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盯著棋盤一籌莫展的張楚也隨著童景知的目光望了過來, 輕咳了兩聲,說道:“家里好久沒來那么多客人了, 人多了確實熱鬧,歡迎之至?!?br/>
近看眼前的張楚,他的長相與三十年前相比較,并未遜色多少,不過面色要比之前顯得更為蒼白憔悴些。
蘇自琰本就閑不住, 于是在這家里轉(zhuǎn)悠好一會:“你們這住的地方真不錯,比我們那什么休息室好多了?!?br/>
劉天虹聞言笑道:“這位同志真愛說笑, 畢竟休息室只是暫時休息的地方, 這家是一輩子住的地方, 這打理與布置的方式當(dāng)然會不一樣?!?br/>
石覓尷尬笑道:“劉園長你別理他就行?!?br/>
蘇自琰道:“也不盡是如此,我上次去過那條老街道, 那房子就破舊不堪, 還遇到了些不干不凈的東西?!?br/>
劉天虹好奇:“不干不凈的東西?是什么?”
蘇自琰剛想開口,張楚驀然道:“我突然有點想念九品的芋頭糕了……”
劉天虹像是聽到什么大喜事:“你想吃東西了?……好、好, 我這就給你去買。你在家等我一會。”拿起桌上的鑰匙十分激動地下了樓。
石覓感嘆:“這劉園長可真是賢妻,先生你可真是好福氣?!?br/>
張楚靦腆一笑, 抬首望向蘇自琰, 詢問道:“不知這位同志如何稱呼?”
蘇自琰難得自謙一會:“無名小輩,不足掛齒。”
張楚含笑搖頭:“鬼差大人還真是謙虛。”
蘇自琰訝異:“你怎么知道?”又看向童景知,“你告訴他的?”
童景知一派從容盯著棋盤, 起手移車:“根本不必我說?!?br/>
蘇自琰思著片刻, 疑狐道:“……難道, 你什么都知道了?”
張楚長嘆一聲:“時間過得太久了,很多事情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你們用這么短的時間,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倒是頗為好奇?!?br/>
蘇自琰簡單明了:“葉秋梅?!?br/>
張楚身形一僵,緩緩抬頭:“……然后?”
蘇自琰:“你不是應(yīng)該問問你的好朋友溫良凱?”
他突然激動的站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蘇自琰:“你也看到他了?……他在哪?!”全然沒有剛才溫和的模樣。
蘇自琰:“當(dāng)然是在你自己的記憶里?!?br/>
張楚眼眸瞬間黯淡了下來,緩了片刻,冷靜了下來,說:“不好意思,我剛才有些激動了。沒嚇著你們吧?”
童景知禮笑:“沒事?!?br/>
張楚晃著身子坐了下去,瞟了一眼棋盤,抱歉道:“看來這盤棋我輸了?!?br/>
童景知:“哪里。不過是你一直想著別的事情,分心了?!?br/>
張楚唇邊抿起笑意,片刻后,說道:“我知道你們這次來的目的不簡單?!以谀銈兠媲案静槐貍窝b什么,也感覺輕松了不少?!?br/>
蘇自琰想到了什么:“聽說你目前在做什么清潔工作?……如果我猜得沒錯,應(yīng)該和我的工作性質(zhì)相關(guān)的吧?!?br/>
張楚搖頭:“我可沒有你們的工作那么光鮮,我只是賺點生活必須的東西而已?!?br/>
蘇自琰一語點中:“將死之人的心,對嗎?”
張楚嘴角笑意未減:“鬼差大人這次前來,莫不是要將我的魂給勾回去的吧?”
蘇自琰挑眉道:“我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你們能留在人界那么久,不過貌似地界也沒發(fā)布你們的通緝令。我又何必多管閑事,除非你脫離肉身,成為一抹魂魄,這才是地界要管的事情。”
張楚:“那看來我還是安全的,多謝鬼差大人今天放我一馬?!?br/>
童景知抬眼道:“黎子明尸身上的煞氣也是你幫解的吧?”
張楚搖頭一笑:“果然什么都瞞不住你們?!瓫]錯,那孩子的確在我這?!?br/>
石覓好奇問:“劉園長不知道這個事情?”
