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乾聞言眼神一晃，將臉上的沉肅斂去，抬了抬手，和煦地笑道：“光顧說話，倒是忘記讓你起身了，是朕的疏忽。

    你快起來吧，若讓朕那賢侄看見，還以為朕是在責(zé)罰你呢?！?br/>
    你妹的疏忽，明明是故意的，這會兒又裝什么大尾巴狼？

    簡瑩默默地吐槽了兩句，磕頭謝恩，慢慢地站起身來。

    周漱被裕德引著進了門，看到簡瑩站在地上，蕭正乾坐在上首神態(tài)溫和，緊繃的心弦頓時放松了不少。

    緊走兩步，上前跪下，“草民周漱，叩見圣上，圣上萬歲萬歲萬萬歲?！?br/>
    “賢侄快快請起?！笔捳θ菘赊洌白约胰?，何必多禮？”

    簡瑩暗翻白眼，心說賢侄是自家人，賢侄他媳婦兒就不是自家人了？就得多禮？差別待遇還能再明顯點兒嗎？

    周漱謝恩起身，便拿出“自家人”的隨意來，含笑問道：“不知圣上傳召賤內(nèi)過來所為何事？可是與昨日的案子有關(guān)？”

    蕭正乾大概沒料到他會這樣直截了當?shù)貑?，捏著胡子默了一瞬，方才笑道：“府衙鬧刺客一事，有些地方朕百思不得其解。與幾位親貴大臣討論了許久，也未能解開疑問。

    身為上位者固然能夠看得比較高比較遠，可往往也會忽略許多細微之處。而細微之處，又往往是見微知著的關(guān)鍵。

    昨日在堂上，賢侄媳處變不驚。分析起案情來又頭頭是道，極有見地。朕思忖聽一聽她的見解，或許能夠有所啟發(fā)，因此召她前來，隨便聊聊?！?br/>
    聽完這話，簡瑩都想為他鼓掌了。

    不愧是當國家領(lǐng)導(dǎo)人的，瞧瞧這口才，瞧瞧這臉皮，瞧瞧這集粉飾、美化與偷換概念于一身的語言藝術(shù)，當真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要不是膝蓋還疼著。連她要相信自己不是被叫來審訊的。而是得到一國之君的青睞和重視，被叫來商討大事的。

    “承蒙圣上看重，民婦受寵若驚。民婦見識淺薄，沒能給圣上帶來啟發(fā)。實在汗顏?！彼Ａ烁Ｉ?。面帶慚愧地說道?！跋麓斡袡C會，民婦一定好好表現(xiàn)，爭取不負圣上所望?！?br/>
    蕭正乾聽得出她這話里隱藏的那一絲晦暗的嘲諷。卻不以為意，依然笑得和藹可親，“賢侄媳何必謙虛？你方才所言種種，已經(jīng)對朕有所啟發(fā)了。

    朕相信，很快就能查明那些刺客的來歷和去向?！?br/>
    他這話一出口，簡瑩便清楚地感覺到身邊的周漱呼吸滯了一滯。

    挑撥離間嗎？

    她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心說這皇帝果然不是好人，為了刺探消息，連挑撥人家夫妻不和的手段都使出來了。如果他以為單憑那樣一句話，能讓周漱對她生出疑心，然后自己趁虛而入，套出些什么來，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除了她“穿越者”的身份，她和周漱之間沒有秘密。他們的利益一致，生活的方向一致，他們很了解彼此的脾性，在很多時候都能夠做到心照不宣。

    她相信，這一回也一樣。

    是以她并不打算說任何會被認為是“提醒”或者“警示”的話，將話語權(quán)交給周漱，讓他去應(yīng)對。

    “刺客一事，侄兒也有一些個人的見解?！敝苁谑捳脸恋淖⒁曄麻_了口。

    “是嗎？”蕭正乾眉頭微挑，“那么你就說來聽聽?！?br/>
    周漱應(yīng)了聲“是”，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便慢慢地說道：“圣上來到簡府以后，四方戒嚴，城門口的盤查比往日要嚴格得多，夜間巡邏的官兵也增派了數(shù)倍有余。

    聽金石說，為了確保圣上的安全，城中各處都安排了暗衛(wèi)。

    饒是如此，那些刺客依然能夠潛入府衙，劫囚殺人，然后避開府衙官兵、大內(nèi)侍衛(wèi)和禁衛(wèi)軍的重重搜捕，消失得無影無蹤。必定經(jīng)過了長時間周密的部署和謀劃，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他們的潛入府衙的目的也令人頗為不解，既不像殺人滅口，又不像單純地救人，更像是故意混淆視聽，擾亂思緒，讓人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br/>
    “混淆視聽？”蕭正乾眉眼一動，“你的意思是，那群刺客故意救走了本該殺死的人，同時故意殺死了本該救走的人？”

