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生一沿路一直向前跑去，村落的房子外形大體相似，昨夜來訪沒看清道路，只得按照剛剛沈大姐來時閑聊所說的方向跑去。

    梵生一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所住的房子是在村尾，前前后后只有這里一家，孤零零地格外扎眼。他的心里涌現(xiàn)出一種不好的念頭，又擔(dān)心這里什么時候就會有人出現(xiàn)，只得摁下施展法力的想法，使出全身力氣跑著。

    穿過巷道，再向東轉(zhuǎn)。

    梵生一站在拐角的地方，腰側(cè)忽然劇烈地疼起來，他不得已扶著墻壁停了下來，雙眼始終縮在那個熟悉的背影后面。

    耀明站在沈大姐和她兒子的面前，右手緊緊地握著木柄，錘頭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凜冽的寒光。梵生一的視線向下偏去，錘子頭部的間隙中，露出男童好奇的模樣，小男孩瞪大眼睛看著耀明。

    沈大姐憨笑，說到高興處便要拍打耀明的肩膀。

    耀明抬起錘子，他的面無表情對上婦女的親昵，顯得格外冷漠。

    “耀明——！”梵生一大喊出聲。

    沈大姐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她沿著聲音所來的地方看去，見梵生一面帶焦慮，半弓著身喘個不停。

    耀明愣了愣，握著錘子的手調(diào)轉(zhuǎn)個方向。

    沈大姐招呼道：“正好！我還想讓你兄弟去叫你來我家吃飯。小狗，把錘子放回去?！?br/>
    “別叫我小名兒！”男孩兒氣鼓鼓地癟著嘴，朝沈大姐發(fā)泄不滿，小心翼翼地伸出兩只手，在耀明手中接過錘子。土黃色的狗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屁顛屁顛兒的跑進屋內(nèi)。

    耀明若有所思地看向梵生一。

    梵生一調(diào)勻氣息，慢慢地走了過來。他拉住耀明的手臂，另一只手抹掉下巴的汗，朝沈大姐溫和一笑：“不用了，我們倆自己就行。”

    沈大姐揚聲一喝：“咳，兩個男人懂什么做飯，來，這村子平?？床灰娖渌藖?，再說，這算是給你們的接風(fēng)?！彼龔囊魃磉厰D過去，不由分說，直接將梵生一拽進院子。

    梵生一不便對沈大姐使力氣，只好磕磕絆絆地跟在她后面。

    耀明見他為難，立刻半路抄住梵生一的小臂，小聲道：“若你不想，我?guī)汶x開。”他的聲音不帶有任何溫度，梵生一頓時明白了他所指的含義。

    “不……”梵生一搖了搖頭，澄澈的眼中透露出央求，“別動手?！?br/>
    耀明沒有說話，只是神情頗為復(fù)雜。

    沈大姐走在前面，回過頭看到兩個人依然站在門口，不住熱情道：“別傻站著啊，到屋里來坐，孩兒他爹一陣就回來了。狗兒，去叫你爹回來?！?br/>
    小男孩兒放好錘子正出來，又得到娘的命令，風(fēng)一樣跑出去。

    沈大姐領(lǐng)著梵生一走進正對大門的房內(nèi)，提了壺?zé)崴衷诔閷现姓伊诵┎枞~。桌上放了四個茶盅，翻開兩個給二人倒了進去。

    “村里的東西，怕是你們喝不慣吶?！鄙虼蠼銊幼鞔拄斒炀?，直接將熱水澆在茶葉上，屋內(nèi)炸開沁人心脾的淡香。

    梵生一笑了笑，握住茶盅，吹涼表面，輕抿了一口給足沈大姐臉面：“好茶?！?br/>
    沈大姐臉上綻開，又去端了盤瓜子花生，坐在梵生一身邊，邊吃邊聊：“我瞧你們這模樣，哪里像是村里人家的孩子，說是宮里出來的，我也是信的?！?br/>
    梵生一看向耀明，他也不懂為何來此。

    耀明沉聲道：“祖住過在此地。”

    “哪一位？”沈大姐問道，隨即想起二人在村尾那處房屋里出來的，又道，“瞧我這記性，住村尾，自然是村尾那戶里的。不過，自打我記事兒起，就沒見過那里有住過人家啊，只是有聽老人們講過故事?！?br/>
    梵生一放下杯子，溫和道：“煩請大姐再斟一杯?！?br/>
    耀明側(cè)目道：“什么故事？”