張楚:“我們除了生活上相互照顧以外,不會過問太多私人事情?!?br/>
蘇自琰:“但你們在別人眼里可是一對恩愛夫妻?!?br/>
張楚:“我從不在乎別人如何看我,不過是為了顧及小虹的顏面而已?!?br/>
石覓疑惑:“那……聽說劉園長流過一次產(chǎn)……也不是你的?”
張楚抬眸,直接否定:“不是?!?br/>
蘇自琰:“那,你住在這里,還是因為葉秋梅?”
張楚抬頭看了蘇自琰一眼,并未搭話,但以他這種態(tài)度,巧好間接印證了蘇自琰的想法。
“你不知道葉秋梅是否還活著,所以你打算用余生的時間等她,但又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所以,你與劉天虹在一起住在這里,一是為了保住她的名聲,因為她是葉秋梅以前就開始要護(hù)著的一個孩子。二是為了保護(hù)葉家,擔(dān)心溫良凱會對葉家不利。對不對?”
“你看到的東西比我想象的多。”
“不過,我還是弄不明白,你的身體里為什么會有葉秋梅的記憶?”
張楚一頓:“你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對于張楚的反應(yīng),蘇自琰頗感意外:“我明明是在問你。你倒反問起我來了?”
張楚:“你到底還看到了什么?能不能……能不能現(xiàn)在一次性告訴我?“
蘇自琰猶豫片刻,終將之前看到的東西一一陳述了一遍。旁聽者中,童景知表情變化不多,石覓則是一驚一乍,一會痛罵那三個鬼道不是人,一下又斥責(zé)溫良凱太過心狠,而張楚臉上的表情是原來越復(fù)雜……
“你是說……她最后真的是被溫良凱帶走的?”
蘇自琰點頭道:“以我的判斷,她的記憶突然消失,就說明那是她生前最后的畫面,至于屋里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自己都不愿去記下這段事情,可以想象到……”
張楚捂住自己胸口,似在回憶什么,頓時身子一軟,童景知一步跨過棋盤將他扶住,他才踉踉蹌蹌重新站了起來,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時間,他臉上的神情風(fēng)云變幻,讓人一時間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恨、還是在悲、又或許是在懺悔。
良久,他轉(zhuǎn)頭似在看蘇自琰,可眸子卻像是空洞,黑漆漆一片,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你可還記得他們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
蘇自琰不假思索:“當(dāng)然,那地方我還去過?!踔粒疫€可能見過她。”
張楚聲音似在顫抖:“還請鬼差為我引路,我要去見她……”
四個人剛走到門口,喬玉山剛好從葉家走了出來,還不知道什么情況的他尷尬地指了指葉家,又指了指巷子口:“我、我我……”半天沒想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石覓給他使勁眨了眨眼睛:“……過來!”
喬玉山灰溜溜地跑到石覓身邊,壓低嗓子委屈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會這么巧,一出來就被他看到?!阏f,他看到我從葉家出來,是不是就知道我們在監(jiān)視他?”
石覓瞅著他道:“他早知道了,和你沒關(guān)系?!?br/>
喬玉山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蘇自琰坐在最前排,原本是想為司機指路,可上車才記起,那日他不是自己走過去的,而是到了那個地方之后被童景知無端趕下車的。
以為自己會面臨尷尬處境,卻沒想到童景知居然主動坐到駕駛座的位置。
出于好意,蘇自琰偏頭沖著他笑了笑。
童景知眉梢抖了抖:“看前面?!?br/>
車開到了那條熟悉的老街,蘇自琰一直望向右邊的窗口,在尋找那間詭異的老房。終于,他的目光鎖定在一處。
“再過去兩間房?!?br/>
車停穩(wěn)后,蘇自琰率先下了車,將眼前這座老房子打量了好一會,確定道:“就是這?!谌~秋梅的記憶里,溫良凱說,這是你們共同租用的房子,所以她才跟過來的?!?br/>
張楚左右看了看這條街道,搖頭道:“沒有,我沒有居住過這里?!?br/>
“如果是這樣,那這些話就是溫良凱騙取葉秋梅信任的借口。否則葉秋梅怎么可能會愿意跟著他來這?”
