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子一個踉蹌，要不是干媽扶著我，我已經(jīng)摔在了地上：“你說什么？”嗓子里發(fā)出的聲音像是被人用砂紙磨過，嘶啞得厲害。

    小姑略肥胖的臉部肌肉松弛得厲害，她一笑，臉上的肉就抖了三抖：“我說，你田燃，根本就沒有任何權利擁有田燃家的家產(chǎn)！老實點兒，到時候把字簽了，不然咱們就法庭上見。大勇，走。”

    田大勇一臉憐惜看著我，說出來的話卻比小姑還傷人：“我說妹子，你既然都傍上大款了，就別回村里了，多丟臉啊不是？再說了，你爸爸媽媽都是普通的農(nóng)民一個，豪門可都看不起農(nóng)村女啊。哥勸你啊，把自己身份藏著點兒，別哪天被人揪出來了，丟臉不要緊，人家可就不要你了?！?br/>
    我一把掃起桌面的果盤扔到兩人身上：“滾！”

    我竟然不是親生的，開什么國際玩笑？

    干媽扶著我，勸我：“小田，這種人的話你可別當真，別把自己給氣著了，你現(xiàn)在可是一個身子兩個人呢。”

    我搖頭，連呼吸都顯得累得不得了：“干媽，你說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干媽一臉篤定說：“怎么可能，我看這兩個人就是沖著你家里的東西來的。小田啊，我看你現(xiàn)在基本上不回鄉(xiāng)下，干媽說句不該說的，要不你就把鄉(xiāng)下的東西干脆給賣了，省得別人天天惦記。這個賊啊，有時候并不是一開始就是賊，他是看到有東西偷，心里一癢癢，手沒控制住，就成了賊。要是你東西收得好好的，他看不到，自然也不會成為賊了?！?br/>
    我想說點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這個重磅炸藥我根本反應不過來，如果是于東當面對我說這種話，我自然一千萬個不會相信，如今是小姑對我說的，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證明她在說謊。

    “干媽，我想回一趟鄉(xiāng)下?！蔽业萌ゴ_認，哪怕就算得知自己本不應該姓田，我爸依舊是我爸。

    干媽一愣：“不等小赫回來了？”

    “不等了。”我等不及。

    “那干媽陪你去，你這一個人，我不放心?！备蓩屇樕系膿鷳n融化了我的冰冷的心。

    我沒敢開車，即便赫羽錫車庫里還有輛車，但我已經(jīng)不摸那玩意兒好幾年了，手生不說，就我這狀態(tài)也不適合。

    從赫羽錫出發(fā)到我老家并不遠，交通也方便。我順便買了些喪葬品打算祭奠我媽。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能就是說的我這種。自從媽死了后，我都沒能看過她幾回。

    我跟干媽趕到村里時，村里的氣氛有點不對，落到我身上的視線總帶著鄙夷。

    “喲，這城里來的姑娘吧?！边@是住在村子靠里面的王奶奶，我記得她，但她顯然不記得我了?！艾F(xiàn)在的年輕人啊，都喜歡來鄉(xiāng)下，城里多好，就是老婆子我沒有福氣，不然早就待在城里不回來了?！蓖跄棠踢种蛔煅揽p笑得淳樸。

    我提醒道：“王奶奶，我是田燃。就住那邊那個田燃。”我給她指了指我老家的方向。我家在村里算是靠近村口的，位置不錯。

    王奶奶臉上的笑容似是被打了霜，瞬間凍住，而后聲音刻薄得如同打孔機上的針：“田燃，這女娃子，還有臉回村？我要是你啊，指定一輩子都不回來了?，F(xiàn)在這些女娃子，一個二個不學好，去當什么二奶奶，這錢有什么好的？當個奶奶以為就可以那個榮華富貴一輩子了，那是懶！不知廉恥，羞不羞人?！?br/>
    干媽臉一黑：“我說你這個老太太，說的是什么話？這飯可以亂吃，話都不能亂說！你說的這些話可都是證據(jù)，能告你個誹謗的。”她氣哄哄說道。

    我把干媽拉住，同農(nóng)村人扯皮，她扯不過的：“干媽，我們走吧?！?br/>
    干媽不干，從我手里掙脫開：“小田，這事兒你能忍，干媽可不能忍?！?br/>
    “我沒打算忍?！蔽业吐曊f，原想息事寧人，可有人就是不愿意讓我暢快。

    小姑跟田大勇可能是在城里溜達了一圈，這個時候才滿載而歸從村口姍姍來遲，一見到我，小姑就擺出她那副惡心的嘴臉：“喲，這富太太怎么有空進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啊?！?br/>
    好多人圍了過來，這個時間，都是農(nóng)村的大媽大爺午后消食的時候，村口人尤其多。

    這些鄙夷的埋汰的目光，將我貶低得一無是處。這些話是怎么流傳到村里的，用腳趾頭猜，我都知道是于東。

    “于東給了你們多少錢？”忍無可忍，我抬起頭，用無比嘲諷的語氣問道。

    我沒欠他們哪怕一顆米，誰有資格這么說我？

    “什么錢不錢的？哪里來的錢?！毙」寐牭藉X眼睛就亮了一下。

    我攏開發(fā)絲，再不奢求這些人能給我半分的尊重：“沒給你們錢，你們幫一個弄死自己孩子的男人說話？沒給你們錢，你們這么樂于助人，維護一個一年換了三個女人的花花公子？”

