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本意今年四十有六,單從外表來看,顯得非常和善。
盡管如今大腹便便,不過眉宇間,還是多少能夠看出一些年輕時候的俊秀摸樣。
楊本意出生在一個最普通的農(nóng)民家庭。
二十二歲的時候從大學(xué)畢業(yè),然后就直接被分配到了清江市教育局,在這教育系統(tǒng)內(nèi),一干就是二十四年。
從最初的普通科員,一直干到副局長的位置,楊本意花了十四年!
這對于上頭沒什么人、只能憑著自己本事去鉆營的楊本意來說,已經(jīng)是一個快到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咋舌的速度。
想當(dāng)年以僅僅三十六歲的年紀(jì),就坐到了市教育局副局長的位置上,那可是跌碎了一片人的眼鏡。
而楊本意本身更是意氣風(fēng)發(fā),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從此平步青云,大展宏圖!
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楊本意上半輩子升遷過快,似乎影響到了他后半輩子的官運。
和之前火箭般的躥升速度,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楊本意局長前綴的副字,居然一掛就是十年。
連正局長都已經(jīng)換了兩任,他楊本意還是雷打不動的帶個副字。
最讓楊本意不甘心的是,當(dāng)年他提副局長的時候,由于受限于資歷,所以行政級別一直掛著副處級。
而十年過去了,不但官位前面那個討厭的副字無法去掉,居然就連這個副處級,都一直無法扶正。
一般的普通地級市,以及普通省會城市的教育局長,在行政級別上都是正處級。
但清江市是副省級城市,同時又是計劃單列市之一。
因此各機關(guān)單位領(lǐng)導(dǎo),基本上都會在行政級別上高配。
市教育局長也同樣會高配副廳級,副局長則一般會高配正處級,享受副局級待遇!
副省級城市內(nèi)的機關(guān)副局,在國內(nèi)是一個比較特殊的級別。
副局級為副省級城市獨有,在行政級別上,要低于副廳級,但要高于一般的正處級。
所以實際上來說,既然楊本意做到了教育局副局長的位子上,那么本身的行政級別,就應(yīng)該調(diào)整為正處級,然后享受副局級待遇才對。
可是當(dāng)年在確定了楊本意的提升后,卻有人拿著資歷來做文章,使得最后這個提升,就變成了僅限于職位的提升,至于行政級別則不了了之。
然后緊接著,楊本意鉆營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巴結(jié)上的靠山,轟然倒臺。
原本的教育系統(tǒng)紅人,一下子就變成了無人問津的可憐蟲。
如果不是由于楊本意本身的操守還算過硬,再加上教育系統(tǒng)并不是什么實權(quán)部門,恐怕連這個副局長的職位,都很難保住了。
不過即便如此,想要扶正或者重新定位行政級別的念頭,也是再也不用去想。
所以楊本意這十年來,盡管表面上看去,過的還算風(fēng)風(fēng)光光,但實際上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有多么憋屈。
身為教育局的副局長,卻和自己手下的科室主任一個行政級別,別人當(dāng)面肯定不會說什么,但背地里,又有誰真的把他當(dāng)回事?
也正是因為如此,楊本意才更加的注重官威官體,既然面子這個東西別人不給,那么就只能自己來保持了。
在人之上看得起別人,在人之下,就必須要看得起自己!
“老楊,這都幾點了,貝貝怎么還不回來,趕緊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啊?!?br/>
楊本意吃過了晚飯,正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報紙,發(fā)妻就滿心擔(dān)憂的說道。
“哎呀,貝貝又不是小學(xué)生了,知道自己那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你整天管著她這個,管著她那個,反而容易激起貝貝逆反的心理。這個年紀(jì)原本就是叛逆心理最嚴(yán)重的年紀(jì),本身就是做教育的人,怎么這點道理還不懂?!?br/>
楊本意不耐煩的回了一句。
“你懂!貝貝是女孩子,又不是男孩。自小沒經(jīng)歷過什么事,萬一吃了虧,后悔就來不及了,你打不打?不打我打!”
楊貝貝的母親一掐腰,沉下了臉。
“好,好,我打……每次給貝貝打電話,都只能聽到貝貝不耐煩的聲音,哎?!?br/>
楊本意搖了搖頭,拿過了自己的手機,剛要撥號,只是按鍵還沒有按下,就恰好有個陌生電話打了進(jìn)來。
楊本意頓時有些不高興,既然是不顯示名字的陌生電話,那么打電話的就肯定不是熟人。
指不定是哪個想要托關(guān)系,找他幫忙的,也不看看這都幾點了,托關(guān)系不挑個上班的時間,太不懂事了。
雖然心里抱怨了幾句,不過楊本意對于能夠體現(xiàn)自己官威地位的事情,并不反感,因此還是按下了接聽鍵,不耐的問道:“喂,那位?”
