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現(xiàn)場一片安靜，無數(shù)雙的眼睛都盯著林平安。
這其中有認(rèn)識林平安的，更多的卻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
在此之前，這些人心里都充滿了好奇，不知道那位傳聞中年輕的院長是個什么樣子。
“我應(yīng)該說點(diǎn)什么呢？”
林平安一邊在心里問自己，一邊走上了高臺。
學(xué)子們終于看清楚了竹林書院第一任院長的模樣，很多人不由得在嘴里發(fā)出了一聲輕呼。
早就聽說林平安年輕，卻沒想到如此年輕，看起來十三四歲的樣子，身體略微有些單薄，那眼神卻很是澄澈。
林平安以詩才名揚(yáng)京城，學(xué)子們自然讀過林平安的詩作，所以此刻當(dāng)然不會因?yàn)榱制桨驳哪贻p而輕視于他。
自古英雄出少年，相反，在他們的心里，卻更加崇拜這位年輕的院長了。
尤其是那些女學(xué)生們，更是雙眼放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林平安。
“小林院長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可惜要娶了那守夜人的朱雀?！?br/>
柳依依在嘴里發(fā)出了一聲輕嘆，聲音中充滿了遺憾。
一旁的蘇媚兒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說道：
“柳姐姐，難道你就這么放棄了嗎？”
抑依依露出了一絲苦笑，輕聲說道：
“那還能怎樣？以你我的身份難道還能去做妾？”
她二人都是朝廷大員的女兒，即便是她們愿意，做父親的也絕對不會允許。
蘇媚兒撇了撇嘴，淡淡說道：
“做妾自然不行，不過若是做個平妻倒是可以。”
柳依依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來，遲疑著問道：
“做平妻，這怎么可能？”
要知道既然是皇帝賜婚，那正妻的位置便只能是嫣笑笑的，除非皇帝再次賜婚，可是這幾乎是無法辦到的事情。
蘇媚兒自然明白柳依依心中的疑惑，嘴里輕笑一聲，湊到柳依依的耳旁說道：
“陛下再次給他賜婚顯然是有些困難，不過若是林平安自己提出要娶平妻，那自然是可以的。”
柳依依搖了搖頭，斷然否定道：
“如果是這樣，那也得那位笑笑姑娘同意才行?！?br/>
“這個我已經(jīng)想過了?！?br/>
蘇媚兒接口說道：“林平安是皇后的義弟，只要他開口，皇后娘娘想來也定然會同意，到時候便由不得那位朱雀姑娘了?！?br/>
柳依依側(cè)過頭來，仔細(xì)打量著蘇媚兒，半晌之后才猶豫著問道：
“你就如此有把握，林平安能看上咱們？”
蘇媚兒嘻嘻一笑，臉上露出了一絲驕傲，挺了挺胸脯說道：
“那便各憑本事了，反正我是打定了主意，要試上一試?！?br/>
柳依依聞言愣了愣，隨即發(fā)出一聲輕笑，嘴里淡淡說道：
“你都敢試，我有何不敢？”
她二本都是精神中有名的才女，自視甚高，對尋常的男子都是不屑一顧，本來就對林平安的才氣甚為仰慕，今日又見到這么多的大人物前來祝賀，心中更覺林平安是一條潛龍，日后定將大放異彩，所以此刻竟然同時打定了主意，想要與嫣笑笑爭一爭那平妻的位置。
林平安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腦海里卻不由得想起大明王朝的興衰。
自洪武大帝朱元璋以布衣之身建立大明王朝，到崇禎大明滅亡，共十六帝，二百七十六年。
這期間風(fēng)起云涌，有過無數(shù)輝煌，也有過黯然神傷的時刻，到了如今，離大明亡國的日子還有二十年。
在這些學(xué)子們年輕的心里，或許都有著無數(shù)美好的憧憬，只是誰都不會想到，他們都將成為亡國之人，甚至要剃掉那頭頂?shù)拿l(fā)。
這是何等的殘酷，又是何等的痛心？
一股悲涼之意從林平安的心底升起，彌散在他的全身，仿佛有無數(shù)的話語涌在了喉間，一時間竟然難以發(fā)出聲音。
葉云舒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擔(dān)心，柳如是卻是小聲問道：
“葉姐姐，少爺他這是緊張了嗎？”
葉云舒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以她對林平安的了解，此刻的林平安斷然不會因?yàn)榫o張而說不出話來。
魏忠賢搖了搖頭，沖著一旁的崔呈秀笑道：
“這小子還是嫩了點(diǎn)，這點(diǎn)場面就被嚇住了?！?br/>
