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湖斷裂（1）

    肅穆的祭奠中，廣袤的那銀色的冰岸透出一層藍瑩瑩的水色來。

    這便是神奇、曠古、悲愴的高原大湖的本色。

    像這高原，古歌般的生活，舒緩而滯重的涌浪的聲音無休無止。盡管這聲音有時會藏匿在冰層下面。青海湖，美麗得讓人炫目，讓人不敢接近。因之也便有了神秘。美麗是讓人欣賞的，神秘是讓人探險的。那么，驚風(fēng)狂浪呢？它考驗人，考驗一切關(guān)于生活的說教。美麗的并不都是溫順的。站在湖邊，那種歷史的、神圣的力量仿佛頃刻就會撕裂一切懦弱、偽善和罪惡。

    這是冷酷。但這是最有價值的冷酷--青海湖，冷酷的湖。冷酷得令人迷戀，令人神往。

    真是太僥幸了。

    他這個遭過罪，坐過牢，有過人生坎坷，有過生活磨難，有過感情大悲的人，終于有了這樣一次僥幸。為這，馬存德幾乎哭起來。是的，面對死亡，人人都會為了活下去而掙扎。但是，這由不得人，由命，該死的娃娃球朝天。掙扎？頂屁用！吉人自有天相，我馬存德命大、福大，死里逃生，災(zāi)去福來。老人們就說過："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他是跑出來的，但他不是為了逃命。他遠遠看見了程世良。程世良從沙山那邊走來，一踏上冰岸就東張西望。他知道程世良在找他，但他所以要快快離開冰岸，倒不是由于害怕。他怕世良做什么？自和冰錐，這是明打明地整治世良，世良自然不會不明白。他只是想到，往后自己也許要和冰岸上那些外村的漁郎打交道，收購啦，代銷啦，販運啦，讓他程世良在這里一攪和，在這里說出一個"偷"字來，往后的生計來源就會受到影響。他看程世良快快拉起，麻利地卷到腋下，在四散開去的打魚人中左拐右拐穿過冰岸。剛踏上湖畔沙地，就見高清陽帶著幾個人從沙山那邊走來。

    冰面上驟起一陣騷動，急促的喊聲和凌亂的腳步聲，使空氣顯得格外緊張--漁郎們跑出冰岸，四散開去。高清陽身后的人也分頭、背著布袋的驚恐成習(xí)了的莊稼漢們。只有兩個人--高清陽和他的女兒高佩蓮緩緩步入冰岸，很有風(fēng)度地朝里走去。

    這冰岸約有半里路寬，冰岸深處一般是不會有人去的。一來初冬季節(jié)那里的冰層太薄，二來對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高清陽的警惕，使他們不敢離群，不敢離開湖岸太遠，盡管在那里會有更多更大的魚滿足他們那點可憐的"不滿足"。但此刻，當(dāng)冰岸上的漁郎盡數(shù)散去，湖面出現(xiàn)一片空曠的時候，卻有一個黑點在那冰岸深處移動。高清陽正是沖著這個黑點走去的。

    一陣風(fēng)吹來，卷起的沙粒直撲面孔。本來，馬存德是想馬上走開的，可那個黑點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了。馬存德知道那是程世良，就在他剛才步出冰岸時，他曾幾次回過頭去，觀察著程世良的舉動。程世良碰到日月村的人了，他們打著手勢，說了好一會話后，程世良便朝里走去。他是找他馬存德去了，因為馬存德今天上午一見到村里人，就對他們說："今年上冰岸打魚的人多，不去深處恐怕很難在一天一夜中撈他滿滿一布袋。"馬存德不準(zhǔn)備匆匆離去，他要看看那個曾經(jīng)給他帶來過災(zāi)難的村友，會怎樣被高清陽逮住，會怎樣受到縣長的訓(xùn)斥，那會讓他開心的。

    高清陽和他女兒的身影在馬存德眼里也變成了兩個小小的黑點，就要和另外一個黑點會合了。突然，他聽到一陣"咔嚓咔嚓"的斷裂聲。他吃了一驚，眼光倏地投向冰面連接著湖岸的地方，尋覓了好一會。當(dāng)一陣更為震撼人心的"咔嚓"聲出現(xiàn)時.他才看到了不遠處冰岸的裂縫。

