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天氣有些陰沉,小雨淅淅瀝瀝的下著。
廣東天氣本就潮濕,一到雨天,空氣里的水分子就變得比平時更加活躍。
顏以沐不喜歡羊城的雨天,因為房間里的東西會受潮長霉,皮膚上也會附著一層粘膩的觸感,讓她渾身都覺得不舒服,就連心情也會跟著受影響,變得比平時低落幾分。
因為下雨,升旗儀式在教室里舉行,顏以沐心不在焉的聽著廣播里校領導的訓話。
校領導上了些年紀,普通話不標準,講話粵語和廣普交錯穿插,讓人聽的很費勁。
顏以沐用手捂嘴小聲的打了個哈欠后,看見走廊上齊刷刷的走來一排學生,胸前戴著紀檢部的干事牌。
是每周一例行檢查儀容儀表的部門來了。
顏以沐火速刷下手腕的發(fā)繩,把自己那一頭自來卷挽成一個蓬松的丸子頭,而后又轉向窗戶,略過年鶴聲審視玻璃上自己的發(fā)型是否過關。
奈何年鶴聲太高,把她的身體全部遮住,她只好說:“年鶴聲,你能不能往后靠一下?我看不到玻璃里的自己,謝謝你?!?br/>
年鶴聲用余光掃了她一眼,頭上綁著的那個丸子頭歪歪斜斜,額前的幾縷碎發(fā)都沒綁住,乖順的垂在她頰邊,比起平時的精致,多了幾分俏皮懶散。
見他還沒動,她有些急切,“那你幫我看一下綁好了沒有?能看出我頭發(fā)是卷的嗎?”
是卷是直倒是看不出來,至于綁好沒有……
年鶴聲唇邊噙了抹溫和的笑,“綁好了?!?br/>
紀檢部的干事魚貫而入,顏以沐也不敢再去撥弄自己的頭發(fā),顯得掩耳盜鈴。
負責檢查他們區(qū)域的是一個小女生,本來在檢查前面同學的時候她還挺認真,每一個人的儀容儀表都看的特別仔細,結果到了顏以沐這一排,卻怎么都抬不起頭,只敢小心翼翼的掃幾眼,很敷衍的就完事了,連帶著顏以沐都跟著蒙混過關。
她離開的時候,顏以沐看見她紅彤彤的臉和看向年鶴聲但又很快收回的眼神。
她從后門出去,幾個女干事一下子把她圍住,“怎么樣?”
“近距離看是不是更帥?”
“哎呀你臉紅什么,看來今年校草要換人了……”
獨屬于女生之間的話題聲音越來越小。
顏以沐回頭正大光明的打量自己的同桌,然后不小心把自己的心聲說出來,“桃花真旺啊……”
她說完連忙雙手捂住自己的嘴,想把目光收回來,卻被年鶴聲敏銳的捕捉到,讓她無法逃避的只能和他對上視線。
隨后,聽見他那玉石敲擊的泠泠嗓音,不徐不緩的說:“你也不賴啊?!?br/>
她說他桃花旺。
他說她的桃花也不賴。
顏以沐不知道怎么就紅了雙頰,說話都變得有點結巴:“也、也沒有啊?!?br/>
是嗎?
年鶴聲但笑不語,翻出數(shù)學習題冊,遞給來收作業(yè)的課代表,隨口問了句:“這次你數(shù)學作業(yè)寫完了吧?”
“當然寫完啦。”顏以沐翻出自己的習題冊一起交上去,“我才不想再被罰站了……”
交完作業(yè),顏以沐把放在桌洞里包裝好的舒芙蕾從桌子下面遞給年鶴聲,笑著對他說:“我周末在家做的,我弟弟試了說還不錯,送給你?!?br/>
說完怕他還是拒絕,又補充道:“不是甜的,是咸口的黑胡椒舒芙蕾……”
年鶴聲垂眸看向她雙手捧著的盒子,粉色的格紋打底,花邊蕾絲花樣點綴,少女的不行。
他有一種如果今天拒絕顏以沐,明天她還會繼續(xù)鍥而不舍給他送東西的感覺。
他托住盒底,很有分寸的避開她的手指,接過盒子后說了聲“謝”。
果然還是要親手做的東西,才能被對方接納,顏以沐松了口氣。
前排的劉睿聽到了完整的對話,糾結片刻,他帶著怨氣給張潮發(fā)了條消息。
【潮哥,年鶴聲收了顏以沐親手做的甜品】
下午第三節(jié)課后,就在顏以沐自以為自己和新同桌的關系變好一點之后,她和年鶴聲一起被數(shù)學老師叫去了辦公室。
兩本習題冊放在他們面前,數(shù)學老師眉頭皺成了川字,“平時數(shù)學考試都不及格的人,昨天的作業(yè)竟然全對?”
