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沖精神恢復(fù)一點就開始照鏡子。

    “我是不是不好看了……是不是長殘了……”他摸著臉頰，仔細(xì)審視鏡中的形象，“陛下連見我一面都不肯，我就這么丑么……”

    夕陽的余暉透過長窗，斜斜地灑在他的臉上，纖毫畢現(xiàn)。孩童的軟糯消退，輪廓逐漸硬朗起來。在沐弘看來，這張籠罩在金色光芒里的面容絕對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至美。

    “沒有的事，小王爺一直都很美?！便搴牖貞?yīng)。

    “你哄我……我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要變成丑八怪了……”

    眼淚奪眶而出，連珠般滾落，少年用手抹了一把，哪知眼線被水暈開，這一抹，眼睛周圍一團(tuán)烏黑。他看到鏡中的大花臉，尖叫一聲，把手里的鏡子擲出去，手掌撞到桌子邊沿，凝結(jié)起來的傷口震裂，點點血花飛濺。鏡子在桌面上方飛過，把另外兩面鏡架撞倒，三面銅鏡一齊跌落在地，發(fā)出尖銳的金屬撞擊聲。

    沐弘的第一反應(yīng)是僥幸，還好是銅鏡，不是玻璃，否則一地的玻璃渣滓，收拾起來就麻煩了。慕容沖大叫大喊，陷入狂亂，少年的心是玻璃做的，受到打擊立刻化作一地碎渣。沐弘差點把真相說出來，還算他頭腦冷靜，知道再沒有第二個王猛能夠逼天王做出這個決定，絕不能功虧一簣。

    他出去讓葉玄送來熱水毛巾和傷藥，好說歹說把慕容沖安撫住，按在椅子上，給他洗臉洗手，涂上藥膏纏上繃帶，耐心勸道：“小王爺還是很美的，一點都沒有變丑。但是俗話說得好，以色事人，終不長久。陛下身邊有的是金童玉女，總會有人比你更年輕更漂亮，就算現(xiàn)在不趕你走，以后還是會趕你走的?！?br/>
    “去年中秋賞月，陛下說我和阿姊定是月宮謫下的仙子。今年過年，陛下帶我一同登上北闕，接受萬民景仰，他說要讓天下人都看到他身邊的瑰寶……才過了半年，他就變了心，棄我如敝履……他就這么……絕情？”

    沐弘看著他淚流滿面，心里一陣驚慌。天王十多天沒來，他日日盛裝以待，難道他對天王已是日久生情？如果有這樣的苗頭，就更要快刀斬斷。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都是捉摸不定的。陛下?lián)碛兄粮邿o上的權(quán)力，對你好的時候，可以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送到你面前，不喜歡你了，就可以讓你立刻走人。圣旨已經(jīng)下了，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你還在眷戀什么呢？”沐弘盯著他的眼睛，“莫非你是喜歡上陛下了？”

    “不，我恨他?！蹦饺輿_咬牙切齒，眼睛通紅像要噴出火來，“我比什么時候都恨他?！?br/>
    沐弘不放心，夜里就睡在寢殿外間。隔著一層簾子，他聽到里面的人輾轉(zhuǎn)反側(cè)，嗚咽抽泣，一夜都不安穩(wěn)。

    天剛放亮，沐弘就起來了。他聽了聽里面沒動靜，悄悄退出寢殿，帶上門，讓慕容沖多睡一會兒。

    殿外平臺上，葉玄指揮內(nèi)侍把四只大木箱子用繩索捆起來，扛到升降梯旁，打算運到臺下裝車。沐弘走過去問道：“只有這些嗎？”他記得以前去洛陽玩一趟，帶的東西都比這多，而這回他們是要永別長安了。

    “鳳卿大人……”

    “平陽太守?！便搴爰m正，恨不得立刻就把鳳卿這個名字給抹殺掉。

    “是，太守大人的隨身用品和替換衣物都收拾在里面了?！?br/>
    “其他東西呢？”

    “昨夜黃總管讓人把殿中的陳設(shè)和庫房里的寶物打包了幾十只大箱子，全部帶走了?！?br/>
    “??？”沐弘愣住了，天王這么節(jié)省，賞賜的東西要回收利用？哈，慕容沖這回要變窮光蛋了，幸好自己賺了一屋子銀子沒地方花，這莫不是天意？

    葉玄接著說：“黃總管說珍寶易碎，經(jīng)不得顛簸，只能走水路，已經(jīng)安排了船只運去平陽郡，隨行的還有將作監(jiān)的兩百名工匠，去給太守大人建新官邸?！?br/>
    “啊……這……”沐弘心里五味雜陳，天王安排得這么妥帖，自己無中生有地說了他很多壞話，是不是太過份了。