    梵生一瞄了耀明一眼，后者則對沈大姐接下來要講的故事更感興趣，沒有回視梵生一。

    沈大姐提起熱水，緩緩說：“都是些哄孩子的故事，說什么村尾原是有人家住的，只是某一日，那家子中了邪，雙親去世，女兒變得瘋瘋癲癲的。”

    梵生一嘴上輕聲道了謝，雙眼卻一直注意著耀明的舉動。

    耀明單手捧住茶盅，食指不停地在杯口上摩挲。

    沈大姐說：“后來說這女兒不知和哪個男人好上了，生了個小兒子，就再也不知道下落了。哎，不過是個故事，我們這里老人若是嚇小孩子，都講這個?！?br/>
    耀明舉起茶盅，朝自己口中潑了進去。

    梵生一沉聲道：“既是哄孩子，我們倆又不是孩子了，不聽也罷?！?br/>
    沈大姐大笑：“說得對！”她正猶豫著要講下一句時，狗兒的喊聲又響了起來，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大姐顧不得和二人解釋，匆忙起身小跑到外面：“急什么！叫你去找你爹回來，怎么一個人回來了？”

    狗兒竄到沈大姐的面前，大聲說道：“爹在先生那里，先、先生，怕是要不行了！”

    梵生一與耀明一同出現(xiàn)在沈大姐的身后，狗兒看到耀明的臉色，咽了口口水，朝沈大姐身邊躲去。

    沈大姐嘆了口氣，撫摸著狗兒的頭頂，頗為惋惜道：“好端端的人，怎么說不行就不行了?！?br/>
    狗兒身上發(fā)出淡淡藥味，梵生一輕輕摸了摸鼻子，半蹲在狗兒對面，道：“先生在哪里?。繋胰タ纯窗?。”

    沈大姐吃驚道：“梵公子你會治?。俊?br/>
    梵生一謙虛道：“略懂一二。”

    沈大姐輕輕推了推狗兒的肩膀，忙道：“快，帶梵公子去看你先生，把這事兒跟你爹講清楚?！惫穬簯?yīng)了一聲，拉著梵生一的手跑向屋外。

    耀明沉默著，緊隨其后。

    狗兒口中的先生所住屋舍并不遠(yuǎn)，梵生一抱起狗兒，和耀明跑得飛快。耀明在他身邊，不顧狗兒在場，冷聲道：“你要救他？”

    梵生一點頭：“自然?！?br/>
    狗兒指著前方五米左右的房屋，怯生生道：“就是那里。”

    梵生一點了點頭，帶著他直接沖入了房屋。

    院里站著幾名中年男子，狗兒朝最中間的那人喊了聲“爹”。梵生一放他下去，朝周圍的人抱拳，說：“各位，在下略懂黃岐之術(shù)?！?br/>
    狗兒趴在男人肩頭，將母親所托全都說了。中年人這下不再存疑，領(lǐng)著人走進了房屋。

    一打開門，眾人便被沖天的藥味熏得頭大，守在屋里的小廝聽見門響，擦干眼淚走到外間，不爽道：“不是說了不用你們管我家少爺了嗎！”

    中年男人低頭道：“好歹瞧上一瞧吧，總不能不管先生。”

    聽到此話，小廝的怒火更加旺盛了，他伸出手指，直接戳在中年人的鼻前，咄咄逼人道：“若不是因為你們，先生也不會生??！找來一幫子庸醫(yī)，越看越壞，別在這里添亂了！”

    屋內(nèi)的男人不住咳嗽，虛弱的喚了一聲：“煙兒，煙兒！”

    小廝氣得啐了一口，轉(zhuǎn)身跑回床邊伺候。

    中年人被當(dāng)眾沒鼻子帶臉地叫人罵了一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摸了摸自己的頭，朝梵生一干笑道：“這、您看……”

    梵生一示意中年人帶著狗兒守在門外，自己一個人進去。耀明不爽地哼了一聲，梵生一側(cè)過頭，微笑道：“躺在床上的人和一名少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耀明冷道：“那人猖狂?！?br/>
    梵生一笑了笑，道：“等一下，幫我看住那個少年?！闭f完，他關(guān)上大門，屋內(nèi)傳來煙兒的叫喊聲。

    緊接著，聲音由遠(yuǎn)及近，房門又被打開，煙兒整個人被扔了出來。

    耀明稍稍撤身，任由煙兒從他身邊摔進院子里，啃了一嘴泥土。

    “辛苦了。”梵生一溫和說完，重新關(guān)緊了房門。

    煙兒在地上爬了起來，轉(zhuǎn)身撲向大門口，不停喊道：“哪來的賊人！想對我家少爺做什么！”他張牙舞爪的沖到門前，還不等上臺階，就又摔回了院里：“哎喲！又是哪個東西！”他低著頭，卻發(fā)覺眼前忽然多了一道陰影。

