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惠小啜了口茶水，仍是口中發(fā)苦,輕問：“如何？”
玉樹收回手,垂首沉吟道：“看來是風寒，太后想必是著了風,不過為保險見,奴婢還是請蕭醫(yī)正來為太后瞧瞧吧。”
“罷了,哀家使他在京里救治時疫，只怕這會兒脫不開身。若叫旁人來瞧，只怕還不如你?！睒s惠擺擺手,聲音發(fā)啞,道：“把折子捧到床上來吧。”
“是,那奴婢去熬些風寒湯藥來?！庇駱漕I(lǐng)命而去。
榮惠勉力批閱了幾封折子,忽然聽得外頭報“太后,高德子求見”。
高德子臉色不善，進來一拜，道：“太后，御膳房幾個宮人患了急病，其中兩人方才忽然沒了，另一人也發(fā)熱不止，怕是不行了。蘇總管休病著，奴才見勢不妙，便請了太醫(yī)看是如何一回事……核對癥狀，只怕是，只怕是……”說著，他的額角已經(jīng)冷汗?jié)i漣。
深冬時節(jié)，這場在京郊與京中爆發(fā)的時疫終于在宮中蔓延開來。此癥由感不正之氣而開始，最初始于服雜役的低等宮女內(nèi)監(jiān)，開始只是頭痛，發(fā)熱，接著紅疹遍身，口吐黃涎，甚者痓厥譫狂。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宮。
太醫(yī)院一時沒藥可解，宮中只好遍燃艾葉驅(qū)疫，一時間人人自危。
榮惠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忙完前朝，還要忙后宮，每日叫來太醫(yī)院的人來問話，敦促其研制解疫之藥。偶有新藥出來，到底是不能根治。她一早命宮人嚴防死守著承慶宮，尤其是團兒，更不敢放松弘陽宮。
宮中的焚香一時絕跡，到處彌漫著艾葉和蒼術(shù)焚燒時的草藥嗆薄的氣味，宮門前永巷中遍灑濃烈的燒酒。但被白布卷走的人仍是越來越多，宮中氣氛逐漸壓抑起來。
弘陽宮是外宮，時疫是從外及內(nèi)，為策萬全，榮惠將朱立軒接回了承慶宮，與團兒同居正廂。
整一個月，榮惠焦頭爛額，多番與內(nèi)閣眾臣商議，又放榜天下，召集民間名醫(yī)，到底石沉水底，沒有佳音。
更叫榮惠感覺心灰意冷的，是芝蘭的驟然病故。
“太后，您近來身子也不好，外頭風大雪大，送到這里也夠了，還是回宮吧?！庇駱溲劬t紅，面色蒼白，攙著榮惠的手微微發(fā)顫，聲音亦然。
一列宮人抬著陰沉木棺槨，舉起一層層淺白的紗羅，層層疊疊，仿佛是無數(shù)層浮云交疊在了一起。而在云的盡頭，芝蘭一點生氣也沒有的躺在棺槨之中，棺蓋下容顏宛若生時，只隱約有了掩飾不掉的紅疹，木然如人偶。
即使明知芝蘭染了時疫，但是榮惠仍不敢相信她也會其他人一樣這樣悄然沒了聲息。太醫(yī)的悉心醫(yī)治，宮人的悉心照料，也不過讓她的痛苦延長了一個月，究竟還是等不及的離開榮惠。
呼嘯而過的風，冰涼而至的雪都比不過心寒，榮惠一只手扶住棺槨，望著芝蘭，默默淚下。
除了榮惠與玉樹、芝蘭等宮人默然的淚水，還有一個人哭聲哽咽，是跟在榮惠一行后的高挑男子，一身羽林衛(wèi)戎裝英姿颯爽，此時卻只襯出他的慟然。
“夏統(tǒng)領(lǐng)?！睒s惠輕喚了一聲，男子答應(yīng)著上前，行禮告罪：“太后恕罪，是微臣失態(tài)?！?br/>
榮惠垂下眼簾，道：“何罪之有？有罪也該是哀家，早知事情如此，就不該讓你們耽誤到如今，早早將她送嫁出宮，也不至于……”
男子猛然掩面，剎那間嚎啕出聲：“太后，生死有命，福禍無常，微臣只是后悔，后悔……若再叫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如此……”
十一年來，沒有人敢在榮惠面前失禮，更別說失態(tài)，但眼前這男人毫無顧忌，支離破碎的哭聲，只叫榮惠什么多余的話也說不出來。
生死有命，福禍無常，后悔何益？
