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原丞相府中的下人早在廉江去職當(dāng)日便被遣散，老管家在門外燒完紙錢，正欲轉(zhuǎn)身回府，卻被人喊住。
“老人家，且等一等?！?br/>
他瞇著眼睛打量，來人身量不高，面白無須，他隱約覺得有幾分熟悉，略怔片刻忽然驚道：“衛(wèi)公公？”
衛(wèi)臨含笑點頭：“廉老可還安好？陛下派老奴前來探望?！?br/>
老管家昏濁的雙眼里微有淚光，連連點頭道：“好，好，老爺若知道陛下還惦念著他想必身子會好得更快?！毖粤T，便側(cè)身請衛(wèi)臨入內(nèi)。
衛(wèi)臨腳步頓了頓，朝身后望了一眼。
老管家注意到他身后跟著的玄衣男子微微愕然：“這位是……”
衛(wèi)臨瞥他一眼，老管家一窒，不敢再問。
諾大的相府中一片寂然，老管家引著兩人跨進(jìn)內(nèi)堂奉完茶后去通報。
不一會兒，一身長衫的廉江被老管家扶著出現(xiàn)在堂內(nèi)，衛(wèi)臨向他施過禮后靜靜退于一旁，他的目光落在玄衣男子身上微微一驚，剛要說話忽又想起什么，對著老管家吩咐：“你先退下?！?br/>
不過半月光景，他竟如此大的變化，玄衣男子望著他鬢間銀霜心中微澀，伸手解下身上兜衣，低低喊道：“相父?！?br/>
廉江顫著身子行禮：“能再聽陛下叫一聲相父，老臣死也甘愿。”
黎子擎望著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鳳眸中滲出暖意：“父王走得早，是相父將孤一手帶大。昔年教養(yǎng)之恩，從不敢忘?！?br/>
老人欣慰點頭：“陛下雄韜偉略不輸先王。”
黎子擎見狀一笑：“尋常人家的父母見自己的孩子成家立業(yè)，想必也如相父這般?！?br/>
老人眼中卻閃過一絲精芒，略點頭道：“應(yīng)如是?！?br/>
他話頭突然一轉(zhuǎn)，狀似不解地問廉江：“那么為何孤有了心中所愛，相父卻如此不喜呢？”
老人臉色微沉，淡淡回道：“誰都可以，連真不行?！?br/>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有些事已經(jīng)不言而喻。
黎子擎不再拐彎直接道：“無論如何，相父都不應(yīng)該痛下殺手。鶴仲的事你雖做得隱秘，終究未能瞞天過海，要知道最大的破綻便是沒有破綻?！?br/>
廉江被他揭破卻并無惶恐，只微帶欣慰地嘆息：“老臣從未想過能瞞過陛下。能除去連真，賠上幾條人命怕什么?！?br/>
黎子擎覺得奇怪，不由問道：“鶴仲怎會任人差遣？”
廉江聞言臉上露出古怪笑意：“陛下既知鶴仲出身大周皇室，可知他是誰的護(hù)衛(wèi)？”
黎子擎露出了然神色，心中卻說不清是何滋味。
廉江滿意的微笑，看著外面天色低聲冷哼道：“你母親這一輩子唯一做對的一件事，便是留下鶴仲，鶴仲他使命所在，必不會叫我失望?！?br/>
黎子擎尚沉浸在思緒中，聞言猛然將頭抬起：“相父這話，是什么意思？”不等他回答，黎子擎便似想到什么迅不可及得奔了出去。
廉江在他身后撫須微笑，望著黎宮的方向喃喃低語：“時候不多了……”
黎子擎策馬急馳在郢城的街頭，衛(wèi)臨被他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腦中隱隱有根弦被拉緊，卻又安慰自己，有暗衛(wèi)守在長樂宮，他還留了鶴山，任憑鶴仲有通天的本事，想要接近她怕也不易，只是為什么，心跳得如此之快，那不詳之感又為何越來越重？
行到內(nèi)城被人半路攔下，他看著攔路的人，心中微沉，那是相府豢養(yǎng)的死士。
“讓開！”他厲色道。
死士們紋絲不動。
他于是不再廢話，直接出手。沒有兵器，揮拳而上。
死士們想必是得了命令，只管纏他，并不下狠手。這般不死不休的打法，他根本沒有可能一擊敗退。
額上滲出薄汗，鳳眸中殺意漸濃。
僵持不下間，一人飛身突至。他定睛一看，卻是因貳臣身份在黎國備受排擠的平遠(yuǎn)君宋湛。
宋湛長身玉立橫槍在手，淡淡一笑：“此地交給微臣，陛下且放心去吧！”
黎子擎也不遲疑，跨上馬越過人墻朝禁宮奔去。
死士們毫不放松的去追，被宋湛一槍阻開。他溫和的眉目染了戾氣，冷冷看著他們哼道：“憑誰都休想動她！”
死士們對黎子擎心存顧忌，對他下手卻不會留情。
宋湛槍法精妙，一桿長槍被他舞得有如游龍，虎虎生風(fēng)。幾個死士被他氣勢所攝連連退后幾步，彼此互望一眼，重又將他重重包圍。
黎子擎已經(jīng)奔走不見，素來隱蔽鋒芒的他卻并沒有遁走。
手中長槍急轉(zhuǎn)，錦袍玉帶飛揚(yáng)。這個名動天下的溫雅公子，在中元鬼節(jié)的這日夜里，化身玉面修羅，一桿長槍奪去了數(shù)十條人命，也在這漫無止境的殺戮中，渾身染血，猶做困獸。
此時的長樂宮里早已亂作一團(tuán)，暗衛(wèi)們分作兩批，一批與鶴仲纏斗，另一批人護(hù)著連真退守長樂宮。宮人們四處逃散奔走，鶴仲居高臨下飄在空中不屑理會。他輕輕抬手，擊退了一波攔路的暗衛(wèi)，饒有興致的打量起連真來。