    又一陣狂風(fēng)沖撞而來。

    又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響驟然而起。

    裂口迅速延伸，一眨眼的工夫，那縫隙便撕過馬存德眼前.從南到北撕扯而去。緊接著，裂縫便漸漸變寬了。

    馬存德渾身一陣顫栗，跳起來，揚著脖子，就要朝冰岸深處嚎叫。可是，似乎那狂風(fēng)吹走的不僅是冰岸，也有他全身的力氣和靈魂。他發(fā)出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他想再喊，可是，他想到的卻是自己，自己這個勞改釋放的人的命運。……這就叫報應(yīng)。啊！老天有眼，這風(fēng)不是他馬存德一口氣吹來的，這冰也不是他撒尿結(jié)成的，這斷裂聲也不是他曾有過的怨懟咬牙的聲音。他突然發(fā)出一陣獰笑。笑完了，才又揚起了脖子，張大了嘴。他的嗓門驟然增高了，他的力氣也使他在大喊了五六聲后仍然想喊。風(fēng)似乎幫了他的忙，那三個黑影好像從他的喊聲中體味到了那帶點顫抖的尾音的恐懼。他們朝湖畔走來了。然而，馬存德心里明白，即使他們變作雷電，閃到冰面的邊緣，那也是下雨了買傘，來不及了。冰層和湖畔沙地之間的裂縫已經(jīng)寬到兩米。風(fēng)在繼續(xù)吹，而且越來越猛。等那三個人的面孔清晰地出現(xiàn)在馬存德面前時，裂縫陡然增加到十多米寬了。

    真是太僥幸了。

    他想著，忽地站了起來，轉(zhuǎn)身朝沙山走去。

    "隔下了！隔下了，高縣長隔到湖里了！"他碰見了堵在沙山豁口處，和幾布袋冰魚的兩個縣上的干部，便一迭聲地喊起來?？粗麄兗彼俪杜苋?，他這才舔舔干裂的嘴唇，大步朝前走去。隱沒在沙山豁口彌漫的風(fēng)沙里。

    馬存德要回村了。甩向料峭的風(fēng)中，加快了腳步。他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從他得到自己將要釋放的消息的那天起，他就在琢磨著怎樣去創(chuàng)造這個機會?？伤麤]有想到，這個機會的猝然降臨，竟是老天爺?shù)亩髻n。他是昨天中午離開縣城的。他選擇了這個時間，就是想在夜幕籠罩日月村之后，悄悄回到自己那個寒磣的家里。為此，他有點憎惡明澈的月光。它太亮，那光射也太貪婪，似乎不想讓整個大地留下一丁點陰影?？蛇@畢竟是辦不到的，即使在曠野里行走，他還是可以找到一個躲人眼目的地方。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以免碰到熟人，認(rèn)出他就是那個因偷魚而進了勞改農(nóng)場的馬存德。害臊么？愧悔么？無臉見人么？不、不！臉皮是什么，名聲是什么，他早已經(jīng)不管不顧了。他想到的只是，不要因為自己的突然歸來，破壞了這個山村的寧靜。他要在這種為自己所熟悉的寧靜中，等待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悲是喜或者為恩為仇的時機--琴兒一個人呆在家里的時候的到來。當(dāng)然，他的這種等待是有期限的，不然，他決不會在縣上費時間找來一把殺豬刀的。

    他匆匆穿過曠野，匆匆穿過幾棵高大青楊護衛(wèi)著的村口，來到那座用沙柳根塊壘起圍墻的莊廓跟前，忍不住想從門縫里朝里望望。剛一探頭，那門"吱呀"一聲開了。就要出來的那個人吃了一驚，后退了幾步，才定眼朝門口望去。幾乎在同時，他們都認(rèn)出了對方。

    "是馬……存德？你回來啦？"

    馬存德點了點頭，冷漠的面孔上皺起一絲輕笑。

    "進來，快進來，家里坐……"程世良一迭聲地說著，回頭脧了一眼房門。還好，剛剛還在門口踮著步子拍娃娃睡覺的琴兒，已經(jīng)將房門關(guān)上了。

    馬存德自知失策，也只好將錯就錯。他大大方方跨進院門，四下看看，立定在院中地上。他覺得此時還是不要見到琴兒的好。而那個不摸對方底細(xì)的程世良，卻攤著兩手，死死地盯住了他。

    "你日子過得蠻不錯??！"馬存德無話找話地說。

    "還不跟過去一樣。"

    "不一樣，你成家了。"馬存德掃他一眼，"有媳婦了。"說著，他蹲了下去，"有水么？走了這大半天路，渴了。"

