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中秋季運動會成績斐然,不但接連破了本校多年塵封的紀(jì)錄,女子四百米的旗山縣紀(jì)錄也被打破,這在九中歷史上還是首次。這樣的成績,的確令姜校長高興,坐在主席臺上,他的腰板又使勁挺了挺。但是對破紀(jì)錄的奧妙,鄭春聲還是知道一些的。面對鄭春聲的發(fā)問,吳若水笑了:“王應(yīng)威怎么拿到男子跳遠第二名的,李芳怎么拿到標(biāo)槍第三名的,這些紀(jì)錄就怎么破的,這不是八仙桌上放燈盞,明擺著的事么?!?br/>
鄭春聲說:“所以,這作弊也很有技巧,并不是每個人都得做得了的,必須有專業(yè)人士才可干這個。就拿王應(yīng)威來說,你要是把尺子一下窩起五十六公分,給他測出一個七八米,那還不破縣紀(jì)錄。要是體育特長生還說得過去,就一個普通的學(xué)生,就是破了紀(jì)錄誰信?”
吳若水恍然大悟:“老鄭所言有理,看來造假也得造得跟真的似的,叫人相信?!?br/>
臺上,沙老師開始公布各班排名,高三八最終排名第六,而排名最后的班級不出所料為高三六班。
每聽到本班的排名,班級學(xué)生都會鼓掌慶賀,當(dāng)公布高三六班排名第十時,高三六班的同學(xué)鼓掌最為熱烈,引得同學(xué)們老師們轉(zhuǎn)頭注視。連主席臺上的姜校長金副校長都聽得出,六班的學(xué)生是在鼓倒掌,而班主任朱城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教務(wù)處主任陶志堯無奈地搖搖頭,沒有一點辦法。校團高官則是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議,六班的舉動太有勇氣了。
最后公布的獎項是精神文明獎,出人預(yù)料的是沙老師還同時公布了一個新獎項:“高三八班榮獲本屆運動會特別獎,請上主席臺來領(lǐng)獎?”
八班獲得特別獎,出乎肖文忠的預(yù)料,也出乎所有師生們的預(yù)料,不明白這個特殊獎是什么獎。
宋姣樂呵呵地上臺領(lǐng)獎,也感到有些意外,但不知特別在何處。
吳新波也納悶,問薛麗平:“麗麗,咱哪里特別了,怎么還鬧個特別獎?這可不是來玩?!?br/>
薛麗平也不清楚此獎項的來歷。隨后姜校長作了總結(jié)發(fā)言,才知道特別獎的來歷。高三八班作為復(fù)習(xí)班,認真對待運動會,組織新穎,成績較為突出,讓全校師生看到了高三畢業(yè)班的拼搏精神。相比較來說,有些畢業(yè)班的精神狀態(tài)不是那么足,態(tài)度也不是很正,體育畢竟是這樣,學(xué)習(xí)也是這樣,如果沒有一個良好的精神狀態(tài),就很難取得勝利。
姜校長如此一說,吳新波明白特別獎的意見,敢情是借到校服參加入場式的精彩打動了校長,而六班的破罐子破摔也讓姜校長很不滿意。吳新波心里很高興,激動地對吳若水說:“一瓢,特別獎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吳若水趕緊說:“算了吧,皮子,校長可沒說特別獎就是借校服的事,而是表揚咱班的精神狀態(tài)可嘉。只要咱班不挨校長的批評,咱就滿足了?!?br/>
等姜校長發(fā)表完熱情揚溢的講話之后,運動會正式結(jié)束。而就在姜校長講話之前,獲得特別獎的高三八班,也有幾個同學(xué)的精神狀態(tài)當(dāng)好。
“咱別去湊那個熱鬧吧,發(fā)獎也沒咱的份?!?br/>
“對,干脆回家得了。發(fā)獎不屬于運動會項目?!?br/>
“走,下午不上課,明天照補不誤?!?br/>
侯一山、范進忠、陳勝利、李洪發(fā)、劉武等幾人在宿舍里沒有去參加運動會的閉幕式,他們幾個收拾好提包,中午飯也不吃,騎上自行車開溜。
侯一山騎上那輛破自行車,無精打彩的。這輛自行車,果然是除鈴鐺不響,到處響。就是這樣的一輛自行車,還是當(dāng)年的高中同學(xué)高強盛從收破爛的手里淘換來的。三百塊錢的復(fù)讀費,也是高強盛替繳上的。侯一山當(dāng)時對同學(xué)說,等他考上大學(xué),畢業(yè)掙到錢,肯定還他。當(dāng)時高強盛說:“有就還,沒有就算了。既然借給你,也沒打算你還。”