“……無論如何,先進(jìn)去看看吧。”蘇自琰說。
蘇自琰上前一步把門推開,走了進(jìn)去:“不過我上次來沒什么發(fā)現(xiàn),就是一只鬼影附身在那老師身上,試圖離開這,后來被我阻止了。她十分害怕進(jìn)這座房子,剛開始我想不明白,后來看到葉秋梅的記憶,終于知道原因。估計她在這里面……挺慘的……”
上次來的時候是在夜里,又匆匆忙忙離開,還沒來得及細(xì)看?,F(xiàn)在是白天,表面上看這座老房與一般的老房并無太大區(qū)別。只是不像葉家老宅常年有人打掃,這屋子滿是蛛網(wǎng)粉塵。破舊的桌子上,倒是放著一個略新的香爐。
“感覺有人定期在這屋子祭拜?會是誰?……不會是你們說的那個溫良凱吧?”石覓好奇道。
喬玉山歸隊晚了些,都沒趕上蘇自琰講故事的時候,所以他總是一臉茫然:“溫良凱又是誰啊?”
石覓:“就是害死葉秋梅的人?!?br/>
喬玉山:“你們查到兇手啦?……難道是在回憶里看到的?”
石覓點了點頭。
喬玉山好奇心上來,還想問些什么,石覓直接道:“回去再講給你聽?!?br/>
他只能把到嗓子眼的話又吞了回去。
童景知將這屋子的里里外外都勘察了一遍,隨后吩咐道:“把門關(guān)上,陽氣不能太重?!?br/>
喬玉山因為比較害怕,所以在最靠近門的位置,聽到童景知的話,低低“哦”了一聲,默默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
張楚一路都是渾渾噩噩的,進(jìn)入到這房子之后,更是懵的狀態(tài)。他總是期盼著找到葉秋梅,即便他心里有過最壞的打算,可終究沒有見到她的尸體和魂魄,很多時候他總是愛心存僥幸,希望有一天她真的能夠回來。如今,終于有了她的消息,他卻茫然得不知所措?!绻娴暮吞K自琰看到的、猜的一樣,他真不敢想象,三十年前的那一天,她在這間屋子所遭受的一切。
童景知看著蘇自琰:“我給你的鎖魂珠呢?”
蘇自琰頓了頓,在衣褲袋上找了一遍,終于翻了出來:“在呢。”
童景知:“我一會引她上你身?!?br/>
蘇自琰點頭:“嗯?!?br/>
童景知偏頭:“石覓,把紅線給我?!?br/>
石覓的背包里除了放筆記本,還裝著許多有可能會用到的施法道具。
蘇自琰將鎖魂珠含在嘴里,然后坐在地上。童景知拉出紅線,將他手腳統(tǒng)統(tǒng)綁住。
“如果疼,一定要忍住,千萬不要將鎖魂珠吐出來?!?br/>
“哈忽火昏哈哼嗯?”他鼓著臉頰嚷嚷道。
童景知蹙眉相望:“你在說什么?”
他又“嗯嗯嗯”了好幾下,童景知才大致意會,將手掌伸到他的下巴前。蘇自琰“噗”一下把嘴里的鎖魂珠吐了出來。
“那如果吞下去呢?”
“……”童景知看了一眼那沾滿唾沫的珠子,重新塞回他的嘴里,“送你了?!?br/>
蘇自琰有些糊涂,是說這個珠子現(xiàn)在送給他,還是等他吞進(jìn)去再送給他?——嗯,這是一個有味道的想法。
童景知將手腳兩端的線頭分別遞給張楚、石覓、喬玉山。
“怨靈的怨氣強盛,可以自行控制自己的現(xiàn)身時間,她覺得自己處境不夠安全,通常是不愿意現(xiàn)身的。如果能感知她的到來,我會盡一切所能將她引上了蘇自琰的身體,到時候,你們就可以通過這根紅繩相連,看到她的魂魄?!绻墓黼A已經(jīng)達(dá)到黑影以上,那她身上的怨氣極有可能會侵蝕掉她生前的意識,如果是這樣,她已經(jīng)沒有舊念可講,到時候必須馬上收服?!?br/>
這句話是在提醒張楚,告誡他不要對怨靈的抱有太大的希望。
“還有糯米粉嗎?”童景知問。
石覓又在包里翻了會,拿出一個小盒子:“還有一點,不知道夠不夠用?!?br/>
童景知看了一眼:“在這四周全部撒上,散薄一點,盡量鋪滿屋子?!?br/>
石覓點了點頭,按童景知的吩咐,動作麻利地將糯米粉均勻地撒在地上。
一切準(zhǔn)備就緒之后,童景知轉(zhuǎn)身對著張楚說:“我叫你來。一則,是因為她對你的聲音很熟悉,我需要你的聲音為引,讓她現(xiàn)身。二則,我也知道你對她用情很深,可以讓你看她最后一眼,前塵往事,該了結(jié)的就了結(jié)了吧。”
沉默了許久的張楚終于開口:“你們要把她怎么樣?”