    程世良轉(zhuǎn)身，有點不樂意地慢騰騰進了房門。馬存德"嘿嘿"笑了--他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來：既然自己已經(jīng)被人看見.而且看見的偏偏又是琴兒的男人，他何苦要去呆在自己那冰窖一樣的窩里受罪呢？在那里，他會感到孤獨。他不記得他有過母親，只記得自己十三歲時，滿臉浮腫的父親是如何拋下他魂歸西天的。生活應(yīng)該是賜予，人對生活也應(yīng)該是賜予。他覺得自己沒有接受過賜予，所以，他對生活的"珠還"意義上的賜予也就不應(yīng)該存在了?，F(xiàn)在，他身上不明一文，腰里先揣上幾個錢，有吃有喝了再慢慢計較……他想著，眼睛滴溜溜四下瞅瞅，悄悄起身，朝和冰錐走去……

    今天一大早，他便趕到湖邊，而現(xiàn)在，卻又要回村了。

    十五里沙地軟路，他只用了一個半小時。還剩下十里硬邦邦的土路了，靠了他這份心急火燎的勁兒，一個鐘頭準(zhǔn)能趕到。他如愿以償，日頭剛剛偏西，他便遠遠望見了被光禿禿的山、光禿禿的地?fù)肀е幕颐擅傻拇迩f，也望見了那個由小變大了的人兒。這人出了村莊，迎面而來，好像那簸箕似的村莊土地，朝馬存德簸出來了一片輕悠悠的糠皮。

    他們相遇了。她顯得非?；炭帧Ｒ驗閺鸟R存德平靜的面孔中，她似乎感到了一種她異常熟悉的勝利者的驕傲。她想問他："你們打起來了？"還想告訴他，她就是害怕他為了自己而和世良有什么過不去，才將不到一歲的娃娃抱給了阿大明順，自己匆匆趕來的。她當(dāng)然還應(yīng)該求他，別對世良有任何鄙夷和嫉妒的舉動--辱罵或者動手動腳。盡管在和世良共同生活的時間里，她的肚子里、胸腔里、腦子里，曾有過那么多委屈和悲苦。

    "琴兒，"他的聲音是那樣柔順，"我正要去找你。"

    "世良呢？"琴兒顫聲問道。

    "世良？"馬存德的鼻翼下意識地抖動了一下，忙掩飾道："你問我世良？"

    "你們……"她的神情愈加緊張了。

    "我沒見到他。"

    琴兒又急急問道："你沒去湖上？"

    "去了！"

    "那……"

    "我遠遠看到咱村好幾個人上了冰岸，我就……我就跑回來了。大概世良也在里邊吧……"

    琴兒長舒一口氣，渾身都軟了下來。她看看這個自己過去對他曾有過幻想的人，低下頭去，默不作聲了。

    "琴兒，"他又柔聲叫道，"我跑回來，就是為了看看你呀！"

    琴兒嘆口氣，還是不說話。

    "走吧！"馬存德上前，拉轉(zhuǎn)了她的身子。她順從地和他并排朝回走去?？墒?，沒走幾步，馬存德便又停住了。他回頭望望遠天的云朵和隱約可見的矮矮的沙山，突然抓住琴兒的手，使勁一甩，粗暴地大聲道："你沒有等我。你們女人就是這樣。程世良有啥好的？我馬存德比他好幾倍！你為啥要變心？怕我不回來啦？怕我在外面熬不下去，摟個寡婦睡覺？老實說，我馬存德別的方面不敢下保證，女人身上我從來就不沾。我心里只有你……"

    琴兒瞪大眼睛，腦子里急速閃出許多念頭來，但這些念頭卻沒有一個是想為自己辯解的，因為她覺得自己根本就辯解不清楚。她在猜測馬存德到底要干什么，往后，他是不是還會抓住自己的手，狠勁一甩？世良一回來，他和他怎么在一個村里相處？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早不見晚見。

    "唉！"馬存德悲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平和了許多，"走！回家再說吧！"

    他們又邁動了腳步，只是琴兒的步子漸慚加快了，漸漸拉下了馬存德。馬存德也不追不攆，反而放慢了步子。他知道，琴兒是怕被人看見。直到琴兒閃進村口，隱入自家院門后，他才快步攆了過去，一進琴兒家的院門，便回身將門閂上了。

    其實，他們兩個人都清楚，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說的了。木已成舟，命該如此，人為的改變是不可能的。琴兒所以允許馬存德來家，只是想求他原諒自己，也原諒世良?？伤龥]想到已經(jīng)不準(zhǔn)備說什么了的馬存德，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來：他不能枉作一場美夢，他為想念琴兒苦熬了多少個夜晚，琴兒也就應(yīng)該付出多少代價。他坐在炕沿上，隔著炕桌，側(cè)身對著她。半晌，他呷了一口琴兒端來的水，說："世良是個沒良心的人，這我比你清楚。我不怕他。我要你給我把這身衣服洗一洗，再補一補……"

