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已是六月中旬，一年當(dāng)中最熱的時候。梨園里有涼棚，還不是那么熱。
這一天。
“霸王怎么就不過江呢？哎――”
聽到霸王烏江自刎，聶政滿是不甘。
“過了江能干啥？后路已經(jīng)被南邊五嶺的軍隊抄了，他本人又重傷垂死。更何況到這時候，他都不認(rèn)為自己做錯了，只埋怨別人一個一個跑到劉季大帝那邊去?！?br/>
宣羽倒認(rèn)為結(jié)局很合理。
“可他武力也真高啊，力拔山兮氣蓋世，他要是逃過江去，養(yǎng)好了傷，說不定誰輸誰贏呢，可惜就這么死了?！?br/>
聶政還是替項羽惋惜。
“他的修為是高，武力是強(qiáng)，可以說稱雄秦末亂世，但是他又沒厲害到世間無敵，而他又失了最重要的信字，厲害人物一個一個都離開了他，與他做對。當(dāng)這些人聯(lián)合起來的時候，他失敗是必然的了……”
“小毛孩子年紀(jì)小小，口氣卻大，霸王豈是你能評論的？”
人群里有人斥責(zé)他。
宣羽循聲音一看。那里有幾個聽書的，都是支持霸王的。畢竟大家常在這里聽書，都是認(rèn)識的。
剛剛斥責(zé)自己的就是人群里那個穿綾羅綢緞的大胖子。
而另一個掌柜模樣的老者也幫腔道：
“小小年紀(jì)，毛毛躁躁的，什么都不懂，就來信口開河，惹人笑話?！?br/>
被大胖子和老者接連斥責(zé)，宣羽怒了，說話如暴風(fēng)驟雨：
“誰規(guī)定小毛孩子不能評論霸王了？誰規(guī)定不懂人情世故就不能評霸王？我想說就說。曹沖五六歲就能用船稱大象，有些人五六十歲了一腦子漿糊，卻還橫管他人閑事，小心”
“喲喝，聽起來好像你有腦子似的。那牽出來溜溜吧，看看你到底是騾子是馬？”
老者冷笑一聲，輕視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宣羽認(rèn)識這老者，姓李，一家酒樓的掌柜。
平日里去他酒樓的多是有錢人，自然老者多為他們說話，前些日子宣羽他們惡了張家，這老東西知道后，自然站在張家一邊，前些日子就冷嘲熱諷過宣羽他們，被宣羽反擊了回去。老者自然不甘。
這次大胖子發(fā)難，他以為逮住機(jī)會，幫襯幫襯土豪，正好報仇。
他們在這兒吵，引起了散場觀眾的注意。人嘛，喜歡扎堆，看見熱鬧沒有放過的道理，不少好事的紛紛圍了過來，很快就圍成了一圈。這里是小沛，劉季大帝的故里，支持劉季的比支持霸王的多了去了，其中有人道：
“說就說，怕他干什么？”
“就是。把你的高見說出來讓大伙聽聽。咱小沛就連小孩都知道霸王怎么失敗的，而有些小沛人，居然替霸王說話，屁股歪得夠可以的?！?br/>
宣羽一看，這人姓劉，是一家綢緞鋪的老板，此人長得肥頭大耳，雙臂過膝，以劉季大帝六百八十一世后裔自詡。此人特別喜歡聽《霸王演義》和《三國演義》。
他朗聲道：
“我倒不是因為是小沛人，就理所當(dāng)然找霸王茬兒。根據(jù)評書里說的，我認(rèn)為霸王就是這樣的人。即使霸王本人站這里，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既然大伙兒想聽，我就再說一遍?！?br/>
宣羽顧盼之間，顯得十分自信。
“大氣，雖然你不姓劉，但也有高祖風(fēng)范，我漢家氣象?！?br/>
劉老板贊道。
其他人也在嚷嚷了幾聲后，靜了下來，支持霸王的人也不敢說話了，怕惹了眾怒。
