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佝僂的男人就地出門。

    今夜月色極亮，門外是一方院落，院落里站著三位衣冠楚楚的白衫少年，身后背劍，眉目清秀。有兩位站在前頭，一位立在后頭，扶著被救出來的柳家主母蘇夫人和阿紫，蘇夫人遙遙朝屋內(nèi)望上一眼，瞥見柳如仙一片衣袖，便哭的將將暈厥過去。

    少年潔白的衣擺和袍袖間繡上青色的檀枝蓮花細(xì)紋，正是寂月宗弟子衣飾。百里汐心道：這還真被蘇夫人說中，真真妥妥的名門正派啊。

    見到少年們百里汐心間明媚如陽光，雖然不及玉飛閣翩躚美男子，但俊俏的少年啊你們的顏值是我重生至今的第一個安慰啊。

    站在前頭最年長的少年眉心一顆朱砂痣，眉頭深蹙，手持長劍對準(zhǔn)佝僂男人，道：“十多日前明州五毒門內(nèi)慘案，尸橫遍地，戾氣沖天，可是你殺的？那失蹤的十多口柳家女眷你藏到哪里去了？”

    男人咯咯笑，“明州五毒門里頭又非泛泛之輩，我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哪里有那么多力氣一一殺掉？”說完提斧子砍去。

    百里汐躺在地上繼續(xù)吐白沫裝死，一邊裝死一邊觀戰(zhàn)。聽白衣弟子們叫喚，曉得那眉心朱砂的少年喚寂白，正主要與挖眼男子相斗，雖略欠火候，但勝劍法清絕干凈，快而準(zhǔn)，一時間叫挖眼男無暇發(fā)動邪功，以他的年紀(jì)這般身手甚是不錯。旁側(cè)相助的便是師弟寂黎，遠(yuǎn)處護(hù)住蘇夫人的叫寂弓。

    此地被發(fā)現(xiàn)，挖眼男毫無戀戰(zhàn)之意，雖身形崎嶇細(xì)瘦，力氣不容小覷，一把大斧揮舞得虎虎生威，不過十來招便將二位寂氏弟子壓制下去。只見他弓起身，大斧猛地劈地，將二位弟子足足震開數(shù)十步之遠(yuǎn)，轉(zhuǎn)身跳進(jìn)屋內(nèi)，一把抱起了桌上的紅木箱子提腳要跑。

    奔出屋外時，一只血紅的蝴蝶不知從哪里飛來，輕輕翩躚過他的腳邊。

    挖眼男渾身一抖，就地摔下去，紅箱拋到遠(yuǎn)處，那頭二位寂家弟子見機(jī)握訣，長劍飛出拉出一個小劍陣，將挖眼男圍住，再也動彈不得。

    “抓住了！”只聽寂黎欣喜道。

    寂白點(diǎn)點(diǎn)頭，朝屋里看去，目光落在裝死的百里汐身上，正正撞上她睜著的眼，不禁一怔。

    百里汐見小少年發(fā)現(xiàn)自己，一咕嚕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外面，擺出感動的模樣來，行禮感謝道：“我叫蘇姊君，方才那人正要?dú)⑽?，多謝小道長相救?！?br/>
    那邊阿紫方才獲救，后怕剛?cè)?，也看了看屋?nèi)，見到柳如仙的尸體后白了臉，指著她顫聲道：“她不是柳家小姐，這地方到處都是妖魔，她被鬼上身了！”

    寂白一凜，蘇夫人正坐在地上捂臉哭著，聽聞便抬起淚臉，道：“我是柳門蘇氏，里頭死的是我的女兒，蘇姊君與她一并被帶走，過了這么久，為何我的女兒慘死，而她卻毫發(fā)無傷？”

    阿紫臉上閃過一絲得逞，百里汐趕緊擠出幾顆閃亮亮的眼淚，“蘇夫人，您節(jié)哀順變，卻萬萬不可這般咒我去死呀?！?br/>
    她正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聲淚俱下控訴一番，一陣風(fēng)撲來，她縮頭一躲一滾，抬眼看去——

    咚。

    她身后阿紫的頭顱掉了下來，臉上還是得意的表情。

    阿紫身體直了片刻，在幾人震驚目光中砰地倒下。百里汐順勢轉(zhuǎn)頭一看，寂月宗三弟子里，站在最后的少年寂弓緩緩收回了劍。

    “阿弓……？”

    寂白變了臉，寂弓抬起臉，面無表情，瞳中只剩下眼白。

    事情發(fā)生得太快，隨著寂弓接下來的動作，蘇夫人喉嚨里的慘叫聲如利箭一般射出來。

    “救命啊——”