    琴兒用沉默作了回答。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洗。不過她馬上覺察到馬存德的話是沖世良來的，他要氣氣世良。她抬起頭來："你不能怪世良，他對你……"

    "你少護著他！沒有他告狀，我能……"他猛然打住話，用手碰了碰腰，似乎要告訴琴兒，他還有一把殺豬刀呢！

    "存德，你要怎樣就怎樣，對我，沒啥，可別對世良……"

    "我要你上炕！"他吼了起來。

    "啥？"她沒聽明白。

    "我要你……"他的面孔突然變得和善了，慢慢起身走了過去，又慢慢伸出了胳膊。

    琴兒驚呆了，馬存德仿佛有理由侵犯她，有理由使她在道德上蒙受來自良心的指責(zé)。憑什么？憑他攆走過一只威脅自己生命的狼？還是……不！不！她一把推開了馬存德，朝后退了幾步。

    "篤篤篤！"有人敲院門。

    琴兒打了個愣怔，趕緊跑出房門，又突然踅回來，慌亂地望著馬存德。馬存德會意了，四下看看，忽地掀開門簾鉆進了廚房。她瞪眼看著那悠悠擺動的白布門簾，等又一陣敲門聲傳來之后，才扭轉(zhuǎn)了身子，上前開院門。

    "老鄉(xiāng)，高清陽高縣長的家在哪？"

    "沿著道兒往前走，過去五個大門，有一條巷子，巷子里那個磚大門就是。"琴兒道。

    那人點點頭去了。琴兒把門關(guān)上，剛一回身，就見馬存德冷笑一聲說："他打聽高清陽？他不在家！"他煩躁地皺皺眉，"他在冰面上。"

    "他去湖上了？又要攆漁郎了？"

    "他被隔下了。"

    "？"

    "隔下了，隔在湖里了！"

    "世良呢？"

    "也……"

    "你……為啥不早說？"

    "……"

    "你是在騙我吧！世良沒隔下，高縣長也沒隔下？"

    馬存德?lián)u搖頭："我親眼看見的。"

    "啪"的一聲，馬存德的臉上實實在在地挨了琴兒一巴掌。他后退了兒步，還想說什么，就見琴兒瘋了似的朝門外跑去。

    馬存德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他跳出院門，朝琴兒攆去。

    遼遠的乳白色湖面的西端，奔涌而來的塊狀菱形的大氣，厚厚地罩去了遠方駝形的山脈。渾似冰岸的平展而無限延伸的高天云煙，緩慢而逼人地壓了下來，像一塊一塊結(jié)實的偌大的水泥預(yù)制板，在菱形大氣的支撐下，搭起了一座空蕩蕩無限大的房子。這房子有無數(shù)巨形孔竅，四面通風(fēng)，風(fēng)帶沙礫，沙鋪冰面。

    似乎這就是世界，毀除了繁華，恢復(fù)了枯寂，消逝了五彩，躉回了本色的原來的世界。這世界只有三個人。三個人分成兩個營壘，在大氣的懷抱里相遇了。在互相對峙的一瞬間里，只有那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佩蓮不怎么清楚這種對峙的意義。也就是說，至少在程世良看來，高清陽便是災(zāi)難的象征，便是給日月村帶來荒涼和貧瘠的一個無所不包.無所不能的兇神，便是整個伴隨著日月村莊稼漢們的艱難而困苦的歲月。

    高清陽的臉色異常難看，兩眼明顯地豎成一個八字；那眼波和這冰下水波一樣，是閃著寒光的冷波，嘴唇緊抿，但給人的卻是一種隨時就要張開的感覺。

    終于，那嘴唇張開了："你們是要魚不要命哪！我給你們說過多少次，農(nóng)民，首先要本分?？茨氵@副樣子，哪像一個社會主義的農(nóng)民，簡直是刁民！"

    "是刁民又咋啦？誰不知道自己的命金貴？可你要命肚子就不答應(yīng)。"程世良說著，突然想起自己那幾千塊很可能已經(jīng)被高清陽沒收了的錢，"你們見不得農(nóng)民有錢，農(nóng)民的錢不是偷來的，是苦來的……"這時，他看到高佩蓮那樣冷漠地望著自己，不知為什么，突然住了口。

    "這里不是你擺大道理的地方。走！我們到村里去說。"

    "走就走。我又沒犯法，你能把我吃了。"