“好，我這就給大家說道說道。”
宣羽清了清嗓子，方道：
“霸王的個人武功是沒得說的，八歲便力可抗鼎，十五歲就能力拔高山，單打獨斗沒有人比得上，氣蓋世是沒錯的。至于臨場指揮作戰(zhàn)的能力，那更是秦末第一。但是他為啥失敗了？歸根結(jié)底是，霸王沒有一個標(biāo)準(zhǔn)去衡量別人做事情，去治理打下的江山，所以只好從親疏關(guān)系上劃分，似是而非，最后失敗?！?br/>
“為啥？”
有人問道。
“別急啊，聽我往下講。”
宣羽不慌不忙，食指、中指并攏，像說書先生拍驚堂木一樣，往前一拍：
“列位！人和他人相處的基礎(chǔ)是什么？是信。信字的寫法，最初是左人右口，意思說話要誠實，言行一致，說的話與所表述的事情一致。這是說文的基本內(nèi)容，年幼時讀書都學(xué)過的。有了信，人才好托付他人做事，而沒有信，人與人之間也就失去了交往的基礎(chǔ)。按理來說，人與他人相處都應(yīng)該講誠信，但有人發(fā)現(xiàn)別人對自己講信，而自己欺騙，就可以少付出而多獲得，世間欺騙和虛假就多了起來，慢慢的人以利害關(guān)系考慮信，信不再代表言行一致，而代表是否有利，信遭到了破壞。從此，人就需要辨別他人說的話是真是假的能力……”
“掉什么書袋，趕緊談霸王。”
大胖子不客氣地打斷宣羽。他是土豪，說起話來別人也不敢反駁。
“好，我們便以信來談霸王。鴻門宴，項伯一人壞了項家大事。事前通風(fēng)劉季，是以才有鴻門宴。鴻門宴上，他又擋住項家第二高手項莊對劉季的刺殺。此后，項伯又三番兩次幫助了劉季。是以說書先生說他背君違親，以至‘射陽不與留侯舊，楚漢興亡未可知’。但項羽對項伯接二連三地壞事并沒有不滿，依然讓他擔(dān)任要職。項羽對至親可謂不證而信?！?br/>
“對親人就該如此，難道你不信你的親人？難道你三番四次考驗?zāi)愕挠H人？”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反駁道。
“我當(dāng)然信我的親人，那是因為親人對我言行一致，值得我信。而不是因為他們是我的親人，就無條件接受他們所說的，那不是信，而是盲從。”宣羽毫不諱言，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不孝！”大胖子吼道，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誰說我不孝順了？我是由信而孝，我看你這么臉紅脖子粗的，肯定是由盲從而孝。恐怕你爹娘活得也不舒坦吧？”
“你……”大胖子手指宣羽，氣得打哆嗦。
“哈哈哈，王大胖子的娘早被他氣死了。這家伙嘴上一套，生活里又一套，他娘生生被他餓死?！?br/>
人群里有人揭了這大胖子的老底。
“孫老三，你不想在青龍鎮(zhèn)混了？”
王大胖子眼露兇光。
“我怕你個毛?！?br/>
孫老三是個二混子，根本不怕。
劉老板大吼一聲：“別打岔，聽宣羽小兄弟繼續(xù)說?！?br/>
“對，繼續(xù)說?！?br/>
圍觀的人嚷嚷起來。王大胖子也不敢犯眾怒。
宣羽繼續(xù)講：
“而項羽對待外姓部屬可就兩樣。韓信僅僅因為早年胯下受過辱就不為項羽所信，反而受辱。陳平平定了殷王叛亂，但因為劉季帶兵攻下了殷地，項羽就發(fā)怒要殺了陳平和其他將士，陳平只好逃跑。這二人后來成為劉季大帝擊敗霸王的兩大支柱。最可惜的范增，項羽的亞父，幫助項家出謀劃策，立了很大功勞。按理說，項羽應(yīng)該非常信任他。但陳平和劉季略施小計，項羽只是簡單求證一下，便不再信任亞父。范增辭官回鄉(xiāng)的路上毒瘡發(fā)作而死。慘?！?br/>