    耀明收回腳，縱身一躍，居高臨下地看向煙兒，冷漠道：“你可以死在屋里人的前面?！?br/>
    “啊啊啊——！”

    煙兒的慘叫聲響徹天際。

    躺在床上的男人聽到煙兒的聲音，掙扎著要坐起來，卻被梵生一輕柔地勸了回去。

    梵生一沉聲道：“他很好，無須擔(dān)心。”

    男人緊張地看向梵生一：“你是誰？”

    “不會害你，只是來幫你治病?！辫笊魂^男人的手腕，食中二指搭在他的脈搏上。對方脈象虛浮，若不輕按幾乎感覺不到，顯然已經(jīng)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男人嘆了口氣，搖頭道：“算了，我這身體自己清楚得很。癆病又有幾個能治好的呢?！闭f著，他又咳了起來，咳得整個床都在搖晃。

    梵生一幫他拍打著胸口，暗暗輸了點佛氣過去，等到男人稍微好了些，才開口道：“不是癆病，只是寒氣侵體。”

    “呵，”男人并不相信，只是睜開眼，無力道，“我死了并沒有什么，只是苦了那群孩子，還未識全一本書的字?！?br/>
    梵生一將他的手放回薄被中，淡淡道：“待你好了以后，繼續(xù)教他們?！?br/>
    男人閉上了眼睛，嘆道：“好不了了。”

    梵生一安慰道：“睡一覺便好了。”他的聲音又慢又柔，像是催眠般讓男人進入了昏睡。

    梵生一確定他睡著后，十指運起佛氣，隔空在他的胸膛處不停地推揉。男人忽然梗起脖子，喉嚨中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嘶啞聲音，微微張開了嘴唇。一股暗青病氣從他的口中慢慢飄了出來，飛到半空中。

    梵生一閉上雙眼，指尖的佛氣不斷地滲入男人的體內(nèi)，讓他原本慘白的臉色開始變得紅潤起來。

    病氣不斷地在男人身邊環(huán)繞，像是又想鉆入到他的體內(nèi)。而梵生一額間的紅色印記忽然顯現(xiàn)出來，病氣如同找到了最好的棲身之所，徑直地鉆了進去，吸收掉屋內(nèi)所有的病氣后，紅色印記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梵生一忽然感覺寒意侵體，讓他全身顫抖。他睜開雙眼，看了一眼男人的臉色，確定無虞后才放下自己的手。

    “可以了?！辫笊缓傲艘宦?，旋即坐在桌邊。

    煙兒鼻青臉腫地在屋外跑來，耀明緊隨其后，半蹲在梵生一的身邊，皺眉道：“你沒事吧？”

    梵生一露出一個不置可否地笑容，小聲朝煙兒道：“他剛睡下，莫吵他。過來?！?br/>
    被兩個人教訓(xùn)過的煙兒怎敢不從，捏著袖子走了過來。

    “寒氣侵體，每日找些艾草泡腳，”梵生一一面說著，一面拿起桌上的紙筆書寫，“我開個藥方，去鎮(zhèn)上買來，飯后飲用，再休息半月足以。”

    煙兒抹了眼淚，接過藥方，連聲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今兒公子救了我家少爺，來日煙兒必定當(dāng)牛做馬，報答公子！”

    梵生一扶起煙兒，說：“你不罵我便是報答了?！?br/>
    想起剛剛自己的不講理，煙兒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嘴上一樂就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不住咧嘴。

    梵生一看著他這副樣子，簡直哭笑不得。

    狗兒的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算是明白了過程，小聲喊了梵生一。梵生一了然，又對煙兒叮囑幾句，便跟著他們一起回去吃飯。

    耀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熟睡的男人，冷漠地轉(zhuǎn)身離去。

    煙兒送走眾人后，回到屋內(nèi)，看到自家少爺竟然已經(jīng)能坐起來，驚喜地跑了過去，大喊道：“少爺你竟然！你竟然！那名公子真的是華佗在世！妙手回春！”

    男人笑了笑，命煙兒取來紙筆，沉聲道：“告訴我爹，無論如何，要將此人帶回府中?！毕牒透嘀就篮系娜艘黄鹆摹斗磁蓱賽蹨?zhǔn)則》，微信關(guān)注“優(yōu)讀文學(xué) ”，聊人生，尋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