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第二天視察的時間是上午九點。

    車隊早上八點半從市委招待所出發(fā)，走一號路線直達位于M市西部的長銳電子有限公司。

    車隊接近長銳公司時，公司大院的電動不銹鋼柵欄門徐徐打開，陣隊直接駛進院內(nèi)的辦公樓前。

    長銳管理層已經(jīng)在門口列隊歡迎。

    長銳公司董事長白家銳一身名牌西裝，頭發(fā)梳理的一絲不亂，略為躬身迎上前去。

    柯凝歡率先跳下考斯特，快速掃視了一眼周圍歡迎的人群，然后立在車門邊瞄著首長邁步下車。

    M市的市委書記把白家銳介紹給周云華，周云華伸出手來，白家銳忙搶上前雙手緊緊握住。

    周云華又和公司幾個副總握了手，一行人便上樓到公司的會議室聽取簡單的情況匯報。

    首長一行進到會議室后，柯凝歡迅速和盧局長碰面，又匯總了一下摸上來的情況。

    “小柯，長銳那些上訪人員的情況基本控制住了，長銳基本與礦工代表達成了協(xié)議?！北R局長是從市局趕來的，他也幾乎是通宵未睡。

    “長銳內(nèi)部情況怎么樣？”這是柯凝歡最擔心的部分。

    “長銳內(nèi)部情況基本穩(wěn)定，雖然長銳這兩年都是招的年輕工人，工作強度也很大，但目前員工情緒基本穩(wěn)定，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北R局長肯定的說。

    “好。”柯凝歡點頭，“一會去車間時，請市局的同志控制一下院子里的情況，我看外面有不少人在四周活動，人員有些復雜?！?br/>
    “哦，那些都是公司管理層的，應該沒有問題?！北R局長解釋說。

    其實首長很不喜歡類似歡迎儀式這種花架子，剛剛辦公樓前掛的標語和院子里那些鼓掌歡迎人群已經(jīng)讓首長皺了下眉頭。

    柯凝歡沒再說什么，回身進到了會議室。

    白家銳大約五十歲的樣子，一口濃重的M市口音，粗壯的身材，拿著匯報題綱的手指節(jié)粗大，很有些爆發(fā)戶的氣質(zhì)。

    柯凝歡進到會議室的時候，剛好聽到首長打斷白家銳的匯報，在問他中興煤礦破產(chǎn)后，幾萬名失業(yè)工人的安置情況。

    白家銳信誓旦旦地保證，在三年之內(nèi)，這些四十歲以下的工人會全部解決就業(yè)問題。而拖欠那些買斷工齡的礦工的資金也會全部補嘗完畢。

    周云華垂眼看著手中的材料，不時地用筆記錄著什么，再沒有再追問下去。

    此后，又有投資方那位副總介紹了總部方面加大對長銳投資的情況，并承諾如二期投資完成后，將帶動M市二萬人就業(yè)。

    坐在一邊的何冰輕蔑地撇了撇嘴，低聲嘀咕：“一座血汗工廠而已?！?br/>
    柯凝歡并不仇視一夜暴富的人，但是不履行簽定的協(xié)議，讓幾萬名失業(yè)礦工生活無著落，包吃包住一個月只給工人五百塊錢工資的工廠主肯定是周扒皮再世。

    周云華一行人聽完了匯報，便在白家銳的引導下去車間流水線參觀。

    位于流水線中部的一排車床已經(jīng)停止加工，工人們只是在自己的崗位上接受領導的視察，另外的不具有危險性的加工環(huán)節(jié)仍照舊在運行。

    周云華本身就是電子工業(yè)專家，曾任過電子工業(yè)部部長。她在幾處停下來和工人交談詢問，因此一行人走了一圈下來，用了三十五分鐘。

    下樓的時候，柯凝歡抬腕看表，整好是十點四十五分。

    劉巖已經(jīng)下樓去準備車輛，

    當周云華一行整個參觀結(jié)束，白家銳可以說是有些灰溜溜的，省市領導的臉上也有些不太自然。

    顯然首長對于長銳這個示范模式并不十分欣賞。

    周云華一眼就看出了長銳的癥結(jié)所在，雖然是輕描淡寫，但仍是指出了這個公司在中興礦破產(chǎn)后礦工的安置沒有解決好，遺留了諸多問題。

    中興礦破產(chǎn)時，所欠職工的工資和醫(yī)療、傷殘補助、撫恤等費用，以及應當劃入職工個人賬戶的基本養(yǎng)老保險、基本醫(yī)療保險等等費用仍存在拖欠現(xiàn)象；承諾安置的四十歲以下工人就業(yè)，事實上只解決了三分之一；長銳目前一線工人的基本工資低于全省平均工資水平。