“確實如此。這說明了啥問題？”
“他對這些人是輕證而不信。意思就是天生不信，或者即使開始信，但一旦懷疑，就往不信的方向去找證據(jù)。找的證據(jù)是加深懷疑的，而不是疑而求證，最后相信?！?br/>
“有道理，小兄弟。我想繼續(xù)往下聽，看看你還能說什么。”
此刻的宣羽，揮手指點，正是少年凌云，揮斥方遒，激揚文字，糞土當(dāng)年萬戶侯：
“最奇葩的地方在于，霸王對其敵人，諸如劉季、田榮等，是信而輕證。他生平最大對手劉季大帝，屢次欺騙于他，霸王卻依然相信。我們已經(jīng)說了劉季用反間計離間霸王與亞父范增。其他還有紀(jì)信假扮劉季欺騙霸王，霸王上當(dāng)。楚河漢界上劉季等人最后一次欺騙霸王。霸王不加求證便相信了他們，放棄陣地東歸彭城，直接走上不歸路，被劉季和韓信兩相夾擊，垓下兵敗，自刎烏江。原因大概是因為劉季是其手下敗將，霸王總覺得逃不出他的手心，而韓信胯下受辱一直為項羽輕視而不信。哎，霸王至死不明信之一字的意義，沒有找到衡量他人可信的標(biāo)準(zhǔn)。你們說是不是？”
講到這里，宣羽長嘆一聲。
“好！”眾人贊了一聲。
“說的真對。這番道理，一般讀書人也未必說得出來?！?br/>
劉老板感嘆道。
“小子年紀(jì)不大，見識不低啊。”
“切，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崩钫乒褚姳娙速澩?，心有不爽，倚老賣老譏諷道。
“李掌柜還挺會拽文的，那你小時候肯定是了了的嘍?！?br/>
“曹沖七歲能稱象，可惜很早就死了，再聰明有什么用？有些人可別學(xué)了曹沖?！?br/>
憋了好一會的王大胖子陰陰地來了這么一句。
“王大胖子，這么咒人家小孩，你不缺德嗎？”
“王姥爺還用咒他？得罪了鎮(zhèn)東頭張老爺，他還能有好？”李掌柜冷笑一聲。
眾人一聽，脖子都是一縮，都知道張家的強(qiáng)大與霸道。
“切，這兒畢竟是大沛郡。他們張家就是牛上天，這兒還輪不到他們來囂張?！?br/>
半晌，劉老板強(qiáng)辯道。
“小沛郡守都要和他們交好，討好他們，你覺得呢？”
李掌柜的不清楚實情，自以為掌握內(nèi)情，又嘲笑劉老板。
“李老頭李掌柜的，這礙著你啥事了？這么賣力為張家站臺？你姓張還是姓李？”
宣羽根本不怯場，伶牙俐齒和李掌柜吵了起來。
“嘴還挺硬。過兩天，張家少爺就從芒碭郡回來，到時候就有你們的好果子吃了。哼！”
李掌柜又是一聲冷哼。
“你個老東西就是欠揍。就是張大狗熊現(xiàn)在來了，我也一樣打你?！?br/>
聶政罵了一句，還一拳打在李掌柜的肚子上。
李掌柜的當(dāng)時就被打倒在地。
“哎喲！疼死我了。李二、李三給我上，弄死兩個小崽子?！?br/>
劉老頭抱著肚子，在地上嚎叫起來。
原本在圈子外的倆店小二狀的家仆分開眾人，如狼似虎撲了進(jìn)來，沖向宣羽和聶政二人。
不料，宣羽和聶政兩人一人一腳，飛踢而出，正中倆人襠部。
倆家仆頓時跟自家掌柜的一樣，倒地哀嚎起來。
看熱鬧的不怕事大。眾人看李掌柜三人被倆小孩打倒，都哈哈大笑。
缺口里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進(jìn)一個女人和倆女孩，正是駱?gòu)鸷惋L(fēng)鈴、落雪她們。