“次次作業(yè)滿分的人,這次連基礎題都錯?!?br/>
“顏以沐年鶴聲,你們互抄?”
顏以沐一臉茫然,“沒有啊老師,我都是自己寫的?!?br/>
“你自己寫能全對?你數(shù)學什么水平我不清楚?!”
年鶴聲翻開自己的習題冊,看見上面一連串全是醒目的紅叉,旁邊的顏以沐驚訝道:“為什么我寫的題會在你的習題冊上?”
直到現(xiàn)在,她都還沒發(fā)現(xiàn)她拿錯了他的習題冊。
年鶴聲扶了扶鏡框,有條不紊的將事情經(jīng)過講給了數(shù)學老師聽。
對好學生帶著一層天然濾鏡的數(shù)學老師,對年鶴聲的話幾乎沒有任何懷疑,最終以“你們同學私下怎么連個聯(lián)系方式都沒有?回去加個q.q,別再鬧這種烏龍了”結束了這場誤會。
回教室的路上,年鶴聲一路沉默,平時主動的顏以沐也敏感的察覺到他的異常,但還是很聽老師話,小心翼翼的提了句:“我們要不要加個q.q……”
年鶴聲走在她前面,聽到她說的這句話后,忽然頓住腳步。
她沒剎住腳,一下子撞到他后背,額頭吃痛,正要道歉,年鶴聲卻已轉過頭來,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審視她。
她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年鶴聲,你生氣了嗎?”
年鶴聲沒回答,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這是我第一次被叫去辦公室挨訓?!?br/>
顏以沐愣住,因為她不小心撞了年鶴聲的桌子,錯拿了年鶴聲的習題冊,才害年鶴聲有了這場無妄之災。
“對不起……”她立刻道歉。
年鶴聲看她因為他的話變得低眉順眼,不但臉上的笑沒了,身上那股開朗靈動的勁兒也消失了,像朵蔫了的太陽花。
“沒事。”
他淡聲說,轉過頭繼續(xù)向前走,有那么一瞬像是不想看見她低落的神態(tài),步子變得更快了些。
天之驕子對自己要求有多嚴苛,夏即昀給顏以沐的印象很深。
夏即昀成績很好,考試常年年級第一,但有一次因為失誤,被第二名的同學趕超,于是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周,自我封閉式的不跟任何人交流。
雖然年鶴聲還沒參加過二中的正式考試,但從各科老師對他的態(tài)度和期望,顏以沐早就在心里把年鶴聲當成和夏即昀同等分量的天之驕子了。
可是這個天之驕子卻因為她的失誤,長這么大頭一次挨了老師的訓話。
顏以沐很內(nèi)疚,雖然年鶴聲不怪她,但那是她的新同桌有紳士風度,不和她一個女生計較。
而年鶴聲的大度,反而讓她更加自責,可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她也不知道該怎么彌補。
接下來的課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差點錯過廣播員的集會。
顏以沐高一的時候陪趙娜面試學校的廣播員,趙娜沒過,她卻被選上了,陰差陽錯的當上了廣播員。
開學第二周,廣播站要開始正常播音了,站長是比她大一屆的學長余弋,此刻正有條不紊的劃分大家的工作,以及接下來要招新的事項。
顏以沐很想認真聽,但年鶴聲的事情一直壓在她心里,讓她集中不了精神。
會散之后,余弋拖了張凳子坐到面前,“新學期開會就摸魚,這樣下去,我怎么好意思讓你當繼我的站長位?”
顏以沐呆了一下,連忙說:“我不當站長,不要讓我當?!?br/>
余弋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出了聲。
他五官長的很周正,笑出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顯得清爽陽光,很有親和力,“那可不行,你是我一手栽培的小學妹,你要是不當站長,我都沒法兒安心高考!”
顏以沐望著他的笑容,感覺心頭的那朵烏云瞬間變淡了許多,被他的笑容感染,情不自禁跟著笑起來。
“哪有這么夸張啊?!?br/>
“不夸張,你學長我一向都是實事求是?!?br/>
余弋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說說吧,又是碰上什么煩心事了?讓我們廣播站之花喪著一張臉。”
余弋性格很好,在廣播站擔當著知心大哥哥的角色,對每個人都無微不至。
他說顏以沐是他一手栽培的小學妹一點沒錯,在廣播站過去的一年,他既是帶顏以沐播音的老師,又是照顧她的學長,兩個人的關系比起普通的學長學妹,要親近的多。
顏以沐幾乎沒什么思考的,就向余弋吐露了自己的心事。
她講完之后更加如臨大敵,余弋卻是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根本不當一回事。
“你跟他道過歉了,他既然說沒事那肯定就是真的沒事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啊,放眼整個二中,哪個男孩能抵擋的住我們廣播站之花的對不起?”