    周漱微微躬身，“侄兒不敢妄下論斷，不過兩個容貌身形相似的女子，一個被人救走，一個死于非命，誰知道真正被救走的是哪一個，真正死去的又是哪一個呢？

    眼下能夠作為依據(jù)的，不過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體，尸體上模糊不全的胎記以及一些可以脫卸轉(zhuǎn)移的身外之物罷了。死的可能是‘簡蘭’，可能是‘賀紅蓮’，也有可能兩個都不是。

    更進一步推測，那位自稱是‘簡蘭’的姑娘出現(xiàn)在公堂上，說不定就是混淆視聽的開始。

    眼下一死一逃，表面看來案子已經(jīng)了結(jié)了，可誰又能夠斷定，這幾樁案子已經(jīng)了結(jié)，不會再有后續(xù)了呢？

    只要她們之中有一個沒死，日后再出現(xiàn)一個與賤內(nèi)容貌相似的女子，自稱是簡家的女兒，誰又能斬釘截鐵地說她不是呢？”

    說著一撩袍擺，跪在地上，“侄兒只想與妻兒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不愿因為賤內(nèi)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生是生非。還請圣上念在侄兒為揭發(fā)叛黨奔走效力的份兒上，為侄兒夫妻二人做主?！?br/>
    簡瑩為自己的膝蓋哀嘆一聲，也趕緊跟著跪了下來。

    蕭正乾沒想到他分析到最后，竟然求起恩典來了，只得將腦海之中翻騰的千頭萬緒暫且按下，“朕要怎樣做。才算為你們做主？”

    周漱抬起頭來，字字清晰地道：“不管這三樁案子背后都有些什么內(nèi)幕，都有什么人在布局操控，只要放出消息，說‘賀紅蓮’已經(jīng)伏法，就沒有人能夠再拿賤內(nèi)的身份做文章，從而興風(fēng)作浪，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br/>
    “你的意思是……”蕭正乾臉色陡然一沉，“讓朕這一國之君弄虛作假，幫著你們?nèi)ッ沈_這天下的所有人？”

    周漱心說沒錯。他就是想讓一國之君弄虛作假。和他們夫妻一道蒙騙世人。

    如此才能徹底免除后患，讓簡瑩依著圣意，名正言順地做她的簡家嫡女。而簡蘭，即便活著。也跟死了沒什么兩樣。這輩子都跟“簡家女兒”沾不上關(guān)系了。

    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將身子貼伏在地，“草民豈敢對圣上的決斷指手畫腳？

    圣上想要朝臣們和睦相處，各得其所。齊心協(xié)力為國為君為民效命；文武百官想要大才得用，壯志得酬，彼此攀比爭斗，無非是希望得到圣上的倚重；

    百姓們想要案子徹底了結(jié)，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從心底里有個盼頭；濟安王府和簡家想要結(jié)為百年之好，彼此扶持，守望相助；草民期盼妻兒和樂，過平靜的日子……

    草民只是覺得，對我們所有人來說，‘賀紅蓮’伏法，比被人劫走更有益處?！?br/>
    “滿嘴胡言?！笔捳暼绾殓?，將“滿嘴胡言”四個字說得鏗鏘有力，“朕乃一國之君，大梁國的每一個人都是朕的子民。不管他是于國有功之人，還是作奸犯科之輩，都應(yīng)依法按律辦事。

    朕絕不會因為某人之死對某些人‘更有益處’，就輕易放棄任何一個子民的性命。

    念在你救駕有功的份兒上，方才的話，朕就當沒聽見。出了此門，若再敢如此這般胡言亂語，朕絕不輕饒。

    你，還有你，你們可聽清楚了？”

    周漱和簡瑩趕忙答應(yīng)，“是，草民／民婦謹記圣上教誨?！?br/>
    蕭正乾臉色緩和下來，“朕還有政務(wù)要處理，你們都退下吧?！?br/>
    簡瑩和周漱齊聲應(yīng)“是”，磕了頭，便雙雙退出門來。

    相攜離開孝友堂，到了無人之處，簡瑩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可真壞！”

    “何出此言？”周漱不解其意。

    “圣上本來就想得夠多了，聽你說了一通死的未必是‘簡蘭’，劫走的也未必是‘賀紅蓮’，不知道又要腦補出多少陰謀詭計呢?！焙啲撃檬种更c了點他的下巴，“還好你沒有入朝當官，要不然整天被你繞弄，圣上早就該禿頂了?！?br/>
    周漱揚起唇角，“不是我要繞弄，是他們自己非要多想，我只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你不是常說渾水好摸魚嗎？不把這潭水攪渾了，我們?nèi)绾蚊~？”