    這才是真的鬼上身。

    百里汐在蘇夫人喊叫聲中拔腿就溜，只見寂弓舉劍挽起劍花，如浪潮般席卷了整座大院。

    劍風(fēng)颯颯，一時間血液飛濺，兩顆頭顱滾落。

    一個是蘇夫人，一個是挖眼男。

    “阿弓劍法怎練可能至如此？！”

    二位弟子雖是大驚，不忘抬手格擋劍招，極快地反應(yīng)過來，足尖點(diǎn)地飛身與寂弓纏斗，劍花瀟瀟爭鳴不絕。

    寂弓仿佛□□作一般，搖搖晃晃，劍法卻幾近凌厲，飽含真氣，比挖眼男棘手?jǐn)?shù)番。

    寂白拈出劍訣，劍身白光大作分裂為四把啪啪啪飛旋而出釘在地上，一張光芒劍陣豁然浮現(xiàn)，想必是使出絕招。

    雖然棘手，但不會輸，柳家算是徹底死透，百里汐準(zhǔn)備就此開溜，從此青山綠水與寂月宗不相往來最好。忽地，她看見一團(tuán)黑霧從大門外飄進(jìn)來。

    如一只盲眼的巨大黑獸，它緩緩凝聚在院落上空，將整片天空明亮的月色覆蓋。

    方才躺在地上的阿紫尸身渾身顫了顫，便緩緩地、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順手撿起自己的頭，安在脖子上。

    百里汐瞇起眼，耳邊有異動，聞聲望去，院落角落里花壇的土動了動，一只手破土而出。

    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女人們一個接一個的從花圃里蹣跚爬出來，滿身泥土，滿嘴血污，眼眶里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朝二位寂家弟子聚攏——

    是柳家被挖眼絞舌殺害的女眷！

    百里汐心道：“這么大座山，埋哪兒不好，偏偏埋自家后院，有毛病啊?！?br/>
    寂黎倒抽一口涼氣，退上幾步，額頭滲出冷汗來。

    “師兄，這些都是行尸？”

    堂堂五毒門，門主帶自家高手出門，門內(nèi)莊里鮮血涂地，戾氣沖天；門外山中女眷死不瞑目，行尸四處，不知柳含光作何感想。

    空中的黑霧越發(fā)濃郁，浸出一股暗黑的紅色，陰翳天色中只有寂家弟子手中的劍光格外雪白耀眼。百里汐在黑風(fēng)中在這大院落里連著摸索兩個屋子，沾得一身泥灰，才從一間廚房灶臺角落里翻出一把泛黃油紙傘，滿滿斑駁油漬。

    “哎，我竟淪落找一把這么丑的傘?！?br/>
    她將傘撐開抖了抖上頭，提著出門了。

    寂白寂黎畫下的陣法已搖搖欲碎，劍光加持，陣法中心的寂弓跪在地上，仰起頭正痛苦地嘶吼，叫聲如獸，黑色霧氣正緩緩從眼眶中散布暈染開來，布滿他整張臉頰。

    寂黎見狀不禁猶豫，聲音含一絲哭腔：“師兄，怎么辦??？”

    一切都是意料之外。

    他們不過山下游歷過村，聽砍柴的樵夫說，深山中有一方荒蕪宅邸，原本是家大戶，以前這戶人家生第二個兒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是個怪胎。這戶人家心中嫌棄害怕，可又不敢將孩子殺死，便將孩子一直關(guān)在后院里養(yǎng)著。

    結(jié)果一個春天里，全家在外頭出游時被燒死，單單剩這個被拋棄的怪胎，也不至不知生死。這宅邸十余年無人過問，都覺里頭是空的，哪知前幾日樵夫上山，在宅子外頭聽見了女人哭泣呼救的聲音，心覺鬼宅，不敢前往。

    三位寂氏弟子上山打探，竟發(fā)現(xiàn)了柳家失蹤的女眷們，本是件可向同門炫耀的大事，哪曉得真鬧出了鬼。

    “阿弓回不去了，他現(xiàn)在身子里的靈力精氣都被強(qiáng)行爆發(fā)逼出，”寂白眼紅咬住牙，銳利的劍風(fēng)割裂了他的臉頰，“……殺！”

    話音剛落，天中擲一聲嬌笑，“那可不行。”

    兩人同時抬頭，空中黑霧的正中心的暗紅里當(dāng)真滴下一滴巨大的血，等血滴近了，才見是一名周身赤光加護(hù)的紅衣女子，她擺著長長如波浪的鮮紅水袖款款旋轉(zhuǎn)，落在屋檐之上。