榮惠從未覺得生命是如此脆弱，仿佛生命就該很長很長……長到要活得小心翼翼，理智權(quán)宜。生命也會戛然而止，有些事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被宣判了結(jié)束。
看著那自萬丈高空落下片片鵝毛，被凜冽寒風卷動，在半空之中無須的飄飛著……榮惠終于也失盡了力氣。
再醒來時已經(jīng)是三日后，空氣彌漫著艾葉和蒼術(shù)焚燒時的草藥嗆薄的氣味，榮惠口里苦澀干涸，張嘴幾乎不能言語，動彈亦有氣無力。
“太后，您別動，來，奴婢喂您喝藥?！庇駱涠酥煌霝鹾诘臏帲c喜善一同扶起榮惠，服侍她用藥。
湯藥是不是苦澀，榮惠已經(jīng)嘗不出味道，只掛心著問：“哀家……咳咳，哀家這幾日沒能早朝，團兒……咳咳，還有魏王，他們可都還好？”
“太后放心，圣上年紀已不小，又有兩位大小薛閣老扶持，這幾日早朝雖無太后垂簾，亦無差錯。魏王深居簡出，又有太醫(yī)照料，俱是安好無虞?！毕采茢棵?，回話道。
榮惠心口一松，卻又連連喘息，胸口彷如抽風箱，她自覺風寒未愈，病情只怕又重了，正要問，但見玉樹與喜善眼中的閃爍，不禁心里一沉。
她剛一張口，就感覺手臂有些發(fā)熱，一低頭，便看見微抬的手背上，幾粒細小的紅點，醒目不已。
連月來為時疫操心不已，這紅疹意味著什么，旁人不說，榮惠也再清楚不過。
生死有命，福禍無常。
榮惠想笑，但張開嘴卻是咳嗽連連，玉樹連忙喂了她一粒藥丸，邊勸慰道：“太后勿要憂心，太醫(yī)院如今已有了眉目，不日便能研制出解疫的方子……”
榮惠笑了，連月來她都為時疫操心不已，豈會不知道太醫(yī)院的進度，玉樹這話只是安慰自己罷了。病來如山倒，時疫更是如此，要不了幾日，等紅疹遍布全身，她就連說話都要吃力了，然后就是神志昏迷。
“傳哀家懿旨……召薛家大小閣老入宮?！睒s惠黑亮的眸子，現(xiàn)出一點寒光。
此時發(fā)了這樣旨意，玉樹與喜善相視一眼，不由疾呼：“太后！”
榮惠咳嗽了幾聲，半晌才緩過一口氣：“快去，還想等哀家話都說不出來再……”再交代后事么。
永樂十一年的冬天特別長，離奇的寒冷凜冽，下雪不止，宮中無時不是蒼茫慘白一片。
這種白，總叫榮惠想到建安四年的夏天，宮里也曾經(jīng)這樣白過。那樣的縞白之后，她登上了至高無上的位置，機關(guān)算盡，終于得償所愿。
即使要先一步走，至少她曾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一年，榮惠是該知足的。只是，愈是明白自己命不久矣，愈是感受到自己油盡燈枯，她就愈是生出不甘。
仿佛一場迷蒙的夢，夢里繁花似錦，醒后卻只是寂寞黃粱。她忽然懷念每年此時，窗外那三個雪人，相依做伴，真好。
明知湯藥幾乎無益，榮惠還是服用著，遠遠就聞著那股苦澀味道，她從榻上翻轉(zhuǎn)身，卻見到了朱立軒。
“太后，該喝藥了，有了蘇娘的芙蓉蜜餞，一定不苦?！敝炝④幮θ菀蝗缂韧?，語氣彷如還是曾經(jīng)那個孩子。但他扶起榮惠的動作卻十分穩(wěn)健有力，細心的為榮惠斂好被角，才舀起一勺藥湯來喂去。
榮惠眉細細地皺起，抿起嘴推他，低斥：“你走，哀家不要你服侍，去叫玉樹來……”
朱立軒一把握住她的手，神色模糊：“只有玉樹一個人怎么夠，太后將皇弟遷出承慶宮，又疏散原來的宮人，連喜善都打發(fā)了出去，你是想做什么？你是打定主意不要我……與皇弟了么？”
“胡說?！睒s惠咳了一聲，瞪著他道：“時疫兇險，也就玉樹一人并沒沾染跡象，你，你快出去，哀家屋里并不干凈，離哀家遠一些?！闭f著，她便要從朱立軒掌握里抽出手來。
朱立軒收斂笑意，猛地將其攬入懷中，在耳后輕聲說道：“我不要，永遠都不要?！?br/>
榮惠又氣又急，卻是無力掙脫他，更知無法勸動他，一口氣幾乎涌到喉頭，到底只嘆了口氣，道：“罷了，你這癡兒，哀家白白為了謀了一番后計，誰知你仍是癡?！?br/>