正在想心事時,忽然聽得有屁驢子的響聲,回頭一看,一青年騎著摩托車追上來。
“還是冒煙的棒!啥時咱也來上一輛,又快又省事?!焙钜簧讲粺o羨慕。
摩托的后座上有個葫蘆。青年騎的快,路又顛,葫蘆便從摩托車上掉下來。侯一山連喊兩聲,青年光知道騰云駕霧,也未曾理會。
“好的,咱撿著!不撿白不撿。”侯一山單手騎著破車,一手把葫蘆放在車大梁上,奔家而來。
家,還是原來的家,槐樹嶺鎮(zhèn)侯家峪。侯一山把葫蘆放在天井的石磨上,提著高中生拿干糧的標(biāo)配——人造革包走進北屋。
“咦,怎么搞的?改朝換代了?”侯一山發(fā)覺不對,原先家里熟悉的家什都換樣了,似乎是大哥的家什跑進母親的家里,一臺十七吋的電視機就擺在桌子上。他一轉(zhuǎn)臉,這才發(fā)覺家里的西屋門也被堵住了,一堵新墻把西屋從天井里獨立出去。
才一星期的時間,咋變化這么大?走了二十年的家門,竟然走錯了。
侯一山趕忙退出家門,拐進院子西側(cè)的閑園,家中的西屋竟然在西墻上開了一個門,真是獨立了。估計是聽到響聲,母親從新打開的門內(nèi)走出來。
甭問,人民內(nèi)部矛盾又不可調(diào)和了。侯一山的大哥原來偏安西屋,一直耿耿于懷。蓋新屋的宅基地還一時批不下來。為了能遷都北屋,大哥,尤其是大嫂,與父母鬧過多次。侯一山一看就明白了。自己的那間斗室在正北屋的最西頭,與天井相通的地方也被新墻隔開,進出只能走西邊閑園。
如此變化,讓侯一山心情很煩燥,走進自個的斗室,長嘆一口氣:“唉,什么嫂子。原來多好的大哥,她一來大哥就像不姓侯了。你們又不是沒錢,新蓋一套宅子不就完了吧,這簡直是成心找別扭。一定要努力,考上大學(xué)。永不回來,眼不見,心不煩!”
侯一山?jīng)]有忘記把放在天井石磨上的葫蘆抱回來。飯桌上,侯一山向母親講起撿葫蘆的經(jīng)過,母親很高興,“明天你要是不上學(xué),咱就可以包餃子吃,這葫蘆怪嫩的?!?br/>
人逢煩事心不暢,大哥大嫂的作為,讓侯一山情緒非常低落,也更加厭惡自己這個老家?,F(xiàn)在的農(nóng)村生活的確比前幾年好多了,農(nóng)民不再單純是農(nóng)民,可以經(jīng)商,可以辦加工廠,手里的錢多起來,萬元戶也走進山區(qū)農(nóng)村家庭。
侯一山的大哥侯敬山頭腦活絡(luò),嫂子也很難干,倆人種著五畝地,農(nóng)忙時哥哥嫂子種些經(jīng)濟作物,侯一山放學(xué)回家,父母的承包地先不管,也要讓侯一山去幫大哥干活。一到農(nóng)閑的時候,侯敬山就外出,不是經(jīng)商,也不是進廠做工,村里沒有人知道干的啥活,他出去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多天。每次回來之后,侯一山的嫂子就偷偷去銀行一趟,臉上喜滋滋的。今年過年的時候,和親戚喝酒,免不了要說些外面的熱鬧,眼饞在槐樹嶺鎮(zhèn)上做生意的誰誰,已經(jīng)成為萬元戶,跑東北販松莪的誰誰也成萬元戶,說起萬元戶,年齡相仿主親戚朋友臉上皆露出羨慕加嫉妒的神色。萬元戶,這在農(nóng)村里哪還了得?有幾千塊錢存款的親戚朋友已經(jīng)自我感覺是大款了,對于萬元戶只能是過過嘴癮,多喝一杯酒說些不服氣的醉話罷了。但是到了侯敬山的嘴里,侯敬山卻道:“不就是一個萬元戶嗎,也不過如此?!?br/>
親戚朋友笑道:“大山,你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吧。你也弄一個萬元戶咱瞧瞧?!?br/>
侯敬山的臉上根本不屑:“這里早就是萬元戶了,不信去銀行查查就知道了。”
親戚朋友只當(dāng)侯敬山說醉話,當(dāng)然不相信。過后,有親戚朋友在大街上碰到侯敬山就開玩笑叫他“萬元戶,侯一萬”。侯敬山的妻子知道之后,沒少數(shù)落他,嫌他嘴上沒把門的:“這些年你收頭發(fā)販賣頭發(fā)掙成萬元戶,但是咱不早就說好了嗎,自己有錢自己有數(shù),一定要悶聲發(fā)大財,你喝醉了酒亂咋呼,真要是讓外人知道了,他們來借錢,你說咱往外借還是不借?”