    他乘升降梯下去，見臺下駐扎了一支騎兵隊，銀盔銀甲，高大健碩，坐騎也是膘肥體壯，竟是天王直屬的羽林衛(wèi)。

    一名軍官走過來，拱一拱手：“末將呂光，見過太史令。”

    那人體格魁梧，像一座山岳橫在沐弘面前，沐弘一抬頭看到一蓬肆意生長的髭須。

    “呂將軍早。”沐弘倒退一步。

    “太守下來了嗎？是否可以啟程了？”呂光問。

    “這么早……”

    “末將接到的旨令是辰時出發(fā)?！?br/>
    “哦，好吧，現(xiàn)在還沒到時間呢?！?br/>
    沐弘向呂光借了一匹馬，趕回觀星臺，收拾了一個包裹，關(guān)照萬通郝樂守臺，自己要外出一段時間。

    他回到柏梁臺上，慕容沖已經(jīng)起床，面對著桌上的早餐，面色蒼白，兩眼無神。沐弘竭力勸他多吃一點，接下來要趕一天的路，需要充沛的體力。

    用餐時，呂光派人上來催了兩次，沐弘心中不快，草草吃了點東西，慕容沖只喝了口羊奶，就站起身來。沐弘命葉玄把食物打包，帶著上路。內(nèi)侍送上一條黑色斗篷，沐弘接過，給慕容沖披上。

    一行人出了大殿走到門樓外，慕容沖站住腳，抬頭望著上方“鳳闕”兩個大字，半晌冷冷一笑，轉(zhuǎn)身離去。葉玄帶著幾名內(nèi)侍，每人背個包袱，跟在后面。

    “不用送，回去吧?！蹦饺輿_擺擺手。

    “大人不要奴婢伺候了嗎？”葉玄驚問。

    “不必了?！?br/>
    “這……奴婢不伺候大人又能去哪里？”

    “你去王妃宮里吧，替我照看好她?！?br/>
    “那么其他人呢？”

    “我不管，愛去哪去哪?！蹦饺輿_焦躁起來，拔腿就走。

    沐弘沒想到他連一個侍從都不帶，揣摩他的心思，應(yīng)該是想和皇宮一刀兩斷，再無牽扯。這固然是好事，但他從小在宮廷長大，嬌生慣養(yǎng)，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生活上的瑣事一概不會做。沐弘也是過慣了舒服日子，想到漫漫長途，伺候他的活全落在自己身上，實在有點吃不消，忙追上去勸道：“路上總得有人服侍。葉玄留給公主，他的手下可以帶兩個過去，等到了屬地有了合適的仆人，再讓他們回來便是?！?br/>
    “隨你?！蹦饺輿_淡然回應(yīng)。

    沐弘掃一眼內(nèi)侍，心里有了計較，把小順子小桂子叫到一邊，問道：“你倆可愿意去平陽伺候太守大人？”

    兩人對看一眼，低下頭說：“奴婢們只怕伺候不好?！?br/>
    慕容沖脾氣不好，動輒打罵，底下人怕他，不愿跟隨也是正常。沐弘準(zhǔn)備了說辭，正要開始忽悠，葉玄跑了過來，“還是讓奴婢跟去吧，換了別人，只怕太守大人不習(xí)慣?！?br/>
    沐弘揮揮手，“太守知道你忠心，才把你留給王妃。你要守護(hù)好王妃，不要辜負(fù)他的信任?！?br/>
    葉玄退到一旁。

    沐弘繼續(xù)說：“你倆從鄴宮過來，在雜役所干臟累的活，是太守把你倆提拔到他身邊，伺候了這些年。現(xiàn)在太守出宮赴任，你們能去哪里？再回去當(dāng)雜役，你倆可愿意？”

    兩人不語，神色猶豫。

    “太守到了屬地，官署里自有伺候他的仆人，你倆把人培訓(xùn)好，過個一年半載，等他們熟練了，你們就可以回來。若是想回老家，”沐弘頓了頓，“我就發(fā)一筆安家費，讓你們回家鄉(xiāng)與親人團(tuán)聚。”

    兩人面露喜色，異口同聲道：“我倆聽從大人安排?！?br/>
    沐弘勸說成功，帶著兩人一起下去。葉玄跟到升降梯門口，把手里提著的食盒交給小桂子，叮囑了幾句，眼淚就流了下來。

    沐弘說：“王妃就拜托你了，宮里明槍暗箭，你要保持警惕?！?br/>
    葉玄驚道：“大人，你不回來了嗎？”

    沐弘拍拍他的肩膀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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