    盡管白家銳遮遮掩掩，省市領導們一再為他說好話，但周云華仍是一語道破天機。

    本想炫耀外表的富麗堂皇，但卻被人一眼看穿了內(nèi)里的破錦敗絮。

    周云華并沒有批評什么，而是轉(zhuǎn)身對M市的兩位主官說：“中央財政設立了針對資源枯竭型城市的財力性轉(zhuǎn)移支付，以增強資源枯竭城市基本公共服務保障能力。具體地說，這筆錢是重點用于完善社會保障、教育衛(wèi)生、環(huán)境保護、公共基礎設施、專項貸款貼息等方面的?！?br/>
    省、市領導的臉色都有些訕訕的，明白人一聽就知道，這如同說主政者只要GDp而枉顧百姓民生沒什么兩樣。

    周云華話鋒一轉(zhuǎn)，接著說道：“中央也制定政策擬建立可持續(xù)發(fā)展準備金制度，根據(jù)規(guī)定，這筆資金的主要用途是用于環(huán)境恢復與生態(tài)補償、發(fā)展接續(xù)替代產(chǎn)業(yè)、解決企業(yè)歷史遺留問題和企業(yè)關閉后的善后工作等等，但如果把這筆資金僅僅用于替代產(chǎn)業(yè)發(fā)展，而忽略了企業(yè)關停后的善后工作，不僅是扭曲了對中央政策貫徹執(zhí)行，還必將為城市的發(fā)展埋下諸多隱患?！?br/>
    “是的，大姐您說的是?！备笔￠L忙接過話語，“在M市的轉(zhuǎn)型問題上我們有點操之過急了，下一步我們會注意調(diào)整政策的?！?br/>
    周云華從來不是一個話多的領導，她話已到此就很明確的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了，便不再說什么，一行人便慢慢下樓離準備離開。

    院子里又聚集了一些送行的管理人員。

    白家銳很殷勤地指點著廠房西側(cè)的一片空地，向周云華解說那里就是長銳建設二期的地方。

    周云華停住腳步，站在廠房門前的臺階上向西側(cè)觀看，那里原是一排礦工的家屬區(qū)，目前已經(jīng)被動遷，兩臺挖掘機正在作業(yè)。

    “如果二期建設完畢，我們會實現(xiàn)承諾，將以接收中興礦原來的職工就業(yè)為主，首長您請請放心。”白家銳一邊隨著周云華走下臺階，一邊誠懇地說著，就差拍著胸脯保證了。

    柯凝歡自下樓后便緊貼在周云華的左前方。走下臺階后用眼角一掃，便看到周圍的工人慢慢聚攏過來。

    這些大部分是長銳的管理層，統(tǒng)一的西裝胸牌，顯的整齊有序，看著確實舒服，只是不知道他們的工資是多少。

    流水線工人們的湖藍色工裝與此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特別是年歲大的工人穿起來，有點不太協(xié)調(diào)。

    但是，從昨天柯凝歡到車間查看到目前，這位年近四十歲的工人是她看到唯一的一位歲數(shù)大的工人，一身肥大的工裝穿在他那瘦小的身材上顯得不太合體，給人以松松垮垮的感覺。只是他那繃得緊緊的面孔讓人覺得他很緊張，特別是工帽遮掩下那雙郁積著憤怒的眼神，讓人震撼。

    瞬間，柯凝歡的腦子里隱隱地覺察出有什么不對，在她做出反映的同時，便聽見有人爆喝一聲：“白家銳！”

    柯凝歡未等這聲音落下早已閃身擋到了周云華的身前，只是在拔槍的剎那間，被抱著頭往后面亂竄的白家銳撞了一下腿部，舉槍的手略一遲疑，只聽“碰”的一聲，她只覺得左肩一麻，纖細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幾乎同時，柯凝歡扣動了手中那把92式5.8毫米口徑****的扳機。