崔呈秀也笑了，小聲說道：
“小林院長本是廣寧城中一普通郎中家的孩子，如何見過這種場面，這種反應(yīng)實(shí)在是在正常不過了?！?br/>
田爾耕撇了撇嘴，雖然沒有說話，心中卻是有些不屑，他看了一眼楊漣等人，不由得在心里發(fā)出一聲冷哼：
“果然都是些一無是處的讀書人！”
楊漣等人也是暗自搖頭，所謂窺一斑而見全豹，性格如此怯懦，日后的發(fā)展也定然搞不到哪里去。
林平安如此的表現(xiàn)讓他們感到了一絲略微的失望。
四大才子相互看了看，都不由得替林平安捏了一把汗。
眾目睽睽之下，書院的第一任院長就如此不濟(jì)，實(shí)在是有些丟臉。
蘇媚兒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她扯了扯柳依依的袖子，輕笑道：
“柳姐姐，你看他這副樣子，是不是有些可愛？”
柳依依瞪了她一眼，心中略感失望，關(guān)于林平安的身世，她也略有所聞，此刻不由得說道：
“他出身貧寒，自然是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日后見得多了，便也就自然了?！?br/>
便在此時，兩人的耳畔傳來了林平安的聲音：
“我想請問諸位一個問題，那便是我們讀書到底是為了什么？”
聽到這聲音，柳依依和蘇媚兒立即摒住了呼吸，看著臺上的林平安。
林平安目光平靜的掃過臺下的學(xué)子們，淡淡地說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是我們的從小便熟讀的詩句，然而如此又能怎樣？僅僅是為了在科舉考試中取得好成績，進(jìn)而入朝為官嗎？”
學(xué)子們都被林平安的問題所吸引，紛紛陷入了思考。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然而卻也是每個讀書人心中都會問的問題。
林平安看著眾人，繼續(xù)說道：“我們讀書，是為了明理，是為了知曉古今之事，是為了明白天地之間的道理?？婆e考試只是我們驗(yàn)證讀書的一種形式，真正的讀書，是為了提升自己的修養(yǎng)，更加了解這個世界，為了尋找生命的意義。
所以諸位，如果認(rèn)為讀書最終的目的就是做官，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個人認(rèn)為，讀書的真諦便是明理知事，從而讓自己成為一個有用之人！”
林平安的話讓眾人有些動容，同時又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讀書不就是為了博取功名，進(jìn)爾入朝為官嗎，這個觀念根深蒂固，早就深深植入了每位學(xué)子的心中。
如今林平安卻說這是大錯特錯，實(shí)在是有些聳人聽聞。
楊漣微微皺眉，沖著身旁的顧大章說道：
“如此大放厥詞，怕是會帶偏了這些學(xué)子們，此人文采尚可，但其他方面卻是令人擔(dān)憂。”
顧大章微微點(diǎn)頭，沉吟道：
“且再聽他說說，若還是如此亂說一氣，即便是得罪了花放放，老夫也定要上前與他理論一番?！?br/>
四大才子更是暗自叫苦，讀書不為了做官，那還讀個屁呀，說白了，朝廷每年給那五十個名額進(jìn)入國子監(jiān)，不就是明明白白的給了一條仕途之路嗎？
林平安這么說，豈不是有違竹林書院的辦學(xué)宗旨，這樣下去，誰還愿意到這竹林書院來學(xué)習(xí)?。?br/>
宋之策有些急了，小聲說道：
“行舟兄，若是小林院長不濟(jì)，你我?guī)兹吮闵先ゾ葓?，好歹我們?nèi)缃褚彩潜菹掠H封的教習(xí)，可不能在這第一天便砸了咱們書院的名聲??！”
江行舟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且再聽聽，我倒是覺得院長這話有些意思?！?br/>
于是四人再次望向了臺上的林平安。
“何為有用之人？”
林平安開口問道，他環(huán)顧臺下，自顧自的繼續(xù)說道：
“在我的理解里，凡是能為這個國家，為這個國家的百姓做出貢獻(xiàn)之人皆為有用之人。
邊關(guān)的將士浴血奮戰(zhàn)，舍生忘死，拒敵于關(guān)外，他們是有用之人。
私塾里的先生們傳道授業(yè)解惑，他們是有用之人，郎中們治病救人，也是有用之人。
哪怕是田間勞作的農(nóng)民，海里打魚的漁民，為我們提供了生活的保障，他們也是有用之人。
而我們有的讀書人自視甚高，雙手不沾陽春水，一心只讀圣賢書，最后卻成為了只知道讀死書的書呆子。