    一行三人，快步走向湖岸。要不是女兒東張西望地觀賞著冬日湖上冰封了一半、水漾了一半的景色，高清陽一定會攆上走在最前面的程世良，邊走邊訓(xùn)斥他幾句。在他當(dāng)干部的生涯里，似乎離開了訓(xùn)斥農(nóng)民，就算不得在正兒八經(jīng)地工作。他訓(xùn)斥慣了，無論自己說出怎樣刻薄的話來，都感到無所謂。但程世良是有所謂的，高清陽說他是"刁民"，他就要刁出個樣兒來給他看看。他知道高清陽是循著自己走過的地方跟來的--高清陽膽子大，敢冒險追他到冰岸深處。但高清陽也一定知道初冬的冰層是很薄的，自己瞎走，難說不會陷進冰窟。程世良突然左右拐了起來，走出了一個"Ｓ"形的大彎，然后又直直走去。他的腳步放慢了，他在等待自己預(yù)想中的那一聲驚叫。就在他走過的"Ｓ"形的彎道邊，有幾個前幾天漁郎們打出來又封凍了的冰窟，那冰窟上面的覆蓋層很薄，沒有冰上打魚經(jīng)驗的人是看不出來的。半晌，他還沒有聽到身后的動靜，不禁回頭瞧了一眼，只見高清陽和高佩蓮已經(jīng)踏上這"Ｓ"形的軌跡，正在慢騰騰接近自己這種報復(fù)性的安排。他不無得意地撇撇嘴，可他馬上又怔住了。他朝他們大喊一聲，驚得那父女倆怵目而立。

    程世良松了一口氣，懊悔地揪了一下自己的頭發(fā)。他怎么就忘了，高佩蓮會緊緊跟著自己的父親呢！高佩蓮，這個靈靈秀秀的姑娘，這個在程世良眼中已變得縹緲虛幻了的城里來的女性，她有什么錯呢？父親給了她肖似他的臉盤，也許并沒有給她肖似他的性格和做派。程世良朝他們揮了揮手，看他們沒有搞懂自己的意思，便快步朝他們走去，剛走了幾步，便猝然停住了。他聽到了來自湖岸的喊聲。這喊聲是那樣急促、驚慌，盡管程世良聽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馬上預(yù)感到了一種不祥，一種渾身為之一抖的恐慌。

    他急轉(zhuǎn)身，撒腿就往湖岸跑去。

    然而，晚了。就在岸上的那個人朝他們喊出第一聲時，就已經(jīng)晚了--冰面已經(jīng)離開湖畔沙地約有五十米。程世良立到冰面邊緣，目瞪口呆地看看。片刻，他又撒腿朝回跑去，遠遠看到高佩蓮正攙著父親緩緩走來。

    "到死也不知命金貴。"他罵了一句，迎著他們走去。"完了！我們完了……"

    那兩個人驚愕地站住。

    "還不過來，停住干啥？"程世良大聲道，他壓根就沒去想，過來做什么呢？走出冰面？除非這北風(fēng)突然轉(zhuǎn)個向，但這種情況也許只會出現(xiàn)在那熒熒燁燁的華彩夢中，他放慢了步子，一直走到他們跟前，這才看清，高清陽的下半身已全部被水浸濕了。

    "咋回事？"

    "爸爸掉進了冰窟，要不是我拉得快……"高佩蓮代為回答。

    如果在平時，程世良一定會哈哈大笑的?？蛇@時，他心跳得異常厲害。他覺得高清陽還不如剛才掉進冰窟窿里死去。那是突然的，來不及悲傷的，因而也是痛快的。而現(xiàn)在，他只好和別人一起飽嘗恐懼，飽嘗悲哀，飽嘗等待死亡的一切痛苦，然后慢慢死去--或凍死、餓死，或冰裂人翻，去做鰉魚的食物。

    程世良一聲不吭了。

    高佩蓮?fù)甙恋厮λ︻^，將零零亂亂耷拉在自己胸前的頭發(fā)拋向身后，松開攙扶父親的手，從這個莊稼人面前一晃而過。

    高清陽還是剛才那副訓(xùn)斥人的神色，瞪了程世良一眼，道："快走！"

    程世良苦笑一聲："走！咱們都走，但愿老天保佑。"高清陽的態(tài)度使他不想說出那個馬上會使這位縣太爺變得六神無主的消息。

    真是六神無主?？吹搅俗约何ｋU處境的高清陽，在呆愣片刻之后，突然回過身來，又是揮手，又是跺腳："我啊我！我到這里來干什么呀！"他"啪"地一掌擊在自己的前額上，"我……我倒霉就倒霉在你手上。"他忽地?fù)湎虺淌懒迹鹤∷念I(lǐng)口，使勁搖晃著。