“是楊副局長嗎?”
聽筒傳來了一個渾厚的男音。
楊本意更不高興了……什么叫楊副局長?
當(dāng)了十年的副局長,楊本意最厭煩的,就是自己名字前面那個副字,這究竟是誰介紹的?
不懂事也要有個限度吧,非要往他的痛處去戳?
楊本意恨恨的想著,下定了決心,無論這個人托的誰的關(guān)系,都絕不會幫他把事情辦了。
“是我,你是那位?”
挺了挺肚子,楊本意不高興的回了句。
“我是段俊海,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下。”
聽筒那邊的渾厚男音絲毫沒有丁點討好的味道,雖然說著商量,但語氣上反而似乎帶著一種命令的意思。
段俊海?誰?。?br/>
楊本意第一時間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并沒有多想,只是對于對方的態(tài)度很是不滿,這人以為自己是誰?
給他楊本意打電話,居然還敢這樣的態(tài)度,太擺不清自己的位置了吧。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上班再說吧?!?br/>
楊本意皺著眉頭說了句,隨后根本不管對方要說什么,直接掛掉了電話。
“誰???這么晚了還給你打電話。”
楊貝貝的母親奇怪的問了句。
“不認(rèn)識,他說他叫段俊海,應(yīng)該是想求我辦事的吧?!?br/>
楊本意隨便的回了句,拿著手機就想繼續(xù)給楊貝貝打電話,腦海中卻突然間靈光一閃。
段俊海?清江市市委書記段俊海?!
楊本意猛然間從沙發(fā)上蹦了起來,腦門瞬間布滿了汗珠,仔細(xì)的回想了下剛才電話中的聲音,似乎和段書記的聲音,很是相似?
可是……段書記為什么會大晚上的給他打電話?
雖然楊本意是教育局的副局長,但教育局本身是屬于市政府的直屬機關(guān),和市委基本上沒什么工作交集。
再加上楊本意在教育局都屬于邊緣人物,連分管教育的副市長都很少能夠見到,更何況是清江市的一把手了。
因此第一時間完全沒有想到,會是市委書記的來電。
死了死了……這下死了,自己好像把市委書記的電話給掛了?!
楊本意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動的如此厲害,滿頭大汗的拿著手機,開始尋找已接來電中的陌生號碼。
只是雙手由于太過緊張,而不停的發(fā)抖,讓他按了半天也按不到正確的鍵位上。
正心急如焚的時候,那個陌生電話卻再次打了進(jìn)來,楊本意瞬間瞪大了眼睛,趕忙努力的平復(fù)了下自己的心情,雖然效果并不算好。
按下了接聽鍵后,聽筒那邊依舊是哪個渾厚的男音:“這么晚打擾楊副局長,很不好意思,不過確實有件事,必須現(xiàn)在就跟你商量?!?br/>
“您能給我打電話是我的榮幸,有什么事段書記盡管吩咐,剛才沒聽出來是您,真是……真是……”
楊本意滿頭大汗的解釋著,卻一時間由于緊張,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去說。
“呵呵,沒事,原本也不是上班時間了,不必這么緊張。是這樣,你有個女兒叫楊貝貝吧?”
“?。控愗??是……怎么?她做了什么錯事了?哎呀,小孩子不懂事,段書記您千萬別和她一般見識。”
楊本意更加心焦了,該不會自己的女兒沖撞了段書記吧?那還能有好嗎?
“不是,貝貝是個很懂事的女孩,怎么會做錯什么。她和我女兒是同班同學(xué),這不是高三了嗎,兩個人就一起在我家討論學(xué)習(xí),聊得還滿投機?!?br/>
“我看也這么晚了,就讓你女兒今晚在我家住一晚上吧,和我女兒睡一張床,沒事的。這才給你打個電話商量下,不知道可不可行?”
段俊海信口胡說道。
“???可行,可行!當(dāng)然可行,那就勞煩段書記了,貝貝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br/>
楊本意思路很是呆滯的回道,兩個人又客套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
直到電話那頭響起了幾聲斷線聲后,楊本意依然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自己的女兒和市委書記的女兒……怎么會牽扯到一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