“師父……”
聽到聲音他沒奈何的轉(zhuǎn)頭，見是自家徒兒眉開眼笑道：“乖徒兒，等師父解決了這個小美人再找你敘舊?！?br/>
鶴山嘆氣，他在未央宮聽到動靜便知長樂宮這里出了事，黎子擎現(xiàn)下不在，他雖不喜連真，到底還要顧念黎子擎幾分。
“師父，多年未見，不知手下功夫可有長進(jìn)？”
鶴仲挑眉笑罵：“越發(fā)的沒規(guī)矩了?！?br/>
鶴山也笑，帶著幾分無奈道：“上梁不正爾?！?br/>
鶴仲不悅：“我看你這嘴上功夫倒是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br/>
鶴山掠到他跟前討好的笑：“還請師父看下弟子其它功夫可否青出于藍(lán)？”
……
眾人皆無語的望著說話間便纏斗的二人，這樣的師徒，舉世罕見。
素心對鶴山?jīng)]有好印象，對他這個處處想至自家郡主于死地的師父更沒好感，望著二人纏在一起的背影她一時忘了處境幸災(zāi)樂禍的想，究竟誰比誰更脫線……
事實證明，姜還是老的辣。無論是嘴上功夫還是其他。
鶴山被自己的師父揮袖一掃，身子如斷線風(fēng)箏般飄落在地，他撫著胸口說不出話。
連真一直沉默，看著鶴仲漸漸逼近，身前暗衛(wèi)來不及出手便被他揮倒在地。素心早已被她推角落，她身子一縱，輕飄飄落在幾丈外的花樹旁。
鶴仲見狀不由贊道：“好俊的輕功！”
連真俏臉微沉，淡聲道：“謬贊?！?br/>
鶴仲捋著白發(fā)的手微微一頓，望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澀然：“你這樣子同我那故人倒有幾分相似?！?br/>
連真沒有接話，因倒在地上的鶴山突然沖著宮門喊了一句，她下意識的轉(zhuǎn)頭去望，見是黎子擎一身玄衣策馬而來，觸上他暗沉鳳眸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心頭只覺得一松。然后便什么也知覺也沒有了。
“她中了毒?！柄Q山撫著胸口蹙眉道出診脈的結(jié)果。
黎子擎有些的擔(dān)憂的望了他一眼：“是什么？”
鶴山垂眸緩緩?fù)鲁鋈齻€字：“醉紅顏。”
黎子擎長眉糾結(jié)：“你可有把握去解？”
鶴山搖搖頭：“醉紅顏是上古密方，我也只是聽師父說過，因有幾分配藥十分難得，所以從未見過。”
黎子擎眸光微沉：“再沒有其他辦法了？”
鶴山默然。
黎子擎略顯煩亂的擺了擺手：“你今日受了傷，先回去歇著。真兒這里，我再想辦法?！?br/>
鶴山頜首，走到門口時抑不住輕咳數(shù)聲。
黎子擎目光望來，他搖搖頭以示無礙。
“或許……有一個辦法可以一試。”
黎子擎豁然抬頭望他：“說來聽聽?！?br/>
鶴山目光落在他滿懷希望的臉上，有些復(fù)雜的低聲道：“既是上古密方，那么不妨以上古密法一試。古書上曾有記載，以人血入藥（注1），可潤燥驅(qū)邪，逢兇化吉。”
黎子擎眸中含了一絲笑：“既如此，不妨一試?！?br/>
鶴山肅著一張臉不說話。
黎子擎察覺出不對，斂去笑意問道：“怎么了？”
鶴山目光微閃，緩緩道：“醉紅顏藥性霸道，非至親之人心頭血難除?！?br/>
黎子擎默然坐回榻前，望著連真紅潤異常的小臉，突然一笑：“鶴山，你看她現(xiàn)在的模樣就像是睡著了一樣?！?br/>
鶴山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淡道：“醉紅顏的藥性便如它的名字一般，叫人在最美好的夢境里長醉不醒?！?br/>
黎子擎唇角微彎：“卻不知她的夢境中是否會有我的存在。”
鶴山打量他片刻，斟酌開口：“她這般長睡不醒許也不是什么壞事……”
黎子擎緩緩搖頭：“不，我要她醒來?！?br/>
鶴山一窒，有些氣急：“你要想好，取心頭血非同小可，我也沒有一定把握，萬一救她不回，而你……”
黎子擎目光堅定的望過來：“她是我的夫人，我的血一定能將她救回。”
鶴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你曾經(jīng)說過什么？不要忘了，這個女人是楚人，她是楚國的郡主?！?br/>
黎子擎鳳眸微動，淡笑道：“我沒有忘。真兒她是楚人，可她也是我的夫人?！?br/>
注1：《本草綱目》人部第五十二卷人血
【主治】羸病患皮肉干枯，身上麩片起，又狂犬咬，寒熱欲發(fā)者，并刺血熱飲之（藏器）。
【發(fā)明】時珍曰∶肉干麩起，燥病也，不可卒潤也。飲人血以潤之，人之血可勝刺乎？夫潤燥、治狂犬之藥亦伙矣，奚俟于此耶？始作方者，不仁甚矣，其無后乎？虐兵、殘賊，亦有以酒飲人血者，此乃天戮之民，必有其報，不必責(zé)也。諸方用血，惟不悖于理者，收附于下。
人血入藥雖然有記載，但有違天理人倫，不被主流接受，如人血饅頭，屬于巫術(shù)之類的旁門左道。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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