    程世良也火了。

    高清陽高縣長在怨他，怨他使他們父女兩個陷入了死亡的絕境?？墒?，程世良怨誰呢？他此刻再明白不過了。如果不是高清陽像一個土皇帝那樣在整個公社、在日月村搞他那一套勞民傷財?shù)陌褢?，日月村的人絕不會來冰面上吃這種祖先沒吃過的苦頭的，因為即使不遇到險境，那半蹲在冰面上，迎著冬日凜冽的、撈湖魚的景況，那晚上蜷縮在沙山那邊的沙窩窩里，任沙打風(fēng)吹，任冷涼空氣折磨的苦楚，就已經(jīng)使他們恨不得一頭撞向凍硬的半月形沙丘，終此一生了……

    程世良想著，顧不得去照顧高佩蓮的面子，甩開高清陽的手，忽地伸出了胳膊。

    這是第一次高清陽作為一個農(nóng)村領(lǐng)導(dǎo)干部受到了一個莊稼人的教訓(xùn)。莊稼人，都應(yīng)該是老老實實的，聽話本分的，別說打干部，就是對干部們尤其是他這個"父母官"的話，違拗半句，也是大逆不道的。"你--你要干什么？"他的眼睛從未瞪得這么大過，黑色的眸子也從未有過這種讓人頓然想到鬼、想到面目猙獰的門神的兇光。

    程世良紋絲不動，只是他的眼睛也變得兇光逼人了。牙齒緊緊咬在一起，發(fā)出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又一次攥緊了拳頭。如果不是高佩蓮過來，膽戰(zhàn)心驚地用身子護住父親的話，他一定會讓高清陽抱頭鼠竄的--程世良想好了，他要打?qū)Ψ降念^，讓對方在自己的拳頭中清醒過來，冷靜地面對現(xiàn)實，面對死神的逼近。

    "你怎么打人？"高佩蓮的眼光變得哀婉了，可憐了。

    程世良渾身的肌肉突然松弛下來，拳頭慢慢地放下去，松開了。他痛苦地?fù)u搖頭，長嘆一聲。

    就在這一剎那，高清陽也突然變得清醒起來。他緊緊抓住女兒的手，悲叫一聲："佩蓮！"兩行眼淚便止不住滾落下來--他突然想起了佩蓮她媽，那個很少得到過自己關(guān)心和照顧、在寂寞中度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

    深渾粗礪高原厚土，難道只能哺育粗礪的缺少溫存的人么？不！粗礪也許只屬于男人。佩蓮媽的性格是溫順的，感情是細(xì)膩的。盡管他并不會因此而感激她，但作為丈夫，一個多少有點蠻橫，有點封建家長作風(fēng)的丈夫，他對自己那個終生為農(nóng)家婦女的妻子，并沒有厭惡。只有一次，當(dāng)他一連三個月沒有回家，妻子只好帶著烙好的鍋盔去公社看望他時，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怨懟。因為她一見他，就在公社院里這樣問他："忙啥哩，三個月不回去？"

    這當(dāng)然是關(guān)切中的責(zé)備?？伤诿ι?，這用得著告訴只應(yīng)該去關(guān)心油鹽醬醋的她么？再說，即使告訴了他，她知道什么是"放衛(wèi)星"么？他說："我忙啥，你少管。"

    "啥時候回去？"

    "再過一個星期吧！"

    "一個星期？"她勾頭思謀了一會，又道，"今兒，明兒不能回么？"

    "我說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我有工作！"他覺得她的話異?？尚Γ悬c惱了。

    她聽著，側(cè)過身去，進了他那間辦公室兼宿舍的房子。片刻，他聽到了她的哽咽，他哀嘆一聲，走了進去。

    "人家一結(jié)婚就懷娃娃，我呢？村里人都說我不會生育……"

    "人家是農(nóng)民，我是干部，我整天……"他意識到這里是公社，隔墻有耳，高聲嚷叫有失身份，便突然打住了自己的話。片刻，又輕聲道，"一個星期以后，我一定……"

    "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你一輩子也不要回去了。"

    "你怎么不懂道理！"他的聲音又陡然增高了許多。

    "你懂道理？你啥都不懂。一個星期后，我要倒霉。"她說著，兀地站起。

    他望著面容憔悴但仍不失做姑娘時的那種秀氣的妻子，不知所措地攤著兩手。妻子就要跨出門去了。他突然上前，一把將她拽了進來。

    "你要咋？要打我？你打，你打！"她說著，那頭便朝丈夫懷里撞去。可是，她被他抱住了。

    "你……"

    "我就不想要個娃娃？"他摟緊了她，手不停地在她背上撫摸，"今兒，你別走，晚上……不！現(xiàn)在……"他松開了手，返身鎖上門，"嘩"地一下罩嚴(yán)了窗簾。