朱立軒斜眉，道：“我是癡，只有太后會由得我癡。還有，太后的后計大可不必了，薛將軍的千金只怕不會下嫁給我這樣一個疫患?！闭f著，他拽起一截袖子，露出的手腕上，幾個細細的紅點冒出了頭。
榮惠一只手按在心口，覺得那里痛得要裂開了。
朱立軒仿佛感覺不到她的震驚，笑得一臉天真：“太后總不能再趕我走了。”
往事不期然的浮在眼前，但并不是他們在承慶宮內(nèi)朝夕相處的四千多個日夜。偏偏是菩提堂受罰時，她還只是個仰人鼻息的小小宮嬪，受到西太后敲打，吃不飽，累抄經(jīng)，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的苦苦捱著日子。
那時的陽光燦爛，那時遮陽亭的鈴下紅錦結(jié)成的流蘇，無風猶顫。朱立軒總是時常來找，或臥在她懷里看書，或與她分食點心，或是執(zhí)意拿起染筆，在她的閑書上描畫……
那么孩子氣的側(cè)顏，專注，干凈。
有時，他會感覺到的目光，微偏過頭來，笑得悄然無聲，喚她一聲“華婕妤”。那樣叫人溫暖，那樣叫她覺得被需要著，那樣讓她感覺這深宮里還有一處放松也放心的所在。
往事如同繭般，纏得漸漸恍惚。
榮惠的心思在往事中流動，耳畔似有舊音笑語在繚繞，在胸間掀起一陣陣滾滾浪潮。待到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她才輕輕攏住朱立軒的手，用一如往常的聲音說道：“還記得長樂七年的上元夜么？”
“嗯，記得。”朱立軒也微微笑了，恍然沉溺于往事的回憶中，“那夜……我央得太后陪我出宮，上元夜的京城熙熙攘攘，我們在護城河外放燈……”
榮惠眸色感傷，輕聲道：“我許愿你能一生平安。”
朱立軒望住她輕柔的笑：“我望太后快樂無憂。”
“既然你我不能一生平安，唯愿你我都能快樂無憂?！睒s惠撫住他的笑容，仿佛要做一個定格，聲音雖輕，語氣卻堅定。
此刻，她是快樂的。
長樂十二年春，太后與魏王身患時疫，遷居京郊衡山別苑養(yǎng)病。朝中一應(yīng)事宜，交由以首輔薛達為首的內(nèi)閣輔佐，及至上大婚親政。
四月間，冬雪早已悉數(shù)融化褪盡，嫩黃新綠一點點綻放在枝頭，居照山正是一片桃紅李白、鳥鳴花開的俏春景色。
一雙夫婦相攜而來，及至山腳的茶寮里，便有小二熱情的來招呼：“朱先生帶夫人下山了？這是往哪兒去？”
男子身長玉立，穿著一身湛藍色衣袍，聞言笑道：“開春了，正合出來游玩。”他轉(zhuǎn)眸看看向身邊的女子，目光柔和。
女子看上去大約二十出頭，衣飾樸素大方，生得卻十分娟好，與這京郊之地頗為格格不入。她看向小二，笑著糾正：“也不全是游玩，咱們一道南下探親?！?br/>
本是尋常話，但這女子說出來格外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小二沏了茶，打趣道：“呀，那不是數(shù)月都回不了？掌柜若曉得他那潑皮猴沒處去了，只怕要……”
“胡說什么呢？”穿著姜色衣裳的掌柜不知何時走了來，揪了小二一把，便朝男子賠了個不是，道：“朱先生莫怪，休聽他胡言亂語。朱先生與夫人這樣的人物，本就不該隱居在山里頭的，出外走走是好事。不管怎么說，朱先生與夫人能教導咱們這些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孩子……”
男子回禮，溫和的道：“李掌柜快別這么說，我與拙荊閑來無事，是他們陪著咱們逗樂解悶才對。”
越是這么說，李掌柜卻越是過意不去，轉(zhuǎn)到后廚說要為兩人打點些干糧。
李掌柜一走，小二又轉(zhuǎn)了回，送上了幾道小菜后也不走，忍不住盯著兩人瞧。居照山雖然也是京郊，距離京城卻是十分遠了，但畢竟也是京郊，小二不是沒見過貴人。但他總覺得這朱先生夫婦反而比那些個貴人還要有貴氣些，尤其又是生得好，叫人忍不住多看。
男子意識到這目光，婦人也投來詢問的神色，小二不好意思起來，忙扯了個時興的話題：“朱先生不知道么，今上下個月就要大婚了，中宮是輔國公袁家的嫡女，屆時京里肯定有一番熱鬧。這等少有的喜慶，先生與夫人怎么不看過了再南下？”