她倆剛才不忍心聽霸王自刎，到點心鋪里坐著去了，見人群起哄，也圍過來，一看是宣羽和聶政哥倆在和人打架。
花落雪頓時就怒了，罵道：
“一條老狗，就會狗眼看人低。還有臉叫疼，打死你都不多?！?br/>
“為虎作倀的狗東西，再瞎咧咧，老娘一壺?zé)岵铦材銈冏焐??！?br/>
“哼！勢利眼，快滾！”
李掌柜的強(qiáng)撐著身體爬起來，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往外走，狼狽至極。李二、李三也都強(qiáng)爬起來，跟在李掌柜后頭。
李掌柜還兀自不服氣，邊走邊嚷嚷：
“你們等著，老子這就去張府告狀，有的是人收拾你們，把你們都抓進(jìn)去做牛做馬。誰也救不了你們?！?br/>
突然，斜里一個小孩攔住了他的去路，跳起來就是一巴掌。
“啪！”
一聲脆響，李掌柜的被打了個趔趄，臉頓時腫了起來。
“哎喲！小兔崽子，你敢打我，你不想……”
他剛想說“你不想活了”，等看清楚小孩是蕭乙丁誰之后，硬生生把后面的話吞回肚子里，換了另外一句詞：
“哎喲，蕭公子?！?br/>
“哼！李掌柜的，你敢欺負(fù)我老大？”
蕭乙丁冷眼看著他。
“小的哪敢啊，不敢了，蕭公子。”
“不敢？你剛剛不是說去張府告狀么？去啊？我倒要看看，這青龍鎮(zhèn)誰敢讓我老大兄弟倆做牛做馬?！?br/>
“?。克麄兪鞘捁幽拇蟾?？您咋不早說。您說了話，無論如何我也不敢得罪他們喲。哎喲喲，我的肚子被踢壞了。蕭公子，我先告退。”
“滾吧?！?br/>
蕭乙丁也不看李掌柜的，徑直往宣羽等人面前而來：
“我才吃冰鎮(zhèn)酸梅湯沒多大會，一條老狗就叫起來了。老大你們打得好。這老東西勢利得很，專做有錢人的狗，鎮(zhèn)東頭每一戶他都上門巴結(jié)。”
“蕭公子，您這句真真大快人心啊。雖然我支持霸王，但我就瞧不起這狗東西，人家說吃誰家的飯為誰說話，他倒好，有錢人家的錢賺不了幾個，卻整天替他們吆喝，有本事就不要賺鎮(zhèn)子上一般人家的錢?！?br/>
王大胖子看到蕭乙丁，知道他的一些底細(xì)，所以趕上前來，連忙討好。
“李掌柜的是想攀上鎮(zhèn)東頭的幾個大院，做幾個大的?！?br/>
“這就是臉和屁股沒分清的狗東西。宣羽小子，你們不用怕他，有我老劉在，誰在青龍鎮(zhèn)欺負(fù)你們都得先問問我?！?br/>
劉老板憤憤地說道。
駱?gòu)鹦α诵Γ溃骸爸x謝劉老板。您可是咱青龍鎮(zhèn)的頭面人物啊。有您出頭，誰敢不給面子?！?br/>
這時，蕭乙丁到了宣羽跟前。他笑道：
“我喝完了，真爽。老大，今天下午我要讀書，就不和你們一起去后山玩啦?！?br/>
“睡懶覺就睡懶覺，別拿老是讀書當(dāng)幌子。這幌子都遮不住光了，晃眼?！?br/>
花落雪直言不諱地諷刺道。
“嘿嘿，知道就知道了，還拆穿我。太不地道了。我就是怕熱，這幾天實在太熱了，一動一身水，實在沒辦法出去?！?br/>
蕭乙丁被揭穿，嘿嘿笑了兩聲。
“好，你不去，我們四個去?！?br/>
宣羽道。
“好，就這么說定了。你們從后山回來，去我家玩。我讓福伯做幾道可口小菜，吃完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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