    ……

    盡管已經(jīng)滿足了妻子的欲望，但一個星期后，他還是回了一趟家。令他吃驚的是，來開院門的竟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這孩子用那雙黑津津挺有神采的眼睛懼怕地望著他。

    "你是誰家的？"他拍拍孩子的頭，進了院門。孩子倏地溜了出去。

    直到吃飯時，妻子才告訴她，那孩子是她收養(yǎng)的。孩子的家在縣南大寺公社，母親一年前過世了，父親丟下了他，自己跟著一個要飯的婆娘去了天水。孩子四處乞討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了。

    他當(dāng)時什么也沒說，只是悶悶不樂地低頭往嘴里扒著飯。

    妻子要出門。她是想去村道上喊回那孩子吃飯的。他用筷子敲碗的聲音扽住了妻子的腳步。

    "這娃娃由我們收養(yǎng)，恐怕不太合適。孤兒應(yīng)該由國家撫養(yǎng)。"他慢聲慢氣地說。

    妻子呆住了，片刻，道："國家也給做飯。"

    "我是說，國家有這一筆開支。孩子由誰收養(yǎng)，錢就應(yīng)該給誰?？上裎覀冞@樣的人家，伸不出要錢的手??！"

    妻子更加迷惘了。在她看來，正是像他們這樣寬裕一點的人家才應(yīng)該收養(yǎng)一個孤兒，不好意思伸手就不伸手。

    "這樣吧！村西的麻婆不是一個孤老太婆么？把這娃娃交給她，孤兒寡母，也好互相有個照應(yīng)。"

    "麻婆？她要？"

    "我以公社的名義，還有，給她錢。"

    就在這天晚上，他讓這孩子飽吃了一頓飯后，親自送到麻婆門上。麻婆是個大腳小膽兒的女人，看是公社書記親自送上門來的，自然沒有二話，把自己年輕時情郎的程姓給了這孩子，又讓隊里識文斷字的會計起了個名兒，叫世良。

    這一老一少，一寡一孤，一起廝守著兩間破土房，度過了九載艱難的光陰。他們想不到公社是應(yīng)該每月給他們錢的，而高清陽呢？確切地說，他于第二天匆匆返回公社后，便忘記了自己給妻子的許諾。忙?。≡诖筌S進的火紅的年月里，有那么多激動人心的事情要他去做，不關(guān)涉衛(wèi)星上天的一個孤兒的撫養(yǎng)金問題，算得了什么呢？

    高佩蓮呆望著父親，輕聲道："爸爸，你怎么哭了？"她又回頭看看程世良，趕緊掏出了自己的手絹，硬塞到父親手里。"他打得狠么？"

    高清陽沒有吱聲。

    "那……他是傷了你的心？"

    高清陽點了點頭，沒用手絹而是用衣袖揩揩眼淚?？赡茄蹨I反而更多了，順著臉頰直往下流。

    高佩蓮趕緊低下頭去。她的臉臊得火燙火燙，因為自己的父親，一個在自己心里引起過敬意和自豪的領(lǐng)導(dǎo)干部，一個大男子，竟這樣小孩兒似的哭了起來。以后，人家會怎么議論呢？在農(nóng)民心目中，還會有什么威信呢？人家，尤其是那些倔強的剛性的農(nóng)民漢子，還怎么會聽你的指揮呢？她也將如何見人呢？她大學(xué)畢業(yè)了，哪來哪去的分配原則使她又重新回到了這個縣。她的工作當(dāng)然用不著犯愁，而且用不著擔(dān)心會分在哪個基層單位。她被當(dāng)之無愧地留在縣政府機關(guān)了。

    她跟著父親來湖畔，當(dāng)然也是工作需要。她不是父親的秘書，但第一次下基層，父親執(zhí)意要帶上她，也是有意想讓自己的女兒從他身上學(xué)到一點工作方法。而她呢？想學(xué)的東西太多了。他們一行，坐著吉普車，一出縣城，她就發(fā)現(xiàn)父親的面孔變得極其嚴(yán)肅。于是，她也不茍言笑了。一直到湖畔，在長達六十里的路途中，父親的嚴(yán)肅沒有絲毫改變，他甚至很少和同車的幾個陪他下鄉(xiāng)的干部說話。更使她吃驚的是，父親竟然很少去望窗外。窗外的翻了麥茬的冬野，窗外的大山，窗外的枯樹，窗外的那些在公路上踽踽而行的農(nóng)民，已不能使父親發(fā)生任何興趣了。大概這就是老練，這就是沉穩(wěn)吧！常下基層，這也是一種樹立威望的方法吧！她看著，也將自己的眼光從窗外收了回來。從縣城到日月村，這段路程的沿途景色她當(dāng)然是熟悉的。但吉普車一過日月村，再往西，她就完全陌生了--沙山，沙灘，沙丘，沙窩窩，還有矮小的脫了葉、黃了枝的沙芭，一切都使她感到好奇。她按捺不住了，不時地望著窗外……她總學(xué)不會父親的沉穩(wěn)和說話時的那種架勢、那種神色，但她仍然想學(xué)。和農(nóng)民說話，不能有笑臉；和那些漁郎--不聽話、不本分的刁民說話，就更不能給好臉看，不然，他們怎么會聽你的呢？這些，佩蓮都看到了，她的面孔也變得極其嚴(yán)肅起來，心里老在叮囑自己要注意身份--來自縣機關(guān)的干部的身份。