女子神色一黯，男子臉色也是一變，攬住了她的肩頭。小二見狀，自知說錯了什么，正要賠不是，女子已輕聲道：“咱們是趕不上這番熱鬧了，再過一個月，便是我妹妹的死忌，我們南下是為了祭她，順道探親?！?br/>
小二忙道不是，也不好意思在呆在這邊，去了旁桌。
“阿惠還生氣？皇……三弟的婚事，你真的不回去？”男子低聲相問，語氣有些不忍，“到底是親母子，哪有隔夜仇的，三弟這么做想來也是有他的考量。畢竟薛家一家獨大，哪怕是他的親母舅，也……”
女子搖了搖頭，低頭沉默了一會，道：“我并非是生氣，我也明白他的考量，我……我只是沒想到他這么快就長大了?！遍L成了一個帝王。
男子似乎明白話里的意思，輕握住她的手，道：“既如此，你也沒什么不可放心的了?！?br/>
“是啊，我是可以放心的了?！迸訃@道。
男子不解：“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回去慶賀他？三弟每次書信中，都那么想你?！?br/>
“我放心了，也該讓他放心才是?！迸哟鬼恍?，她不再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野里，不再出現(xiàn)在宮中，朝堂上……才最讓一個帝王放心。只怕，這也是為什么這幾年，他們能輕而易舉的離開衡山，易地而居，更能輕松拿到出城令的緣故吧。
男子面無波瀾，只是握住她的手更為緊了一分。
女子不以為意，輕拍他的手背，頗為唏噓，“我原以為，我是可以將他護在羽翼之下，再長久一些，如今他也不過十五……”
男子轉(zhuǎn)開目光，淡淡道：“生于帝王之家，不算小了。”
女子聽出話里的黯然，溫柔的看了他一眼，道：“出京前，我們先去祭拜婆母吧?！?br/>
男子一愕，女子笑了，眸光如水，道：“放心，好歹也身居高位多年，我自有法子悄無聲息的進皇陵祭拜。”末了，似見男子仍愣，補充道：“丑媳婦也該見見……婆母的?！?br/>
話音未落，女子被被男子一把揉進懷里，絲毫不顧身在何處，只語音哽咽：“你愿意了？”
女子也不扭捏，任他抱著，輕笑：“我何曾不愿意？我說過，我們要快樂無憂的?！?br/>
男子緊緊攬住她，略有些負氣的語調(diào)：“我以為你仍氣我……”
“我當然氣你自惹時疫，若非蕭太醫(yī)及時救治，只怕我們真做了亡命鴛鴦?！迸语A眉，雖然當時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但真一想到他如此孤注一擲，就不由后怕……接著又是無可奈何，她輕勸道：“以后再不要這么兒戲了，我許愿你一生平安的?！?br/>
“不會了，我們的路還那么長。”男子笑了，隱隱笑出水光。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寫完了這個結(jié)局，很抱歉，更新得太差，還好大家理解。
全文完了還沒有長評，有些桑感，希望大家全部看完了后，能有感想啦，讓我回味回味，嘿嘿。
請關(guān)注，下一篇我開**《少年反派之煩惱》，寫一個勵志影帝穿成鬼畜反派的故事。
謝謝大家的支持，你們的支持是我寫文的動力，每一個評對我而言都是鼓勵和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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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會盡快完結(jié)【公主男為】-不想當皇帝的公主不是真爺們
我是三上桑，大家江湖再見\(^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