    待女人站定，寂白的臉白得完全，緊緊握住手中的劍，不可置信道：“意紅菱……？！”

    意紅菱？沒聽過，百里汐見寂白難看的神色，估摸大抵是這幾年新出爐的反派。

    “這名少年郎俊俏得緊我可舍不得，你們寂家弟子總是這么俊俏的?！迸訆y容如一朵盛放的鮮紅牡丹，她輕輕一抹袖，少年劍陣瞬間破碎，白光如羽毛飛散天空。

    紅衣女子輕挑眉眼一個響指，院子里行尸如被劇烈刺激一般，發(fā)了瘋般朝寂白寂黎撲去，極快地將兩位少年身影淹沒。

    意紅菱瞥見挖眼男尸體旁滾落在一邊的紅箱子，一卷紅袖將它拋上來，落入手中，道：“正想來拿貨，既然你們碰巧在這兒也一并隨姐姐走罷?！?br/>
    說罷黑霧從女人水袖中涌出，如一條蛇般朝寂白寂黎面門咬去。

    寂白被行尸緊緊絆住身形動彈不得，見黑霧襲來躲閃不及，心訣凝氣注入佩劍，甩手將劍氣揮向寂黎——愣生生將他從尸堆里打飛，跌落在五丈開外。

    “師兄？！”寂黎顫抖地爬起來，眼睛一下子紅了。

    “走！”寂白大吼，死死瞪著意紅菱，寂月宗出來的弟子，生死關(guān)頭絕不退縮。

    黑霧如咆哮的狼直逼上眼前，卻在前一瞬猛地潰逝，頃刻之間，周身行尸忽而紛紛倒地。

    寂白未反應(yīng)過來，一只柔白纖細(xì)的手從后面伸來，蓋住他的眼，很軟，很暖。

    風(fēng)好像停了。

    “沒事啦。”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是女人的聲音，輕輕的。

    意識迅速退去。

    意紅菱瞇起眼看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人抽回手，寂白緩緩倒在她懷里，這蒙頭垢面像是十天半月沒洗澡的女人左手打著一把破爛爛、臟兮兮的油紙傘，右手將寂白放下，起身前還在他清秀漂亮的臉上捏了捏以示調(diào)戲。

    意紅菱：“……”

    這女瘋子畫風(fēng)有點(diǎn)兒不對。

    寂黎坐在遠(yuǎn)處，整個人是懵逼的，只見油紙傘下的百里汐轉(zhuǎn)過頭，對他笑了一笑。

    那頭意紅菱不給空兒，空中開始黑霧凝聚成一把一把漆黑鋒利的劍懸浮空中，一看百把之多。只聽意紅菱令下，直直沖向百里汐，銳利的劍鋒劃破空氣，響起嗚嗚炸鳴之聲。

    百里汐將傘對著劍雨一轉(zhuǎn)，衣裙飄飄，黑劍密密麻麻縈繞傘邊形成一團(tuán)，宛如烏黑飛旋的鴉，她轉(zhuǎn)動傘骨朝意紅菱一指，卷棉花似的將黑劍如數(shù)傾回去。

    勢如破竹。

    意紅菱硬生接下，喉口竟涌出一絲腥甜，蓄力將黑劍散作煙幕重新歸于紅袖中，她細(xì)細(xì)瞇起眸子，冷聲道：“哪里來的小妹妹？”

    百里汐打傘聳肩，“路過。”

    她道：“明州五毒門血案，里頭的人都死了，是你殺的？”

    意紅菱笑得美麗，“我身為魔女，哪里需要一個一個臟我的手，叫他們自相殘殺便好。這幾位少年郎姐姐看上了，妹妹這是要搶么？”

    百里汐捂住臉，心道：“蒼天啊，穿紅衣就算了，為什么這種水準(zhǔn)這種顏值的女人還能當(dāng)魔女，說好的全江湖就我一個紅衣魔女呢！”

    意紅菱見百里汐猛地一個瞬步上前欺身以掌拍來，心中冷笑。

    這女人身手倒是利索，這一擊漏洞百出未免自不量力，方才能接她那一招些許是僥幸。

    意紅菱笑自己多慮，一邊反手抽出腰間彎刀就是一削，將其一分為二。

    轟——

    攔腰斬斷的“百里汐”瞬間爆炸，火花四射，騰出濃郁不可見的煙幕，待煙霧散去，寂白寂黎都已不見，油紙傘碎片零零落落飄到地上。

    意紅菱啐一口，“小丫頭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