石覓說:“先生,我想你應(yīng)該比我們更清楚,她死了那么久,如果還能留存于人世,已經(jīng)是怨氣纏身,估計都不認(rèn)識你了。她如果還能控制,我們自然會讓擺渡人帶她回地界,如果無法控制,只能除掉?!?br/>
張楚將手中紅線甩掉:“我也死了,死了快兩百年了!你們直接把我也除掉好了?!?br/>
石覓頓了頓,說:“你不一樣……”但她又說不出不一樣的地方。
還是童景知見多識廣:“你只是身體與普通人不一樣,魂魄則一直被完好的護(hù)在肉體中,是健全的。而葉秋梅她只是一抹魂魄,到處游離,已經(jīng)被世間濁氣所污染侵蝕,不能相提并論?!?br/>
石覓頻頻點頭附和:“沒錯、沒錯。她會不斷的找宿主,會害死更多的人?!悴皇呛芟矚g她嗎?你覺得真實的她會希望自己變成這么可怕的模樣?她以前可是一位教師啊?!?br/>
張楚終于不再反駁,猶豫片刻,重新將地上的紅繩拾起。
“秋梅……秋梅……你在哪?……你出來看看我好不好?我是張楚啊……我真的很想你……”
張楚一遍遍地重復(fù)這幾句話。等了很久,坐在地上的蘇自琰都泛起了困意,剛打了一個哈欠,突然咯噔一下,那顆鎖魂珠直接滾了進(jìn)去,卡住他的嗓子眼,瞬間讓他喘不上氣,可是手腳又被綁在了一起,想抽出一只手捶捶胸口都不行!他還發(fā)不出聲音,于是倒在地上,拼命的掙扎著!
喬玉山還以為他鬼上身了:“來了來了!葉秋梅來了!”
原本還在觀察四周的童景知聞言看向蘇自琰,驀然一驚,疾步閃了過去,半蹲而下,將他扶起,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一掌擊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猛咳了一聲,將那鎖魂珠吐了出來,蘇自琰難受得大口換氣,忽然一陣陰風(fēng)將撒在地面上的糯米粉吹拂而起。
這關(guān)起門的屋子哪來的風(fēng)?
不必猜想,就知道是葉秋梅聽到了張楚的呼喚,出來了。
“秋梅,是你?!瓕幔俊睆埑行┘?。
蘇自琰身上的陰氣足,最容易吸引怨靈靠近。
童景知剛要越過蘇自琰的身子想拾起地上的鎖魂珠,卻發(fā)現(xiàn)有些來不及,那股陰氣直撲而來,欲要上蘇自琰的身。童景知來不及多想,扣住蘇自琰的后腦勺,驀然低頭,覆上那片柔軟。蘇自琰頓時瞳孔放大,腦子“嗡”的一聲,感覺一片空白……
他是已經(jīng)被厲鬼上身產(chǎn)生幻覺了嗎?還是又陷入葉秋梅的記憶了??可是不對!眼前這個人明明是童景知!不是張楚啊啊啊……
他腦海里還在胡亂猜想各種可能性,突然在他的視線范圍之內(nèi),出現(xiàn)了一張人臉,全身干癟枯黑,翻著白眼,裝著一身破舊大紅裙,胸前一個巨大的血窟窿。她跪在他們倆的身邊,她那染滿血的手來回在靠近,但似乎又懼怕著什么。她很快又消失在蘇自琰的視野中。
但她并未離開,地上的糯米粉顯示出了她爬行的痕跡,她似乎在圍著童景知與蘇自琰轉(zhuǎn)著圈。
當(dāng)童景知趁機將手里的鎖魂珠塞到蘇自琰嘴里的時候,蘇自琰就明白為什么剛剛童景知會做出那么唐突的行為。
“好好含住,否則一旦被她上身成功,你不一定能抖過她?!?br/>
童景知剛是給他渡陽氣,好將他體內(nèi)的陰氣沖淡些,也因為有他的氣息,厲鬼不敢輕易靠近。
他這是在關(guān)心自己嗎?