    可是，真的一切都是為了工作，一切都是為了從父親身上學(xué)到一些下基層的經(jīng)驗么？不！她緊跟著父親，踏上冰面，卻主要是出于好奇。她沒有到過湖邊，更不要說走上冰岸了。冬日的湖光，冰岸上漁郎打魚的情形；來到湖邊，矚望大湖深處時，給人的開闊、蒼茫和渾樸的感覺，一如都在慫恿她走上冰岸。非常意外，她不僅觀賞到了大湖藍了一半、白了一半的景色，還在這里碰上了程世良。她吃驚地發(fā)現(xiàn)，程世良竟然已經(jīng)墮落到了漁郎的地步。她記憶中兒時的程世良的眉清眼秀，那因為憂郁而變得格外老沉的富有魅力的眼睛，已經(jīng)從他臉上流逝了。他臉色變得黧黑，眼光兇悍，神情冷漠，舉止粗莽。她對他殘存的美好印象一下子翻了個個。她開始仇視他了，不！是鄙視。他是個文盲，大概沒文化的人都會有這種變化吧。唉，他把自己毀了，他干么不去上學(xué)呢？沒有文化就等于沒有教養(yǎng)。原諒他吧！自己怎么可以和一個粗俗的只知道掙錢的農(nóng)民一般見識呢！

    "什么時候出得去呢？已經(jīng)……"她翻手腕看看那只"小上海"，"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多鐘了。"她想著，抬頭望望對面岸上那些走來走去的人們。她以為，冰面距離湖岸也不過四五十米，弄條小船來，搖近冰面，再搖向湖岸，如同在省城公園里劃船一樣，輕松自如地?fù)u啊搖。她不禁又一次替父親害臊了。

    是的，她想不到，環(huán)湖一千多里，有船的地方離他們這里很遠，更想不到，這些漁郎們，不過是些只會在冬日的冰面上掏窟窿撈魚的莊稼人，他們哪會有別的本領(lǐng)呢！比如游泳和劃船。如果不是光景艱難，生活也許連上冰岸的本領(lǐng)也不會賜給他們的。

    她站了一會，等再回過頭去時，發(fā)現(xiàn)父親已經(jīng)頹唐地坐在了冰面上，而兇悍的程世良也顯得那樣懊喪，束手無策。她吃驚了，不禁沖他們喊道："怎么回事？你們怎么都這樣？"

    "不這樣有啥辦法呢？"程世良冷冷地道。

    "振作起來嘛！"她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她的面孔板得更緊了，"你們這些人哪！遇到屁大一點困難就全垮了，什么信心也沒有了。"她忘了，聽她教訓(xùn)的還有自己的父親。

    "哼！"程世良撮撮鼻子，"天王老子也沒有辦法了。你就等著吧！等著死就行了。"

    "死？嗐！你們哪！遇到屁大一點……"她又要重復(fù)她剛才的話了，她剛剛參加工作，剛剛跟著父親學(xué)習(xí)，在講大道理，在訓(xùn)斥農(nóng)民上，還缺乏一些基本詞匯。不過，她也不是簡單重復(fù)。她還加了一句："想想你們的親人吧！他們知道了你們的這種精神狀態(tài)，也一定會罵你們……"

    她這話不說倒好，一說，竟使程世良的眼淚噴涌而出。

    高佩蓮呆住了。一個急速閃過的念頭驚得她幾乎喊出聲來。這念頭盡管是一瞬間的閃現(xiàn)，但它卻包含了許多內(nèi)容。程世良是兇悍的、倔強的、剛硬的?，F(xiàn)在，他竟然悲聲大哭了。

    她久久佇立著。不知不覺自己的眼簾也被淚水糊滿。母親。往事，未來，還有身邊的父親，擠擠蹭蹭地在她的腦海中涌過。

    冰面上，三個不同性格的人，三種眼淚，三種哀傷，三種對往事的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