    我拉著干媽，逃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干媽小心翼翼握上我的手：“小田，這人啊，心要放寬，別跟他們計較?！?br/>
    我搖頭道：“干媽，我沒跟他們計較，是他們太咄咄逼人。”

    干媽嘆了口氣，我們已經(jīng)走到了媽的墳前。墳頭上雜草生了起來，干媽幫著我打理了一番后整潔多了。

    媽旁邊的墳墓是爸的，爸死得早，墳頭很舊了。我看著這冰冷的墳頭石，眼淚便止不住流下來。

    小時候我媽總說：田燃，你別以為自己沒有爸爸就可憐，你可比人家幸福呢，你爸爸啊，可疼你了。

    我沒見過我爸，但如果可以，我是多希望見一見他的。

    我跪在他墳前，啞著嗓子一口一口叫著“爸”，哪怕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從地底下鉆出來看我一眼。

    等眼淚流干了，心里的委屈也沒了。

    我抹了一把眼淚，沉默著將貢品一一擺上。

    干媽伸手過來幫我，被我拒絕了：“干媽，我就一輩子沒機會孝敬我爸，我媽呢，我又沒來得及孝敬，這點事情你就讓我自己做吧?！?br/>
    干媽把手收回去，她臉上掛著濃烈的擔心：“哎，你這孩子，做父母的，都指望自己的孩子好，孝敬不孝敬啊，那都是次要的?！?br/>
    她轉頭對兩座生硬的墳墓說：“老弟老妹，小田這女娃啊我喜歡得緊，就收了做干女兒，你們可別嫌老婆子我奪人所愛喲?！?br/>
    一聲車鳴忽然響起，我同干媽同時詫異回頭，竟看到赫羽錫那輛熟悉的車。他的駕照也是最近才拖關系搞回來的，但我著實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里。

    赫羽錫搖下車窗，遠遠叫我：“田燃，過來?！?br/>
    我吸了吸鼻子，搖頭：“我上墳呢。”

    赫羽錫頓了頓，啟動車子，過了一小會兒，他走了過來。

    “什么時候來的？”赫羽錫隨手捻起我供奉爸媽的水果，打算要吃。

    我奪過來，有些生氣：“你干什么?！?br/>
    赫羽錫有些無奈，摸了把我頭發(fā)：“真要對他們好，活著的時候做到問心無愧就成，人都死了，把自己管好，就是對逝去之人最大的尊重和回報。”

    我愣住，抬起頭看向赫羽錫，他垂下頭，也看我，四目相對，我竟然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可……

    “我連我爸見都沒見過，怎么在他活著的時候孝敬他？”我苦笑道。

    赫羽錫頓了頓，將我扶起，他那雙白凈的手伸過來，仔仔細細擦去我眼角的淚珠子：“別哭，跟傻子似的。”

    “傻子怎么了？傻子也哭，傻子哭得更厲害?！?br/>
    赫羽錫眉心微蹙：“難怪都說女人是水做的?！?br/>
    我甩開他，繼續(xù)蹲下，將頭埋進膝蓋彎，一句話都不想說。

    干媽將赫羽錫似乎是推到了一邊，過來安慰我：“小田，他就這性子，你別跟他急，身子要緊?！?br/>
    “我沒跟他急?！蔽揖褪俏褪请y受，總之，難過的時候碰上赫羽錫，我總會更難過。

    “成了，別流貓眼淚了?！焙沼疱a伸手不容拒絕把我拉起來，拖著就走：“待在這里干什么，回去了?！?br/>
    “你放開我。”我被他拖小雞似的，有點難受。

    赫羽錫果然放開我，他轉過身，略顯無奈：“田燃，別鬧了，你不想知道于東都給你搞了什么事兒？”

    我面部肌肉一僵：“你知道？”

    “不然你以為老子過來是度假的？艸！”赫羽錫轉身抬步就走：“先上車，這地方現(xiàn)在被一股濃烈的人渣味兒覆蓋，老子都快得鼻炎了?！?br/>
    我破涕為笑，忙叫上干媽上了赫羽錫的車，原打算自己過來調(diào)查一番的，現(xiàn)在有赫羽錫，我心里也安穩(wěn)了些。

    赫羽錫說，于東花了些低價錢找了幾個流浪漢，假裝到村里旅游，順便傳了我?guī)拙鋲脑?。他說幾句，自然不是真的只有幾句，至少現(xiàn)在那些話的效果非常明顯。

    “這于東也是個絕人，嘖?！?br/>
    “你怎么知道的？”我疑惑道。

    赫羽錫側臉過來：“公司最近有個項目是這邊的，我過來摸情況，撞上了?！?br/>
    “你運氣這么好？”

    赫羽錫一臉日了狗：“不應該是你運氣這么好？”

    我偏過頭，不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車窗外的風景這些年變化太大，我都快認不出這是我生長的地方了。

    赫羽錫溫柔似絲的聲音溜進耳膜：“田燃，移墳?！?br/>
    “??？什么？”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赫羽錫忽然將車聽在路邊，轉過臉，無比認真說：“移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