“到時候她利用你體內(nèi)陰氣胡作非為,我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br/>
果然還是擔(dān)心自己拖累他們。
“玉山,你告訴我,我……剛剛看到了什么???”
她剛剛好像看到童景知躬身而下,對蘇自琰……
雖然他們是背對自己,以至于看不清他們的正臉。
可是那姿勢?。?!
喬玉山從剛才一陣陰風(fēng)掃過的時候就閉起了雙眼:“看看看看看到什么?……葉葉葉葉葉秋梅嗎?”
石覓晃了兩下腦袋,發(fā)現(xiàn)童景知已經(jīng)站了起來,是不是剛才自己眼花了,否則怎么可能只有她一個人看到這么驚天地泣鬼神的畫面?。?br/>
“秋梅……我知道是你……你出來讓我看一眼好不好……?”張楚目光一直隨著地上的爬痕來回移動,言語間都是在乞求。
地上的鬼魂根本毫無反應(yīng),隨著童景知慢慢遠(yuǎn)離蘇自琰,她也開始慢慢朝著蘇自琰的方向爬去。原以為事情會如預(yù)想中的那么順利,卻未曾料到張楚手里牽著的那條紅線突然從中間翹了起來,形成了一個頭型大小的弧度,逐漸地在升高,一直到張楚肩膀的高度。
她站了起來,向張楚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
蘇自琰不明所以地看向童景知,發(fā)現(xiàn)他正蹙著眉,觀察局勢的變化。
張楚欣喜若狂:“秋梅,你認(rèn)出我了對不對?”
“你……叫什么……?”
“張楚?!?br/>
“張楚……張楚……”
“……有什么問題嗎?”
這段對話似曾相識。
她又向張楚靠近了好幾步,地上的腳印顯示她就停在張楚跟前。
“這是什么……?”
張楚驀然感覺眼角一涼,眼前陡然顯現(xiàn)出了一個女孩——葉秋梅,她的面容恢復(fù)了生前的模樣,只是較為蒼白些。她正抬著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張楚的眼角欲要滴落的眼淚。
他顫抖地捂住了她那只冰涼的手,含淚笑道:“傻瓜,這個,還有這個,都是你留給我的東西。”他將那只手帶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聲音真好聽……”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她又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突然面露惶恐之色:“……我的呢?為什么我沒有心?我的心去哪里了?!”
蘇自琰暗道:不好,這張楚說什么不好,偏偏又提醒了她無心這個事情,這不是又會讓她想起是如何慘死的嗎?!但是想想又覺得不對,說到她的心,那溫良凱挖了之后放哪了?扔了?還是自己用了?又或者……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當(dāng)年溫良凱說過,因為張楚不食活人心,所以他的生活習(xí)慣永遠(yuǎn)無法與人類相似。但是這些年,張楚一直生活在同一個地方,甚至與劉天虹相處那么久都沒有被看出異樣,他一定是融入了人類的生活習(xí)性,這些都足以證明他肯定已經(jīng)食過活人心了。
而當(dāng)年溫良凱為了不讓張楚阻止自己,取了他一顆死人心,讓他暫時沉睡。自己去要了一顆葉秋梅的活人心,而這顆活人心,十有八九埋進(jìn)了張楚的胸口,所以才會有那么多葉秋梅的記憶留存在張楚的體內(nèi)。
既然他都能想得到的事情,張楚本人不可能想不到。蘇自琰欲要將自己剛剛理清好的事情告訴童景知,突然看到那頭的張楚悶哼一聲,直接拉著葉秋梅的手埋入自己心臟的位置。
“我們……一起走……”
他胸口的地方很快染上大片暗黑色。他似在碾碎自己的五臟六腑,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不過瞬息之間化成一灘黑血水,速度之快讓人猝不及防。
兩抹靈魄執(zhí)手相望,不過片刻功夫,就消失在眾人面前。
“謝謝各位……”
蘇自琰指著他們消失的地方愣了半響:“他們不是應(yīng)該跟著我回地界嗎?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平白無故消失了?化成飛灰?”突然想到了一個更荒謬的,“……千萬別告訴我這是得道成仙了!”