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并非沒有道理，如今的大明危在旦夕，外有后金于關(guān)外蠢蠢欲動，內(nèi)有流寇不斷作亂，天災(zāi)不斷，流民四起，國庫空虛，難以為繼，每一個人是否可以捫心自問，除了讀書博取功名，我們還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么？
當(dāng)國家危難之時，我們這些讀書人是否有能力，有勇氣為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乃至于獻(xiàn)出自己的性命？”
說到這里，林平安有些激動，他滿臉漲紅，只覺得心中的那些話不吐不快，只聽他繼續(xù)說道：
“今日孫承宗大人不遠(yuǎn)千里，令人送來了一副盔甲，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國若亡了，讀書又有何用？
家若沒了，又哪里來的讀書人？”
他的腦海里想起了煤山那棵歪脖子樹上懸掛的那道身影，想起了一尺白綾下張嫣絕望而無助的眼神，還有婉兒胸口上那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林平安臉上的線條扭曲，讓人看著有些猙獰，他幾乎是吼叫著說出了剛才的那番話來。
“他這是怎么了？”
蘇媚兒看著臺上的林平安喃喃自語，一只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突然有了一種想哭的感覺。
柳依依秀眉微微蹙著，出神的看著臺上的林平安，只感覺一顆心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學(xué)子們有些騷動了起來，他們都以讀書人自傲，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與田間的農(nóng)民，海上的漁民等人相提并論，大明重文輕武，即便是武將，這些讀書之人也從心里看不起。
然而林平安就這么說了，將他們與這些人相提并論，言語間甚至隱隱還透露著一絲讀書人的不屑。
“這什么鬼？”
江行舟等人都有些著急了，今天是書院開院大典，作為院長，你林平安不是應(yīng)該肯定讀書人的地位嗎？并且鼓勵大家都來書院學(xué)習(xí)，怎么如今一上來便給書院澆了一盆冷水？
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四個人有些緊張的看著有些騷動的學(xué)子們，生怕哪個大膽的學(xué)子突然冒上幾句反駁之言，到時候把小林院長整的下不了臺，那可就尷了個尬。
楊漣瞇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是文人，是東林黨的代表人物，然而卻不是一個書呆子。
他甚至有時候都討厭自己這個文人的身子，渴望自己能夠拿著武器，與邊關(guān)的將士一起浴血奮戰(zhàn)。
林平安說的沒錯，書呆子的確是無用之人，他從來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只是他有些好奇，這竹林書院除了教人讀書，還能弄出點(diǎn)什么新的花樣來？
花放放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欣賞的笑容，魏忠賢卻是忍不住拍掌大叫了起來。
“好，說的好！“
他嘴里大叫著，雙眼放光，明顯是有些激動。
林平安說的好啊，沒讀過書又怎樣？只要能為這個國家做出點(diǎn)事情來，那就是有用之人。
魏忠賢認(rèn)為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
臺上的林平安還在繼續(xù)，只見他深吸一口氣，沖著臺下眾人大聲叫道：
“上對得起天地國家，下對得起父母妻兒，堂堂正正，做一個光明磊落的有用之人，這就是我們竹林書院的辦學(xué)宗旨！”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書院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臺上那個略有些單薄的年輕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臺下響起了一聲聲清脆的掌聲，緊接著便是一片，從稀稀拉拉變成了震耳欲聾。
林平安沖著臺下拱了拱手，只感覺心意難平，轉(zhuǎn)身叫道：“拿紙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