    兩發(fā)子彈。

    對面槍手的手腕和膝蓋相繼被擊中，****被擊落，槍手應聲跪倒在地，隨即被撲上來的市局便衣警察摁倒在地就擒。

    此時周云華已經(jīng)在喬處長和小姚的摻扶下上了考斯特，其他幾位領導也在他們倆個人的指揮下登車。

    四周的尖叫聲和喝斥聲頓起，現(xiàn)場大亂。

    柯凝歡一手扶住考斯特車身，發(fā)出了一連串的命令。

    “首長們請迅速登車！”

    “劉巖立即到主車！”

    “小柯姐，你……”

    柯凝歡不等剛剛從前導車上跑過來的劉巖說完，她便厲聲命令道：“馬上帶領車隊撤離現(xiàn)場，通知交警走二號備用路線，回到值班室用專線向省廳報告這里發(fā)生的情況！”

    她看著劉巖最后登上主車，她轉(zhuǎn)身對著耳麥大聲發(fā)出了“出發(fā)”的指令。

    前導車猛地向前竄出，主車也隨即跟了上去，原來扶住主車站立的柯凝歡被車子帶的扭咧了下身體，幸好被身后一雙手臂抱住。

    她習慣性的想抬起左腕看表，卻發(fā)現(xiàn)她的左臂怎么也抬不起來了。

    還好，從第一聲槍響到主車撤離統(tǒng)共不會超過三分鐘。

    面色慘白的盧局長正站在她的身旁，大聲喝斥著手下，著令讓人迅速封鎖現(xiàn)場。

    “盧局，”柯凝歡看著眼前亂糟糟的現(xiàn)場，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請用現(xiàn)有的警力馬上封鎖現(xiàn)場，禁止一切人員出入，等候省里派人；將槍手單獨控制，禁止任何人接近；長銳的員工分類控制起來，原地待命審查?！?br/>
    她頓了一下，看著四周慢慢變得安靜的現(xiàn)場，沉聲繼續(xù)說道：“立即切斷這里的網(wǎng)絡和一切無關警用的通訊設備，在一公里之內(nèi)設立警戒區(qū)，禁止一切拍照，禁止一切媒體進入。”柯凝歡的聲音越來越小，臉色慘白如紙，光潔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盧局長隨即下達命令的聲音略有些顫抖和嘶啞，抓住電話的手指骨關節(jié)泛白。

    而在他身邊接受命令的各個部門主官也都個個臉色蒼白，頭頂冒火，在接到命令后便快速離開。

    “盧局長，”柯凝歡聲音越來越微弱，呼息更加急促。

    盧局長聞聽她的聲音，轉(zhuǎn)身跨前一步來到她的身邊，汗浸浸的大手握住她骨瘦嶙嶙手，神色緊張而難過?！靶】拢瑢Σ黄?，我的工作沒有做好?！?br/>
    “別說了盧局，剩下的，就交給您了。”柯凝歡白的近乎透明的臉上有抹慘淡，她把手中的槍關掉保險交到盧局長手中：“送我，去醫(yī)院吧…….”說完了這句話后，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的兩排編貝般的牙齒，臉上的笑容如煙花般轉(zhuǎn)瞬即逝。

    盧局長眼睜睜看著女孩兒深色西裝左胸上方慢慢地滲出液體，深深的染了一圈濕潤的印記，腳下用人造白色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漸漸積出了一汪殷紅。

    柯凝歡只覺全身發(fā)冷，像是所有的熱量都流失了，一陣眩暈襲來，身體終是堅持不住軟了下來。

    “小柯！”盧局長瞪大了雙眼急促地呼喊了一聲。

    而原本從身后抱住柯凝歡的手臂忽然轉(zhuǎn)了個方向，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朦朧中，她似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小歡堅持住，車子馬上就到?！?br/>
    柯凝歡只覺得靈魂飄蕩在空中，破碎的肉身疲憊不堪，她急欲找個溫暖的處所安歇，那人身上的青草般的芳香讓她極寬慰，心下一放松，便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