童景知手指朝上:“我不介意你親自去上面問一下。”
“……”
兩人四目相對之際,蘇自琰驀然想到剛才……那令人觸目驚心的畫面,立即撇開了眼。
此時石覓神色怪異地插到他們中間,望著他們兩個人:“你們兩個,剛剛,有沒有……”突然撞上童景知那冷厲的眼神,驀然膽怯,“當(dāng)我什么都沒問……”
張楚的離開對劉天虹來說本應(yīng)該是不小的打擊,不過奇怪的是,她卻表現(xiàn)得異常冷靜,甚至都沒問他到底是去了哪里,著實讓他們感到意料。而在最后,她只說了一句:“我向來尊重他的每個決定?!?br/>
利用張楚給的線索,他們在鎮(zhèn)北的一個林子上找到黎子明的尸體,據(jù)張楚所說這是解煞的風(fēng)水寶地,當(dāng)他們挖出黎子明的時候,黎子明的尸身未腐,保存得十分完好。這估計也是張楚這么多年挖墳掏心實踐出來的經(jīng)驗。
把尸體帶回市里讓法醫(yī)檢查,鑒定結(jié)果顯示,小孩的身體并未發(fā)現(xiàn)什么外傷,初步判斷突發(fā)心臟病并且發(fā)現(xiàn)不及時導(dǎo)致了死亡,不過令法醫(yī)都十分震驚的是,推測出的死亡時間居然比案件卷宗上報案的時間還早一天,而那一天,這個小孩明明還在學(xué)校上著課!
不過他們看到是童景知帶回來的,就知道這案件不能用常理去判斷,他們只按照自己檢驗出來的結(jié)果告知對方就行。
“這種因病而死的沒有怨氣實屬正常。……是吧小矮子。”
因為蘇自琰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回地界,而這個小靈魄天然無公害,于是得到童景知的特許,讓他跟著蘇自琰暫住在此處。自從那天以后,蘇自琰的左腿上就多了一個兒童掛件,小鬼頭總是天天抱著他的腿不放。嘴里一直喃喃著兩個字:“涼涼?!?br/>
回到辦事處之后,童景知就瞬間打回原形,真是走哪睡哪。
大小兩個鬼頭蹲在桌子下面,托著下巴盯著童景知香甜的睡容。
“你說他每天一直睡,到底有沒有做夢,做得又是什么夢?為什么能這么吸引他一直睡覺??”
“這個哥哥好像是在笑耶……一定夢到了什么好吃的……”
……
河邊青青草木上平躺著一個十歲小男孩,他雙手支頭,淚眼朦朧地仰望著那片碧空。
眼界之中突然冒出一個小蘿卜頭。
“哥哥,你在這里做什么?”極其稚嫩的聲音。
男孩身形一頓,撇了他一眼,然后翻了個身,不想理他。
“哥哥,你別這樣,你跟我一起玩吧!”
還是無動于衷。
小蘿卜頭眨巴眨巴著大眼睛,盯著男孩的粉粉白白的耳朵,忍不住,鼓起腮幫子“呼——”。
男孩瞬間抬起了腦袋,與小蘿卜頭的腦袋撞了個正著。
“哎喲!”
小蘿卜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男孩揉了揉腦袋,瞄了一眼這未個頭不高,看起來應(yīng)該只有五六歲的小蘿卜頭。
瞧見他一手揉腦袋一手揉屁股。不知怎么的,男孩眼里的淚水消了不少??墒撬€是很傷心啊,還是想自己找個地方單獨待會。于是起身,沿著河岸那條路走,可一回頭,發(fā)現(xiàn)小蘿卜頭蹦跶著小短腿一路跟在他的后面。他一停,小蘿卜頭也停了下來。他一走,小蘿卜頭也跟著走。
男孩拐進(jìn)一個巷口,默默站了會,小蘿卜頭也跟著拐了過來,迎面撞個正著。
“哥哥,你好哇?!毙√}卜頭道。
“你到底要跟著我到什么時候?”男孩氣。
“沒有啊,我家也往這邊走啊?!毙√}卜頭嘟嘴解釋。
男孩不說話。
小蘿卜頭也不說話。
男孩終于忍不住了:“你不是說你家往著走嗎?……走啊?!?br/>
小蘿卜頭抬頭道:“你不走嗎?”
男孩靠著墻道:“我休息會?!?br/>
小蘿卜頭有樣學(xué)樣:“那我也休息會?!?br/>
男孩:“……你是不是迷路了?”
小蘿卜頭癟嘴不語。
男孩嘆了一口氣:“我就知道。”
頓了頓,說:“那你記不得你爸爸媽媽的電話?”
