頭,撩開戴總管的袖子,露出一個精巧的機關(guān),看著微不足道,但暗器發(fā)射出來,即使隔著數(shù)十丈遠也依然能夠穩(wěn)穩(wěn)擊中。
“我想知道,戴總管是不是第一次用這東西了?我和霍子鷹的確是仇敵,你不會也剛好知道是為什么成了仇敵吧?”
戴總管昂起頭,牙關(guān)緊咬,但這樣比直接說出來更讓陸明月心中了然。
“好個忠心耿耿的戴總管啊!”著句話她又說了一遍,每個字都是從牙縫中擠出。她冷笑了起來,接著說:“戴總管是不是覺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敬忠職守,而且都是有利于十三的?你一定是這樣認為。不過我就奇怪了,殺掉一個無關(guān)大局的異國來客,對十三有什么好處,請戴總管一定要賜教。”
此話的意思就是,不說的話,就讓你嘗嘗死裁縫一招斃命的劇毒??磥泶骺偣苌胁幌朐谶@里殉職,開口說道:“這世上的事,有果必有因。你在京城無端失蹤,最后被發(fā)現(xiàn)是和武安王在一起,甚至還一連幾天住在王府,連陸將軍都不知道,要別人不疑心,豈不是癡人說夢?你是陸家的人,又和礦石有密切的關(guān)系,我不想讓武安王趁亂撿便宜?!?br/>
“不錯,只要讓我以為是他殺了金隊長,我就會和他成為仇敵,其實你已經(jīng)成功了?!薄?br/>
“可是誰也想不到你這樣不知廉恥!”
“呵呵,就像你說的,世上的事有果必有因。為什么該與我至親至愛的人,竟然要派殺手來殺我,而與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卻能處處為我設(shè)想?當(dāng)初十三迎娶白瓔珞的時候,很多后果就應(yīng)該想得到。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如愿以償是尊貴的太子,所以我這有可能與敵人媾和的人,就顯得礙眼了是嗎?”
死裁縫忽然幽靈一般地插了一句話:“不是現(xiàn)在才礙眼,很早以前就很礙眼了。武器廠的稅務(wù)出問題,我可是連夜趕路去往京城。只不過我的原則是,只認錢不認人,你可是我一輩子的金主。”
辟咔一聲脆響,是馬鞍上的穗子被人大力扯了下來?!胺潘甙?,我還要繼續(xù)趕路?!?br/>
死裁縫仿佛被下了咒的人偶一樣聽話,翻身上馬,看也不看站在那里的戴總管。他還是耷拉著雙臂,以詭異的姿勢坐著,好像很怕沾著陸明月的身體。
現(xiàn)在的陸明月也確實不希望任何人碰到她,因為她正拼命地忍著不去顫抖,不讓喉嚨里的嗚咽從牙關(guān)逃出。這就好像有一千把尖刀在一點一點地剮掉她身上的肉,而她必須清醒地數(shù)著,那樣的煎熬。如此被千刀萬剮之后的陸明月,只怕已經(jīng)面目全非,昔日的愛恨,都將成為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