顏以沐被他逗笑,余弋這才滿意,“這就對了嘛,小姑娘就應該每天笑容滿面開開心心的,每天苦著個臉干什么。你那新同桌后面要是還因為這事情生你氣,學長親自幫你去道歉,你看行不行?”
爸爸去世之后,再也沒有人哄過顏以沐開心,余弋學長是唯一一個像她爸爸一樣愿意聽她的煩惱,哄她開懷大笑的人。
顏以沐在心里暗想,她果然還是很喜歡余弋學長。
因為余弋的開導,顏以沐下午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但面對年鶴聲,她還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成為同桌快一周了,其實她和年鶴聲的交流并不算多,她甚至都沒有像班里其他女同學一樣請教過年鶴聲一次題,兩個人的關系比起普通同學,還要更疏遠一些。
數(shù)學老師罰她抄寫錯題,臨到快放學的時候她才想起,她怕回去忘了連忙拿出來摘抄,讓江亞恩先走了。
等摘抄完,發(fā)現(xiàn)平時每次比她晚走的年鶴聲也不見了,她這才開始著急的收拾書包。
一晃眼,看見年鶴聲的桌洞里還放著她送的舒芙蕾盒。
是吃完了忘記丟盒子,還是壓根就沒吃啊……
顏以沐糾結了幾秒鐘,還是伸手把盒子拿了起來,感受到的重量讓她眼中的光亮瞬間變得黯淡。
怕放在書包里舒芙蕾被壓扁形,她來學校一路上都是手提的,所以里面的重量她很清楚。
年鶴聲沒有吃,也沒有想要帶回家吃掉。
在這樣潮濕悶熱的溫度里,她做的舒芙蕾放在這里,明天就會受潮發(fā)霉,只能丟進垃圾桶。
這是無聲的拒絕,對吧?
可是拒絕,不能當面拒絕嗎?
她拿起舒芙蕾,忽然轉身跑出了教室。
年鶴聲仍舊遵循著自己的習慣,不在高峰期參與人擠人這項違背他原則的行動。
但今晚,顯然有人想要打亂他的規(guī)則。
“年鶴聲?”
張潮從校后門的小巷子里慢悠悠的走出來,身后跟著五六個小弟,堵住年鶴聲往前的路,“我在六班見過你?!?br/>
接年鶴聲的車在這條巷子外的大道上,路口和路口中間形成了死角,剛好擋住他們這邊的動靜,張潮是有備而來。
年鶴聲目光在他們身上掃視一圈,倏的笑道:“堵我?”
他的眸光淡到讓人察覺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可落在這幾人身上,那天在六班門口被震懾住的感覺又卷土重來。
他們前一秒鐘還氣勢洶洶,現(xiàn)在忽然感到一陣膽寒。
張潮是領頭的,說什么都不能慫,“姑爺仔!你很傲?。课揖婺?,二中你跟哪個女生好我都管不著,除了顏以沐!”
“她是我女人,你敢招惹她就是在和我作對,我警告你離她遠點!”
原來是為了她。
但招惹這兩個字對年鶴聲來說純屬是污蔑,真要論起來,是誰招惹誰的都不一定。
不過,年鶴聲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遇到敢對他指手畫腳的人了。
他慢條斯理的摘下鼻梁上那副金絲眼鏡,沒了鏡片遮擋,那雙狹長鳳眼里噙著的笑意更加明顯,看似溫和,里面卻潛藏著能將人吞噬的漩渦。
只聽他不徐不緩的說:“如果我說,我偏要招惹?”
張潮原本只是想帶人嚇嚇年鶴聲,讓年鶴聲知難而退,沒想到卻捏到了硬柿子。
他現(xiàn)在撤退就等于在他兄弟面前丟了面子,更何況他這一測還真測出年鶴聲對顏以沐的居心不良,他說什么都不能放任年鶴聲就這么輕易離開!
他遞給旁邊的兄弟一個眼神,“點炮!”
對方手里一直拿著個籃球在原地拍,聽見張潮下了令,二話沒說直接拿起用力砸向年鶴聲。
一道人影忽然沖到了年鶴聲身前,粉色的少女心紙盒飛了出去,摔在地上豁了口,裝在里面的舒芙蕾蛋糕砸了出來,滾進還沒干的黑臟水洼里,摔了個稀巴爛。
年鶴聲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手接住了向他倒來的嬌小身影,在看清對方面容后眼底的笑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