小蘿卜頭想了想:“好像是1……呃……1……”
男孩:“1什么?”
小蘿卜頭:“0……”
男孩嘴角抽了抽:“……當(dāng)我沒說?!?br/>
“不過,實在不行。最后也只能找警察了?!悄阌浀媚慵易〉牡胤浇惺裁磫??”
小蘿卜頭又抬頭想了想:“好像是l市……什么什么……”
男孩雙手撫住自己腦袋讓自己冷靜冷靜。
“算了!”
男孩瞟了一眼小蘿卜頭的衣服,很像套裝,應(yīng)該是校服之類的,他估計還是在上幼兒園的小屁孩。而這附近,確實有一個幼兒園。于是他拎起小蘿卜頭的袖口,朝著幼兒園的方向走去。
可走著走著,一回頭,發(fā)現(xiàn)小蘿卜頭不見了,男孩沒有多想,原路反了回去,看到他蹲在一棵樹下,像是在認(rèn)真看著什么。男孩好奇跑過去。
“你在做什么?”
小蘿卜頭拿著一根又長又粗的蚯蚓轉(zhuǎn)過身來:“哥哥,你看。它軟軟的,好好玩!”
男孩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最怕這種濕滑無毛的東西,連連退了十幾步。
“快扔掉!”
小蘿卜頭不解:“你不喜歡嗎?”
誰tm會喜歡這種東西?!
“要愛護(hù)動物,你這樣會傷看它們的!”
好不容易,終于找到了幼兒園,門衛(wèi)大叔就告訴他們,今天幼兒園的老師帶著所有小朋友野餐去了。大叔看見小蘿卜頭穿的確實是這家幼兒園的衣服,怕他又走丟了,于是領(lǐng)著兩個人去野餐地點找老師。
到達(dá)目的地之后,男孩愣住了,還是那條河岸邊上,野餐地點距離他剛才待的地方相差不到百米。
原來,這小蘿卜頭并不是迷路。
“蘇自琰小朋友!你給我好好待著!別又到處亂跑!”
小蘿卜頭充耳不聞,反手抓住男孩的袖子。
“跟了你那么久,我都累死了。走,我介紹我朋友給你認(rèn)識!”
然后拖著男孩走進(jìn)一群小朋友中間。
“蘇自琰,他就是你家里的那個哥哥嗎?長得正好看!”
小蘿卜頭很自豪的仰了仰頭:“他是我從那邊撿來的哥哥!家里那個我不喜歡!我要換成他!”
男孩:“……”
“哇——!老師!蘇自琰又欺負(fù)我!他搶我的wahaha!”
就這樣,小蘿卜頭的腦袋上頂了一個大包走了回來。他將自己的一個戰(zhàn)利品遞給了男孩。自己悠哉悠哉的喝著另一瓶。
老師為了讓小朋友們更能體驗大自然,鋪上了薄墊,讓所有小朋友都躺在草坪上睡個午覺。小蘿卜頭就睡在男孩的身邊。男孩喜歡平躺,小蘿卜頭喜歡卷著身子側(cè)著睡,男孩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小蘿卜頭肉嘟嘟的臉,回彈起來十分有震感。
也不知道小蘿卜頭夢到了什么好吃的,嚅著唇,抱著男孩的臉一口吸住了鼻尖……
童景知眉頭微動,驀然睜眼,目光直對上蘇自琰的眼。
“你在干什么?”
蘇自琰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還捏著童景知的臉,兩指一松,尬然笑道:“皮膚保養(yǎng)得正好!彈性十足,duang響!”
“喂,大銅鏡,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夢到了什么?為什么一直在傻笑???……別這樣瞪著我嘛,我實在閑的無聊,你有什么大喜事可以說給我們聽聽,讓我們也樂呵樂呵嘛!”
童景知陡然起身,蘇自琰剛一抬手,“砰!”的一下,童景知的腦袋就被桌角磕了一下。
蘇自琰瞬間捂臉:“我剛想告訴你,那個高一點的桌子被他們抬走了,我就搬了個矮一點的給你擋擋……這形象。沒想到還是避免不了……那個……很痛吧……”
童景知深呼吸了幾下,然后悶不吭聲地爬了出來,捂著頭上的包跑上了二樓辦公室。
蘇自琰不解:“……他這是怎么了?”
小鬼頭搖頭聳肩不知所云。