    說到渾水摸魚，簡瑩斂去玩笑之意，將那份名單和蕭正乾審問她的事情細細說了，“圣上可不是一個糊涂君王，我們還是小心一些為好?！?br/>
    周漱聽完并不怎么擔心，“我知道圣上不是糊涂君王，只要他愿意裝糊涂就夠了。”

    “也是?！焙啲撀勓员阋册屓涣耍胺凑茸ゲ坏酱炭?，也沒有證據(jù)，他懷疑也是干懷疑。”

    兩人一路低聲交談著出了西苑，周漱要去陪蕭錚，簡瑩要回去看孩子，便在垂花門外分了手。

    他們退下沒多久，蕭正乾將勞陽叫進了書房。勞陽在書房逗留了一刻鐘，出了書房便悄悄離開王府，不知去向。

    這一整日，濟南府城都因為盤問和搜查而籠罩在一種緊張、不安和興奮的氣氛之中。人們一邊懼怕那些出入府衙如過無人之境的刺客，一邊津津有味地談?wù)撝?，猜測著，添枝加葉地傳說著。

    刺客沒有抓到，帝后自然不會冒險出門。明天一大早就該趕赴泰山舉行祭天大典了，祭天大典之后就該回京城了，何皇后肯定是沒有機會去找方依云的麻煩了。

    方夫人那顆從前天開始就高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有人努力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悄悄地收拾著殘局，有人在暗中積極地布局，籌劃著真正與朝廷勢力紛爭有關(guān)的陰謀，有人平靜或者焦慮地等待這一切塵埃落定，還有人在暗無天日地下密室之中為自己的一敗涂地歇斯底里……

    在無數(shù)種情緒交織碰撞之下，這一天就這樣或漫長或短暫地過去了。當最后一縷霞光消失在西方的天際，夜幕帶著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降臨時，濟南府西城一條偏僻的巷子突然火光沖天。

    起火的是巷子盡頭一座荒廢了許久、傳說鬧鬼的宅子，據(jù)附近趕來查看火情的百姓說，他們趕到的時候，恰好瞧見幾名黑衣蒙面的大漢從宅子里逃竄而出，迅速隱沒在夜色之中，隨后就聽見屋子里有人喊救命。

    幾個膽大的人進到院子里，透過窗口，見到一個年輕女子被人用鐵鏈綁住，脫身不得。因為火勢太猛，他們無法進屋救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女子被埋在坍塌的房頂之下。

    那女子臨終之際，大喊大叫，說她是簡家之女，要見圣上云云。

    城防營趕來將火撲滅，從廢墟之中挖出幾具燒糊的男性尸首，以及一具嚴重?zé)齻呐?br/>
    經(jīng)府衙仵作檢驗，那幾具男尸的尸骨上殘留著明顯的刀劍外傷，有個人甚至是頭身分離，應(yīng)該是在起火之前就已經(jīng)被人殺死了的。

    那具女尸相對完整，由于有人聽見她自稱是簡家女兒，用硼砂水檢測之后，發(fā)現(xiàn)她后頸果真有一個四片葉子組成的萬字符標記，斷定燒死的正是昨天晚上被人從府衙大牢劫走的賀紅蓮。

    這個消息一經(jīng)傳開，又一次引發(fā)了議論的狂潮，眾說紛紜。

    其中傳播最廣，得到最多人認可的說法就是：那群刺客劫走賀紅蓮之后，藏身鬧鬼的荒宅。不知什么原因起了內(nèi)訌，在打斗之中不慎弄翻燈燭，引起大火。

    因為火勢蔓延太快，加之賀紅蓮鐵索加身，活著的刺客來不及將她帶走，就倉惶逃命去了。

    最初趕到火場的百姓之中，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講述，那被困在火中的女子眉眼如何，身形如何。總之，就是跟濟安王府的二少夫人一模一樣，進一步坐實了官府放出的賀紅蓮已死的消息。

    當天夜里，禁衛(wèi)軍分別在西北兩處城墻下，射殺了幾名試圖翻墻逃跑、抵死不降的黑衣蒙面人。

    至此，刺客潛入府衙一案，算是基本了結(jié)了。圣上下了旨意，將失火案與另外三樁案子并作一案收錄，收尾的工作交由方知府全權(quán)處置。

    案子已無料可挖，眼下最大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恭送帝后趕赴泰山，舉行祭天大典！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