其實侯敬山也覺得那天說話露了嘴,即便妻子不數(shù)落,他也不會再露富。但是兜里有錢,侯敬山在村里走路說話就是有底氣,對父母也是指手劃腳。按侯敬山的想法,自己有錢,趕緊搬出去蓋一套新宅子,但妻子怕露富,非要占父母住的正房屋。在妻子的攛掇下,侯敬山終于把父母攆進了偏房屋。至于弟弟侯一山,他連想都沒想,侯一山考不上大學(xué)住哪里,那是父母該考慮的事,也他無關(guān)。
哥哥侯敬山早已是萬元戶的情況,侯一山不知道,父母也不知道,但侯敬山的所作所為,每星期天回家,侯一山都要目睹一些,這令侯一山非常不滿意。坐在北屋里,侯一山看書無心思,就往鄰居樹根家去看電視。
樹根的家里,鄰家的孩飛和二國也在看電視。廣告不吸人,侯一山同倆孩逗起來。
“飛子,你這褲子還挺時髦的,兩道杠?!?br/>
“那是,飛對他娘說,要是不給他買這樣的褲,他就不干活。”二國替飛作答。
“是嗎,孩子,你能干啥,還和你娘罷工?”
“那次他娘沒給他買鞋,飛不上學(xué),也不干活,氣得他娘直罵‘操恁娘’?!倍赖耐Χ?。
“這不是自己罵自己嗎?”侯一山笑問。
“別咋呼,那回你娘不也差點揍了你!”飛對二國有點不樂意。
“噢,這又是怎么回事?”侯一山覺得有意思。
“那回二國子用鐵勺子打漿糊想嘗嘗味道,剛打好,還沒來得及放上鹽,就叫家里的雞給搶著吃了,氣得二國子一棍子打過去,把雞打悶了。嚇得二國子把雞提溜起來,用手捏住雞嘴,來回直拽給雞灌氣,想把雞給拽活?!憋w說,“還沒拽活,二國子他娘回來了,嚇得他把雞扔進雞圈里。沒想到那雞卻又站起來,也可能是剛才拽的起作用,那雞像喝醉了似的。他娘看到那雞晃晃游游的,就問二國子那雞怎么治的,嚇得二國子說雞喝醉了。他娘一聽就找根棍子說要揍他,嘴里還罵,‘我揍死你這個熊孩子,你爹想喝酒還沒處買去,這雞上哪里喝酒去?!姨澏优艿每?,差點吃上棍子?!?br/>
“別光說我,飛,那回你不是把你家的雞用洋車子壓死了?!倍舱f。
“嗯,我怕俺娘看見,嚇得我把雞脖子上的毛拔光,扔在墻角里。后來俺娘回家發(fā)現(xiàn)少了一只雞,家里沒找到,就到胡同里找雞,還一個勁地吆喝,‘有一只花花母雞,迷糊誰家去了,你看看不是自己的,趕緊給俺放回來,俺家里可全指望這只花花雞了,行行好吧?!衬镞汉劝胩煲矝]找著,最后還是在家里的墻角里娘看見了,一個勁問我這雞是怎么回事。幸虧我早想好了,我說可能是叫黃鼬咬的。你別說,俺娘還真信了?!?br/>
“呵,你倆經(jīng)驗都挺豐富的。”聽著兩個孩子的惡作劇,侯一山暫時忘卻了家中的煩惱。
鄰居家的二哥樹根,看到飛和二國拉的起勁,長嘆一聲:“唉,還是孩子們好啊,沒有一點惆悵事?!?br/>
侯一山問道:“二哥,你的日子這么滋潤,也有解不開的疙瘩?”
樹根說:“你知道,俺家老三開個百貨,那天來一個收破爛廢品的,弟媳婦就把存的一些酒瓶子、爛紙箱子啥的都給賣了,最后連屋門后邊的一個紙盒子也一塊賣了。等老三回到家沒注意,好幾天后才發(fā)現(xiàn)那紙盒子沒有了,一問方知道是媳婦當(dāng)破爛給賣掉,老三可急眼了,當(dāng)即就給媳婦一巴掌,嫌她亂賣紙盒子。原來,老三辛辛苦苦攢的六百塊錢藏在那個紙盒子里,沒和媳婦說。結(jié)果叫媳婦當(dāng)破爛給賣了,你說老三能不急眼么?”
侯一山一聽,也很是驚訝:“六百塊錢,買一臺十七吋的電視機還用不了。唉,這么不心?!?br/>
樹根說:“誰說不是來,老三也正準(zhǔn)備國慶節(jié)進城買電視,這一下全沒了。所以,這幾天兩口子見面就吵,兄弟媳婦一氣喝了老鼠,幸虧搶救及時人沒事,不過一折騰又花了好一百多塊錢。我也勸過老三想開點,但丟了六百塊錢,心里這個檻怎么也過不去。”
侯一山說:“收破爛的,一般都是老主顧,沒有找找這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